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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临高启明-> 第一百五十一节 天津卫(十五) 第一百五十一节 天津卫(十五)
- 他们继续往里走。棉卷从梳棉机上取下来后,又被送进了另一排机器里。
韩昭先见李洛由看得专注,便在一旁解说起来。
“先生请看,棉卷从梳棉机上下来,还只是薄薄一层棉网,纤维虽然梳理开了,但方向还不够齐整,粗细也不均匀,还不能直接纺纱。还得经过几道工序,慢慢理顺拉匀,才能上细纱机。”
李洛由点点头,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
第一道工序是将棉卷合并。几个棉卷并排喂入一台机器,机器的深处有几对罗拉,速度各不相同——后慢前快,越往前转得越快。棉层在这几对罗拉之间被逐渐拉长、拉薄,纤维与纤维之间被理顺了方向,一根根平行排列,像是被梳子一遍遍篦过的头发。从机器另一端出来的,已经不是蓬松的棉网,而是一条条白练似的棉条,齐整地落入大号陶制的圆形容器中,一圈圈盘旋起来。
“这叫做并条。”韩昭先道,“把几根棉条并在一起,再牵伸拉长,反复几遍,棉条就越来越匀,纤维也越来越直。书上说,这叫‘牵伸’――就是利用几对罗拉转速不同,把纤维拉直、拉匀。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这几对罗拉的速度比,差一分都不行,快了断条,慢了又拉不直。以前用手工拉,怎么做都做不到机器这般匀称。”
李洛由注意到,同样的机器沿着车间排了好几台,工人们抱着沉甸甸的棉条筒,来回穿梭,将棉条从一台机器送到下一台机器,往复好几遍。每一遍之后,棉条都变得更细、更匀、更紧实。
“并条要过几道?”李洛由问。
“普梳的棉,过三道。”韩昭先答道,“过少了,条不匀,纺出来的纱粗细不匀;过多了,费工费时,也不值当。三道刚刚好,据说南边试了几百回才定下来的数。”
并条之后的棉条还不能直接纺纱。下一道工序是把棉条变成粗纱。
李洛由看见棉条被送入另一台机器,经过更精密的罗拉牵伸,变得比之前细了许多,然后通过一个旋转的锭翼,被加上一点点捻度,够让纤维抱合在一起不至于松散。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松散柔软的棉条了,而是略带捻度的粗纱,一圈圈缠绕在长长的木管上,像是一根根粗壮的白色绳索,整齐地排在架子上。
“这叫粗纱。”韩昭先从架子上取下一筒粗纱,递给李洛由,“您摸摸,已经有纱的模样了,但还不够细,捻度也不够。还要再送到细纱机上去,牵伸、加捻、卷绕,一次完成,出来的才是能织布的细纱。”
李洛由接过那筒粗纱,在手里掂了掂。它比成品的棉线粗了不少,捏上去软软的,带着几分蓬松,隐约能看见纤维的纹路。他试着扯了一下,没有断,倒是有几分韧性。
“粗纱这一步,听着简单其实最难。”韩昭先侃侃而谈,“牵伸的倍数、加捻的多少,都直接关系到最后细纱的粗细和强力。这一步现在全凭经验,眼要尖,手要快,心要细。稍有差池,整批纱就废了,好几十斤棉花打了水漂。阁老从南边请来的师傅说以后会配什么工艺手册,还有检测设备,工人照着检测结果按照手册干就是了。这种做法不但传授简单,也不受匠人的挟制,真是精妙之极。”
他们走到车间的最深处,那里安放着一排排更庞大、更精密的机器,机架比前面的都高,铁铸的部件也更多。机器的顶部是一排排飞速旋转的锭翼,发出尖锐的嗡嗡声;中部是三对精密的罗拉,表面光洁如镜;下部是纱管,纱线在纱管上飞速缠绕,一圈迭着一圈,形成一个个饱满的圆柱。
机器的侧面,一根粗大的铁轴从墙壁里伸出来,连着机器底部的齿轮箱,齿轮咬合转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咔咔声,带动整排机器的罗拉和锭翼。这正是水轮机通过铁轴传递过来的动力,在这里完成了最后的工序。
每一台机器旁,都站着一个女工,专注地盯着那些飞速转动的锭子。纺好的纱线在锭子上越缠越粗,到了规定的粗细,工人们便熟练地停下机器,取下纱管,换上新的空管,重新启动。
这些工人的动作麻利而精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她们的眼睛盯着机器,双手在锭子间飞舞,断了的线头在瞬间便被接上,缠乱的纱线在转瞬之间便被理顺。那种专注和熟练,不像是一群前不久还在蹒跚求乞的难民村妇,倒像是在工厂里干了好多年的熟手匠人。
“用的都是女子?”李洛由有些小惊讶,澳洲人那里女工极多,没想到徐阁老这里也用女工。“学了几个月?”
“三个月就能上手。这批都做了半年多了。刚来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在厂里干了几个月,吃饱了饭有了工钱,也有了精气神。”韩昭先在一旁答道,“阁老从南方请了师傅来教,教习说了,这不是什么难事,要得就是一个专注劲。女子手巧沉静,做这个反倒比男人强。”
韩昭先又说:“如今厂里用的工人,除了无名白外多是妇女。女人家手巧,干这些活比男人还利索,况且妇人的工钱低,也容易管束。阁老说,这叫‘各尽所长’。男人去种地烧砖挖渠,女人来纺纱织布,谁也不闲着。”
李洛由听到“女人”,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果然,除了那些拆包搬运的粗活用的是无名白,到了梳棉、并条、粗纱、细纱这些精细活上,操机的多是年轻的妇人,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婆子,个个穿着统一的蓝布短褂,头发用布巾包着,手脚麻利,眼神专注。
“这就是水力细纱机,南边管它叫‘走锭细纱机’。”韩昭先指着那些机器说道,“粗纱从上面喂进来,通过三对罗拉,转速不同,越转越快,把粗纱拉到细纱的粗细;然后通过锭翼加捻——捻度要恰到好处,多了纱太硬,少了纱太松;最后卷绕到纱管上。”
他说着,弯腰从机器上取下一管刚刚纺好的细纱,递给李洛由:“老先生请看,这才是能织布的纱。”
李洛由接过那管细纱,凑近细看。纱线极细,比方才的粗纱细了好几倍,颜色洁白,质地均匀,绕在木质的纱管上,整齐紧致。他试着用指甲刮了刮纱线的表面,手感光滑,几乎感觉不到毛刺。
“好纱。”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是比土纱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韩昭先点头道,“土纱全是手摇纺车纺的,粗细不匀,常有接头和疙瘩。这机器纺出来的纱,粗细均匀,强力也大。市面上的南洋宽幅布就是用这种纱织出来的,布又平又密,比松江那边最好的斜纹布还好。”
李洛由将纱管还给韩昭先,目光在那排细纱机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从最初拆包、去籽的粗活,到后来梳理、并条的精工,再到如今纺纱的细作,一整套工序看下来,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虽不是织匠却也知道其中包含的智慧和技术水平。这中颠覆性的生产能力多少有些令人望而生畏,却又令他的内心躁动不已。
他只是将棉纱凑近鼻尖闻了闻,有一种淡淡的植物油脂的气味,混着机器的铁锈味,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地觉得舒服。
“现在这厂里,一天能出多少纱?”他问。
“厂里水力细纱机装了十二台,每台一百锭,总共一千二百锭。若是水轮能满转、工人齐备,日夜两班一天能出四五百斤纱。如今刚开起来没多久,工人还不太熟练,一天只能出三百来斤。阁老说,等下半年再添几台机器,工人也练熟了,一天出个五六百斤不成问题。”韩昭先说,“这厂若能全年开工满转,一年大约要籽棉约四十万斤。折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两千亩棉花地的产量。”
李洛由点了点头。按照这里的田地,这纱厂一年都消耗不掉一半的产量。他想起前些日子在京师看到的最好的松江产斜纹布,一匹能卖到一两银子。这葛沽的纱比松江布的用纱可好出太多了,若也能织成那样的布,那利润可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织布呢?”他又问,“只纺纱,不织布?”
韩昭先抬手指向厂房东侧的一片空地说:“先生请看,咱们的织布厂正在修建。那边地基已经打好,砖石、木料也都堆放整齐,厂房工程已然开工,估摸着下半年便能完工,届时就可以把织布机陆续装起来投入使用。到时候咱们就能实现从棉花进厂,到纺纱、织布,再到布匹出厂的全流程作业,全程都由咱们自己经手,不必再假手外人;而且厂子建成后,还能再吸纳一两千工人,既能解决屯垦农户的生计,也能加快布匹出产。”
话音稍转,韩昭先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只是眼下还有难处,织布机的机器还没到。眼下用的水车虽说好用,可打理起来着实麻烦,得专门挖渠设闸,这几年天公不作美,水旱无常,用水也很不便利,水车常常发挥不出全力,耽误工坊进度。”
他想起传闻,又补充道:“前些日子听闻南边有那种烧煤驱动的火力机,不用依赖河道,随时随地都能运转,甚是便利。只是那火力机烧煤耗费极大,常年下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