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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6、安南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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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鸡鸣。

    陈迹从床榻上缓缓坐起身子。

    他睡了一个长长的觉,也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宁朝有了电灯和空调,有了飞机和高铁。他就站在长安大街上,亲眼看着时光飞速流逝着,街上的人流往来如梭,天上的日月星辰旋转。

    看着长安街旁的亭台楼阁塌了,又有万丈高楼拔地而起,承天门也变成天安门,冬天终于没了成排的乞儿,也没了饿死街头的人。

    陈迹愣神许久,而后自嘲的笑了笑:“想什么呢……”

    他出门挑起扁担,晃晃悠悠出了银杏苑。

    可刚出门,便看见陈序一袭黑色道袍立于门前,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

    听见开门声,陈序睁开双眼,微微颔首:“公子万安。”

    陈迹挑着扁担疑惑问道:“管家等我?”

    陈序微笑道:“公子办了个京城晨报,近来搅得满城风雨,御史言官多有弹劾,老爷担心毁了你的心血,便都压下去了。要知这京城多做多错,老爷愿意为公子压下此事,便是风险同担,报纸若是出事,老爷的清誉一并受损。”

    陈迹以为陈序是来替陈阁老卖人情的,当即诚恳道:“多谢……”

    然而未等他道谢,陈序却话锋一转:“不过老爷也没想到,是他多虑了。他原以为公子未曾治学,在这偌大京城面对文臣总会吃点暗亏,不过老爷说你聪明,吃过几次亏就知道该如何打交道了。但公子天赋异禀,三句话便将御史言官压得说不出话来,到了昨日,竟是一封弹劾你的奏疏都没了。”

    愿天下寒门,案头有书,窗前有光。

    愿天下百姓,炉中有火,街无冻骨。

    愿天下百姓,碗中有米,锅中有粟。

    陈序笑着说道:“从此往后,天下文人见公子先矮一头,百姓也要承我陈家的情,公子好手段。”

    陈迹沉默片刻后说道:“管家,那不是手段。”

    陈序微微一怔:“不是手段?”

    陈迹并未解释。

    他在晨报上刊载活字印刷与造纸改良,世人皆以为他是为了跟文远书局打擂台的手段,他让小和尚写那三句话,陈家以为他是用来堵天下口舌的手段。

    但都不是。

    当然,也并不重要。

    陈迹笑着问道:“管家若无事,我便去挑水了。”

    陈序打量陈迹:“听下人说,公子近来都是去府外挑水?是因为府中的水井重新修葺,不合公子心意?”

    陈迹不想过多解释,只得搪塞道:“没有,多谢管家好意,我只是想去市井看看。”

    陈序低垂着眼帘:“公子,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府右街陈家才是您的家。”

    陈迹转身往陈府外走去:“管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最在意的都留在过去了。”

    陈序见他不愿多聊,当即在他身后高声道:“公子,今日中秋佳节,齐家在府中夜宴宾朋,您与齐三小姐斗了这么久,如今胜了,也该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毕竟往后还要一起过日子的。老爷今日让我寻你,也是希望您能随老爷一同赴宴……陈齐两家毕竟还要在朝中共事。”

    陈迹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府外走去:“好。”

    他渐渐习惯走很远的路去挑水,从人群中独自穿过,没有不太熟悉的人假意寒暄,也不必与人解释为何会做哪件事情。

    陈迹穿过长安大街往东去,刚到承天门外,听见有马蹄声传来。

    他往南看去,赫然看见羽林军身披银甲、头戴白羽、披白披风、手持日月星辰旗,正以两列拱卫着一行人马往北穿过正阳门。

    是安南使臣。

    当初香山春狩之前京城来了一则捷报,陈迹以为是王先生在高丽大捷,结果却是交趾布政使羊旬借安南国八千精锐活捉暹罗国王的大捷。

    那会儿还是三月初,如今已是八月。

    此时,六部衙门的官吏纷纷停下手中事务,站在衙门前好奇打量着使臣队伍。内城官贵的亲眷也纷纷出来,沿街站得满满当当。

    有人推搡着陈迹往前挤去,推得他肩上挑着的木桶摇摇晃晃。

    推搡他的人非但没有道歉,反倒斜睨他一眼:“挑水的来凑什么热闹,一边去。”

    陈迹没有理会,只停下脚步定睛打量仪仗。

    被拱卫着的队伍里,当先一人身穿红衣官袍,胸前绣着锦鸡的补子,定是交趾布政使羊旬,正二品大员。

    其身后则是面色黝黑的老人,也一同穿着宁制红衣官袍,只是没有补子,想来是安南使臣。

    此人五十岁上下的模样,头发已然花白。从安南来京城数千里地舟车劳顿,面上疲态尽显。

    再之后,则是十余辆囚车,内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想来大捷里只提到生擒国王,实则将暹罗国皇室全部带回来了。暹罗国王蓬头垢面,面色麻木,似是这一路北来,早已被宁朝展示了无数次。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当羽林军来到近前时,陈迹挑着扁担让到一边,静静地看着仪仗队经过。

    李玄看见他在人群中,当即点头示意,此后的每一位羽林军见他,竟然都无声的打着招呼。

    沿途围观的官吏与百姓察觉异样,顺着羽林军的目光看去,发现羽林军打招呼的人只是个挽着袖子、挑着扁担的少年郎。

    有人低声道:“是那位。”

    终于有人想起来陈迹与羽林军的故事,还有羽林军唯其马首是瞻的传闻:“是武襄县男。”

    陈迹见有人猜出自己身份,不愿被太多人记住模样,当即准备低头离开。

    然而他刚转身,仪仗队中的齐斟酌擅自离队,在路旁俯下身对陈迹说道:“师父!”

    原本围观着暹罗皇室的行人,纷纷朝陈迹投来目光,似是他比暹罗国王更引人注目。

    陈迹挑着扁担退后一步,站在屋檐下皱眉道:“仪仗乃国威,擅离仪仗小心御史弹劾,把你指挥使的官职摘了。”

    “也不差这次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羽林军都督府,”齐斟酌策马走了几十步便转进都督府辕门,直到进了门,他才面色复杂的说道:“师父,羊旬身后那安南使臣是安南王黎授泽,我等今日前去丰台驿将其迎回,路上听说……”

    陈迹疑惑:“听说了什么?”

    齐斟酌迟疑片刻:“听说他此次进京不止是献上暹罗国王受赏……还想与我宁朝和亲,请陛下赐婚。”

    陈迹心中一沉。

    藩属国求亲不是为了女人,而是希望天朝上国派遣使团、工匠、医师,带去汉地的农耕技术、医术、纺织技术,使本国发展。

    这本就是一种对藩属国的赏赐。

    可宁帝没有女儿,原本还有两个郡主,如今也只剩一个,朱白鲤。

    陈迹抬头看向齐斟酌,对方神色复杂,他低声问道:“猜到了?”

    齐斟酌认真道:“师父,你和郡主的故事早就被汴梁四梦传遍京城了,虽然你从未提起过,虽然你只说故事是杜撰,可祭祀先蚕坛那天你有意与白鲤郡主并排而行,又在钟粹宫外看着景阳宫发呆……我们也不是傻子。”

    陈迹沉默不语。

    齐斟酌叹息道:“昭宁是我妹妹,按说我不该在此事上多嘴,该看着郡主远嫁安南王才对,你迟早有一天会忘了郡主的。可回想你从固原一路走来九死一生,我又没法忍住不告诉你。”

    陈迹转头看着安南王那苍老佝偻的背影,他站在路旁,一个个羽林军擎着旌旗策马从他身边经过,阳光投下的影子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等不到明年四月了。

    仪仗队末尾有人策马上前,鸿胪寺寺丞催促齐斟酌:“齐指挥使,莫要在此处耽误时间,前面的队伍已经到午门下了!”

    齐斟酌应了一声,再回头要与陈迹道别时,却只看见地上扔着的扁担与水桶。

    他抬头寻去,正看见陈迹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齐斟酌张了张嘴巴,小声提醒道:“诶,今晚我家中秋夜宴,别忘了去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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