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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即便是不可靠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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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水手谷,长四千公里,深约七千米。从青海源头到中原大地,黄河所流淌过的河道差不多也就这样长了。

    第一代的火星移民在奥林匹斯山附近建立永久的基地,并扩展出太空电梯。然后,早期的研发机构便沿着水手谷进行探索。

    水手谷可以研究的东西太多了。它本身就是行星应力场的伟大造物,人类透过它可以窥见天体演化奥秘的一角。这里还保留了大量液态水存在的痕迹,精确记录了火星历史上液态水活动的时期、持续时间和化学环境。

    如果问哪里最有可能找到火星原生微生物的残迹,那水手谷下方会被很多学者列为第一目标吧。水手谷底部的含水量相当高——这些水通常以冰或者水合矿物的形式存在。这里曾经非常湿润。

    早期的研究团队致力于寻找外星原生微生物的残骸——实际上,至今仍有科研骑士团将这作为主要的目的。

    大卫也曾对这里情有独钟。他第一次来到火星的时候还是个侠客。那个时候,侠义战争结束没多久,升华战争还在进行。

    彼时,地球居民都将“侠义战争”视作历史的全部。而地外居民已经隐约产生了自己的集体意识,将“侠义战争”视作“地球上层的斗争”。侠义战争的绝大部分事件都发生在地月系之内,最后BigBoss也是在月球伏诛。

    当约格莫夫宣布自己统治整个太阳系的时候,地外居民们才全面卷入战争。

    大卫来到这里,是为了在火星建立侠义力量,并帮助火星的人民抵抗约格莫夫的统治。

    第一次来到火星的大卫在发给向山的邮件中说他在这里与一些青年学生建立了友谊,并开玩笑说他打算在水手谷找个好地方,建立一个机甲钢拳训练营,来培养下一代的侠客。

    后来这一地区接收了不少从地球来避难的学者。而在确立统治之后,约格莫夫为了方便管理,干脆就将这一带设置为科研骑士团系统的中枢。

    大卫放弃了侠义的立场之后,约格莫夫将这块地方划给他管。可能大卫自己也不记得了。庇护者、火星之王大卫的王宫所在之处,正是侠客大卫第一次来火星时活动的区域。

    圣殿地带与征天王王宫就在这一条巨大峡谷的附近。

    自然,也有一系列的工厂沿着水手谷建立起来,为科研骑士团与火星之王提供服务。

    水手谷下方有大量的含水矿物,其中又有相当一部分是水合二氧化硅。在这里可以轻易获取工业用水与矿物硅。数个单晶硅生产工厂与光刻工厂都设置在这一区域,

    在大卫的指令之下,这些工厂现在都开始了满负荷运转。大量的矿物被制备成电子元件。向武则修改了光刻机的模版数据。

    现在工厂生产出的服务器,预先就刻入了一部分飞升向山协议栈的内容。

    协议栈是比“记忆”、“性格”与“能力”更接近飞升者本质的东西。在众多向山道路汇总的“道果”之中,记忆、性格、能力等一切传统的个体特征,都可以作为随意自定义的模块。内部协议栈更接近飞升者的根本。

    而在硬件之中录入了部分协议栈的主机,天然就更适应飞升向山的意志。

    对于意识中需要软件支撑的组件,芯片在制造阶段就将部分协议栈固化为硬件逻辑。

    飞升者存在于网络的汪洋之中,物理层面的光缆就好像他们脚下的大地。高并发的数据流是他们的意识,也是他们的肉体。

    飞升向山的意识,能够在这些定制设备之中取得更大的优势。

    当然,这样的设备也是有不足之处的。飞升者的协议栈同样会自发更新。一旦更新的部分覆盖了刻入硬件的内容,那么这个“专用设备”与飞升者的匹配度同样会大幅下降。

    但这个时间怎么说也比这些设备的使用寿命要更长——固化在硬件中的是协议栈最核心的那部分自我,变动的频率远低于上层应用逻辑。

    这是只有曾是向山的向武才做得到的事情。作为未能实现飞升的半步仙人,向武在与向山的交流之中同样掌握了飞升之秘。尽管他自称不再当向山,并且以后会与向山渐行渐远,但现在,向武与向山依旧共享了绝大部分意识。

    向武从自己的意识之中,导出了与向山共用的协议栈,并以此修改工厂的数据模板。

    这些对向山单方面有利的设备就平铺在一块新落成的专用园区里。园区的地面是新型热固化水泥,利用电加热系统,在火星环境下经过一个小时即可形成坚固结构。

    在大卫一行人从奥林匹斯太空电梯出发时,指令就被输送到了火星基于网络系统的行星统御系统之中。虽然整个网络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但是这一条指令却被AI精准执行,几乎是闪电般的给出了施工方案。

    火星之王的奇妙技术储备被开发了出来。

    大卫发出指令四十五分钟之后,低空轨道的卫星群移动到了正确的位置。数十根金属结构件从太空投下,钻透土层,直接钉入岩层。

    在地球,阿耆尼王贾库布·哈特曼构建了引以为傲的天基武器系统压制整个行星。而大卫的这一套基建系统其实采用了好几项完全相同的技术,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将金属结构件打入火星的任何一处地面。

    由于火星的引力远小于地球,所以想要让金属锥洞穿岩层却不损伤结构强度,需要天基发射基地给予额外的动力。向武只是估算了一下让天基发射器归位的能源成本就觉得这技术的发明人真是有病。

    在这之后,地面的工程队可以快速将搅拌好的高科技水泥浆灌入地面,快速形成可靠的地基。

    这些地面工程部队三分之一来自于淘汰的伤残士兵。打不动的中级武官若是没有积累到功勋,那这里就是他们的归宿。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则是效忠于某些个体的人身依附者。而他们所使用的工程器械,也是百年之前淘汰的军用武器。

    水冷系统管道的铺设几乎是同步进行。

    服务器主机在经过了六小时的老化测试与压力测试之后,就会被运输到这一个新落成的园区。一台台服务器在预制件拼接的极简厂房内整齐排列。在接驳了电源、冷却系统与网线之后,服务器便正式并入火星互联网。

    向山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变强。

    这一批新的特化服务器被接入网络。硬件设施正在改变两名飞升者之间的力量差距。

    祝心雨在飞升之道上的先发优势,也可以通过硬件层面的建设来抵消。

    向山能够意识到外界的变化。他甚至知晓,自己的子进程已经抵达了另外的战场,但是火星的星际网络状况很差,上传与回传的速度都很慢。向山也无法投注多少注意力。

    不……

    修正描述。向山意识到,自己其实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他正在被祝心雨内心的深渊牵扯。

    亿万的子进程在厮杀。亿万的子进程在纠缠。子进程与子进程的互动正在堆积记忆。

    这是智人无法企及的交流。记忆在以超凡的速度生成与积累。

    那是数据量远超物理层记录/生物脑生成记忆的文件。

    祝心雨两百年积累的负面情绪正在如神山崩裂、天地倒悬一般倾注进向山的意识之中。

    一个人类会因为另一个人的倾诉而陷入相似的情绪之中。

    心理医生持续地共情,接纳来访者的创伤、焦虑和绝望,也会出现职业创伤。

    或者,用更直观的比喻……

    两个不如意的爱侣分享彼此的苦难,最终双双坠入情绪的泥沼。

    “哎呀,‘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想到我这般富贵的人都有面对这种破事的一天。”向山喃喃自语。

    他已经感受到自己部分子进程的异状。一小部分子进程在与祝心雨的子进程交流之后,就开始反过来否定自身的其他子进程。

    向山不得不重新管理记忆的权重,主动杀掉自己的部分子进程。

    戴着那个小绿帽的祝心雨苦笑:“你也理解了,对吧?”

    “没事,还没到我自我调节能力的上限。”向山如此说道。

    祝心雨已经没办法像向山这样主动杀掉异常的子进程,因为飞升者的“整体”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来总结、定义名为“异常”的合集。

    向山还做得到。

    目前还做得到。

    可这种自我攻讦的症状出现,就意味着他已经受到了祝心雨的影响。

    向山意识的链路正在贯穿祝心雨三百年所积累的负面灵魂,全新的统一架构正在生成之中。

    向山的注意力也在涣散。

    “认知会被污染。如果你心智磨损的速度赶不上修复的速度……”

    向山呵呵一笑:“本座七生七世善果,岂会被你这妖女乱了心智。”

    祝心雨翻了个白眼:“善果?善?要是把武神都当做转生的话,你哪一世不是横死的?”

    “因为我善。”

    意识如同子弹一般洞穿层层迭迭的回忆。

    唯一败之后分别二百年的记忆。

    晦暗的,如同荆棘的,冰冷的……

    就连地球大气也可以冻结的异星寒风之中,祝心雨沉默的等待。

    不放弃的执念与绝望来回拉扯,连同内心深处那一点点的希望一道蹂躏着这个等待死亡的灵魂。

    这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第六武神的舰队落入下风之时,祝心雨曾透过军用频道发动远程攻击,扰乱了庇护者舰队的指令。但是哈特曼却追溯了攻击来源。

    就好像少年时第一次失手那样。祝心雨内功比哈特曼更高,但是阿耆尼王所掌握的资源足够抹去祝心雨的一切优势。

    祝心雨与贝瑞只能逃窜。但小型飞船所能够携带的推进剂有限,在长途奔袭之中必然被大型舰艇追上。师徒二人不得不抛弃飞船,冒险用义体在太空中飘荡。

    所幸储备的情报确实没错,她们在经历了五百多个小时的无动力飘荡之后,接近了前往木卫二的运输舰艇。

    只可惜,祝心雨已经耗尽了携带的精神类药物。激进的脑部改造带来的后遗症如影随形,她甚至出现了谵妄的症状。而尚未成熟的贝瑞不敢劫持这种级别的官府舰艇。两人只是顺着维修用的舱门潜入运输舰,就这样潜藏了起来。

    那个时候,正是木卫二计算枢纽建造的时代。

    “说实话,这段记忆,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确。”播放这一段记忆的祝心雨子进程叹息。

    与之对应的向山子进程就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桶爆米花。

    心象的场景是“电影院”,但稍远一点的区域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两张座椅、一面银幕和两个人所在的地方。

    祝心雨低声说道:“我勉强篡改了部分工程机器人的内部施工计划。”

    向山斜眼:“这样都没被发现?不是,这么大的项目,流程管理这么……额……怎么形容呢?”

    “其实被发现了。”祝心雨摇头。

    少数几个工人发现了异状,但是害怕上级责罚的他们没有上报系统,而是报告给了工头。工头检查的时候,见到了贝瑞。

    “整件事都是贝瑞那姑娘一个人做的。”祝心雨叹息,“我就是个纯粹的累赘。”

    “李老弟曾经是第四武神的支持者。在第四武神战败之后,木星重力圈内所有发表过支持言论的人都被剥夺了庇护,待遇视同工具——算奴隶吗?大概吧。家庭与组织被打散到不同的营地,彼此互为人质。如果有人表露出反抗的意图,他周围的人,连同他远在其他营地的亲友都会被处死。老李在见到贝瑞之后问的第一件事,就是‘是否有办法屏蔽那些狗杂种对记忆的检查’。”

    “在几位义士的帮助之下,我成功地修改了超级计算列阵的散热系统,那里多出了一段冗余区域。我和贝瑞就藏在那里。李老弟说服了一位医生消耗资源为我合成了必须的几种药物。”

    向山忍不住鼓掌:“了不得。若是数日之后能抵达木卫二,定要在庆祝胜利的典礼之上结识一二。”

    考虑到不是人人都能接受飞升者的生命形式,(我们/他们)当然是采用肉体的终端去做。

    祝心雨却叹息:“你又来晚了……至少七十年吧。本来那些失去庇护的人还活着,就只是约格莫夫杀到厌倦了又不想放了他们,让他们慢慢在木卫二等死罢了。地质灾害、气候灾害、工程事故……每年都有那么一些无庇护的人就这么被带走。”

    向山哑然。

    “李老弟死在三期工程的一次事故……格曼医生在风暴之中寻找走失的工人,就再也没有回来。希望只是被冻住了吧。他在离去之前告诉贝瑞,以后就不要随意接触他们的营地了。他们那些知晓旧时代样貌的人觉得约格莫夫夺走了人类本应拥有的东西,所以愿意帮助我们。但是营地里新出生的孩子却将那样的日子视作‘正常’,将‘文明的庇护’视作万机之父的恩典,他们没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所以不一定可靠。”

    向山陷入了沉默。

    荧幕上播放的画面,大约来自于祝心雨的想象。她的记忆相当混乱,只能事后想象到一个虚拟的画面。

    那是贝瑞带着她在木卫二的寒风之中混入工程机器人队伍的样子。

    祝心雨沉默流泪:“她可真是个好孩子。”

    “嗯,看得出来。”

    “成为我的弟子,就让她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困死了一百多年。”祝心雨叹息,“她曾经遇到过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但是却因为困在我的身边,所以……唉。如果她是个普通的侠客……”

    “如果你嘴里的那个小伙子跟我想的是同一个人,那我觉得那小伙子自己的问题也很大。”向山忍不住说道。

    “她遭受这一切,是因为自身的天赋,因为这天赋,所以被我找上了。如果她是个普通的侠客……”

    “为了照顾重病的母亲所以错过一段感情的女儿过去要多少有多少,你要否定这些人一辈子的选择吗?”

    祝心雨翻了个白眼:“这只是举个例子……唉。大家都是,这么多年,我……”

    这个时候,屏幕里飘荡出了一句话:【如果孩子们不幸遇上了最坏的情况……侠客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了。】

    向山诧异:“这话其实……没什么毛病吧?”

    成为侠客就意味着成为游击队员,成为军事成员,面对作战任务就要有面对死亡的觉悟。

    “我不只是他们的长官……”祝心雨说道,“他们到我身边的时候,都是孩子。我没法纯粹将他们看做……”

    战胜了伤痛,不意味着伤口消失。

    向山默默握住祝心雨的手:“我明白的。”

    这是祝心雨的子进程,代表万千苦痛之一,是人类祝心雨一度战胜后压在心底的东西。

    在飞升之后,因为底层架构缺陷,这一点点心魔也会被AI所放大,成为绊住飞升者的问题。

    子进程向山叹息:“与自己教育过的孩子厮杀,总归是令人不快的。言叶也是,隼也是。”

    “老五那家伙倒也算幸运。他在暗示独孤去把言叶干掉的时候,没有老十的记忆。可我却从其他人的记忆文件里,知晓了她们孩童时的样子。”

    “虽然两拨‘孩子’之间插着有两百年吧……他们也早就不是孩子了。但是……”

    他叹息:“作为长辈,我到底是……”

    话中显然有未尽之意。

    祝心雨蜷缩在座椅上,斜眼望向向山:“你真的是来拯救我的?不是来跟我比惨的?”

    “人人都觉得我把言叶剁了都不该眨下眼睛,就连言叶自己都这么认为。”向山捶了一下椅子扶手,“可若有得选,谁不想成为六龙教主向山那样把家人牢牢放在身边的家人侠……额,好吧,六龙教主确实low了点。但我也承认,我要是长歪了,就跟他没什么差别。”

    “我也有心啊,我也有感情。我该怎么说呢?你说,要是有个我不认识的侠客将言叶杀了……最好十年之前就发生了,那该多好。因为这边的我获取了老十跟拓拔的记忆,我都不愿意再让独孤去做一遍了。”

    “她真的是飞升的狂热信徒吗?她真的能够投入到六龙教的最后课题吗?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祝心雨拍了拍他的背:“好吧好吧,怎么说来着……时代风口把你推到了这个位置。受了好处,是吧,也得做你该做的。”

    “若是和我一样的飞升者有好多个,我倒是不必自己来了。”向山摇头,“过去有个老家伙污蔑我说我像个皇帝。你看我哪像个皇帝,杀个学生都犹犹豫豫的。皇帝一天杀三个亲儿子都能自我调解。”

    “是是是对对对。”祝心雨摇头。

    “我还记得言叶母亲那次打电话给我的场景。她一个劲道歉说不想麻烦我,但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向山说着说着,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过了一会儿,祝心雨问道:“你确定你是在拯救我吗?我感觉我们俩只是在负面情绪共鸣。你别被我拖死了。”

    “想什么呢,我们只是万千子线程中的一个,与飞升者整体相比不足千分之一的份额。”向山仰起头,“我也需要宣泄一下内心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对吧?”

    子线程祝心雨靠在向山的身上:“也就是说,孩子们的事情,在我们内心深处的权重只有这么一点吗?”

    “这个权重肯定不能光按照牵涉子线程的数量计算……”

    “说不定应该庆幸……还好我们没有成为父母呢。”祝心雨这么说道。

    向山子线程只是望着面前的黑暗。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黑暗本身,穿透了“世界线”。

    他访问了另一个子进程的内存。

    另一个向山仿佛也看到了他。

    这一个子进程在探讨另一个相关的问题。

    这个场景是在一家高级餐厅,两位身着崭新高级正装的人,一个西装革履的半大小子。祝心雨的父亲与继母,还有她的弟弟。另外还有一位女士,穿着朴素但收拾得体的衣裳。看得出她想要尽力正式一些。这是祝心雨的生母。

    向山与祝心雨反而是着装最为随便的两个。

    向山难得来祝心雨故乡一趟,祝心雨的父亲自然凑过来想要跟女儿女婿亲近亲近。祝心雨又不乐意跟父亲还有继母一块,所以把自己妈妈也带上了。

    原本向山的助理只订了五人份的晚宴。不过在向山的身份地位面前,“分量”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子线程向山怔怔望着氛围灯。

    “说点什么呗。”祝心雨脚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说……什么?”

    “嘲笑我内心有一部分被困在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别扭地方。”祝心雨两只手肘撑在桌子上,捂住自己的眼睛,“我就是被困住的那个可笑部分。”

    向山环视一周,坦然低头:“对不起。”

    “嗯?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在我看来,你的家人还挺乖巧懂事的,所以这对我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向山道,“我没意识到你居然不快到这个地步,甚至两百年后内心都有一个部分耿耿于怀。”

    “倒也没有啦。一点小事。”祝心雨还是那个姿势,似乎想要遮挡双眼,“我这个子线程就是不愿意放下的那一部分,仅此而已。”

    向山端详了祝心雨的生母一眼。她虽然是祝心雨带来的,但应该是整个餐桌上最不自在的一个。

    “我应该提前让助理分开安排的……”

    “没意义啦。”祝心雨低头,“你别看她这会儿不自在,离开了这里不知道能有多得意。至少未来一两个月跟人吹嘘的素材就有了。我女儿孝顺,我女婿厉害,他们带我打脸那个没眼色的前夫。哎哟,我真知道……”

    向山仔细观察了一会表情,然后笑着摇头。没意义的,这里是记忆的世界,构成景色的素材来自他或者祝心雨的记忆。那个时候还没有记忆文件导出技术,过于古老的记忆难免被大脑修饰一番。

    察言观色的技术在这里毫无意义,他看到的不是原始的影像记录。

    “我超讨厌我妈的。”祝心雨说道,“浅薄,刻薄,没见识……”

    “没见识和刻薄是一个意思吧?”

    祝心雨在桌子下猛踩向山的脚。

    向山摸了摸祝心雨的脑袋:“别这么说自己。我看得出来,你很爱自己的妈妈。”

    “她按着我头让我给后妈道歉我就觉得……唉。”

    “有一说一你自己也觉得那件事做得不大对吧?你跟我说的版本是你当时狠狠推了还是小小孩的弟弟。”

    “两码事。”

    “我这就是一事归一事。”

    “我去你家吃饭的时候真的差点哭出来。我幻想中的‘正常家庭’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我还挺嫉妒你有正常父母的……”

    “你那是没见过我跟我妈吵嘴的时候。”向山道,“当然,我妈虽然应该不是绝世好妈,但绝对是优秀的父母。”

    祝心雨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山儿啊,你说我爸这混账,怎么在意识到你害他变穷之后,还对你这么……‘乖巧懂事’?”

    向山表情严肃:“这个秘密我本来想带到棺材板的。但一想到我们俩大概率死不了了,并且也进入坦白环节了,那我就说了吧。其实你听到的说辞,有一小部分是我为了哄老婆的加工版。”

    祝心雨皱眉:“什么意思?”

    “在省里招待我的宴会,我叫了你爸叔叔,很有礼貌。他一高兴多喝了几杯,勾肩搭背让我多多提携他。”向山说道,“我当然记下这句话了。回北平之后呢,就在合适的场合,找个合适的人‘随口’抱怨两句,说有老家亲戚让我带他们做项目,我为了人类的大业战战兢兢我怎么敢干那种事哟……反正就是类似的话。”

    “你爸那个破公司卖的不是技术,而是服务,也就是帮基层解决一些简单的网络问题,地位全靠你爸钻营,没啥不可替代性。而那个时间节点呢,某一代人超绝延寿,前一代人享受不到的状况已经确定了,世界各国都出现了‘青壮派’与‘老人派’的分野。超人企业自然敏感得很。我一抱怨,就有人去给你爹的朋友递话。”

    “真正让你爹变穷的呢,是他的给他饭吃的那位觉得他野心太大了,居然敢凭着这么一点微薄的关系染指我手上的牵涉这么大的东西。他定位就在这儿,离了这层关系,自己去市场创业就没拼赢过。这么个人突然生出了野心,你说他背后那位级别不太高的,额,中等人物,会怎么想呢?”

    “你爹具体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全程没真的针对过你爹。而且给他透风声的人也不知道我在哪里跟某人说了什么,更不可能给他什么录音。他多半也就意识到我手里的项目比他想象中还要了不得,然后自己喝高了说了什么惹上头不快的话,怀疑不到我头上。”

    “其实呢,这就是我处理一部分亲戚故友的标准流程。拉关系拉到我头上的人,多半得去一个跟超人企业打不了交道、拉不到业绩的位置。超人企业最宝贵的资产是约格他们的头脑,而我们的事业与大人物们的长生梦息息相关。”

    其实“夺取超人企业或其资产”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虽然向山期望在大业功成之后将超人企业肢解、由各国国有化,但他可不会允许这种事在功成之前发生。

    向山对此的对策,就是让核心团队做出“这件事只能在向山领导下实现”的姿态。

    对向山来说,这种事也算是一种“积攒意识形态资源”的表态。

    “就比如景伯父那种传统的人呢,偶尔也会跟我说,不要对亲朋故旧太苛刻了。亲朋成不了事,但完全没亲朋可能会坏事。如果我真的放话说‘我岳父在我老婆小时候对她很不好,我要整他’,那跳出来劝阻我的人绝对一波接一波。”

    “景伯父”,更多时候被人叫“景司长”,景宏图为向山引荐的“本家侄子”。景司长其实很给自己这个“不务正业的叔叔”面子,见过几面就吩咐向山私底下可以叫他“伯父”。这大约是一种恩宠。

    不过在他退下来之前,这种状况就反过来了。向山再在私底下这么称呼他,他能高兴得仿佛可以再干十年。

    祝心雨皱眉:“啊?那我听到的版本呢?”

    “一部分是我觉得说‘天凉了,就让你爸破产吧’的我可真帅。另一方面吧,我觉得你一面幸灾乐祸一面用佩服眼神看着我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祝心雨气鼓鼓的踩向山的脚:“三十岁的成熟女性也要用可爱来形容吗?”

    向山乐了:“AI神了,我现在就看到了三百岁的成熟女性在耍可爱。”

    “这个线程的我是**的缺爱的**,我**只能表现这种***的心态!”

    祝心雨用力踢着向山。

    另一个子线程的祝心雨将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不再访问这一段存储文件。

    她沉默地放下车窗,望向对面。

    首都机场,祝心雨的弟弟兴奋挥手,还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

    向山坐在驾驶座上。

    “‘姐姐姐夫,感谢你们百忙之中来接我’。呵呵。”祝心雨这么回忆道。

    子线程向山接口道:“我记得我记得,这段。接下来应该是……‘什么姐夫?叫谁姐夫?还没结婚呢?’”

    他夹着嗓子模仿记忆中的祝心雨。

    “你记得这么清楚吗?”

    “我毕竟有两份关于这一段的记忆,你的和我的。”向山说道,“叫我叫得这么亲热,却没有让我动杀心让他破产滚出北平,可见多少还是有点天赋的。后来自己开公司,也没听说靠着宣扬自己是我小舅子——至少没传到我耳朵里。”

    祝心雨斜眼看着他:“还说自己不是皇帝。瞧你那生杀予夺的样子。”

    向山不说话。

    “这小子是在女朋友来炫耀自己最有出息的姐姐跟史诗级姐夫……”

    “我觉得可以有传说级。”

    “……闭嘴吧你。”祝心雨仰头看着车顶棚,“可我都忘记他名字是哪几个字了,没法确认。”

    “这样啊。”

    “仔细想一想,这小子其实也不欠我什么吧。”祝心雨说道,“虽然我很讨厌他妈,但是他好像真的不欠我什么。他每次来找我,我就没一次态度好点的。”

    向山点了点头:“我懂我懂,你就是那种,明知道恶言恶语会伤人,但嘴上忍不住带刺,真伤了重要的人就在那掉小珍珠,承认错误但就是不改正的人。”

    祝心雨斜眼看着向山:“我觉得你嘴比我的扎心多了。”

    “但是人人都喜欢我这种气氛活跃者哦。”

    “气氛毁灭者。”祝心雨叹息,“你真的是来救我的吗?你确定这样不会加重我整体的病情?”

    “不确定。说真的抑郁到你这个程度的飞升者完全就是只此一例,没有任何经验可用。”

    祝心雨低声叹息:“没用的男人。”

    “是是是。”

    祝心雨又扫了马路对面一眼,叹道:“唉,下次见面应该就是他结婚的时候了吧。”

    “是这姑娘吗?”向山朝着车窗外扫了几眼。

    “不记得了。”祝心雨说道,“侠义战争开打的时候,我完全给他们忘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哦。”

    “现在想想,还真的挺遗憾的。”祝心雨趴在副驾驶上,“我生命的前五十年,居然积累了如此多无法弥补的小小遗憾。而这些遗憾居然会在飞升之后,被AI的力量以这种形式爆发出来,将我整个人困住。”

    “我猜的话,这些不是你心魔的主体,只是没能成为你点滴力量的日常。”向山如此说道。

    人必然要在生活之中汲取点滴的力量,如同收集无数的金沙——不知不觉地给自己收集着,熔成合金,然后再用这种合金来锻成自己的金蔷薇,那伟大的心灵。

    “强大的心灵带来的是不动摇的决心,不管情形再坏,也不会质疑自己决定要走的路。”向山如此说道。

    祝心雨沉默了一小会:“我只看到了我没做好的一件件事。”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亲爱的,那就是在知晓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旧热爱它。”向山说道,“我可是在遇见你之后,才被景老师教着要这样看待世界。”

    “哈。”

    “你父亲这种话不说明白就敢混淆股权债权的家伙呢,我是绝对不会带着他赚一毛钱的。但是咧,就算是这样,你和你弟弟都还比较……起码你弟弟完全就是个开朗的正常人,道德水平合格。还挺不错的,知善知恶就挺好。”

    “你的继母,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比你大个七八岁,还是你领导,就怀疑我们俩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的。但是呢,她也只是表达了反感,没有幸灾乐祸。她肯定不喜欢你,但至少没有主动迫害过你,如果你走路上被车撞了没准还愿意为你去讨个公道什么的,大概。”

    祝心雨真的恨不得把眼珠子翻过去,她干脆取消了眼部瞳孔的贴图。“怎么说话就一定要损我呢?”

    “你的母亲,虽然确实如你所说浅薄又刻薄,但是她很爱你。至于理解……直到我父母去世,我都没有告诉过他们我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妈生前还一直劝我说‘钱赚到什么程度才算多啊,现在就该好好生活了’呢。”向山脑袋靠在座椅靠枕上,“指望父母理解孩子,大约是一种奢望。”

    “你过去的师父,是叫火德星君?虽然他后来缩了,但至少曾经践行过劫富济贫吧,至少帮助过你。那个时候,他肯定是无私而理想的。曾经踏出过这一步就很了不得了不是吗?”

    “你这蠢货,总是想别人的闪光点,就看不到别人身上的恶了啊。”

    “倒也不至于。我就是到老狄死前才觉得他居然真是个好人。”向山道,“我因为他的出身而下意识怀疑他,却警惕错了对象。”

    祝心雨明白这个话题对向山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没有继续开口。

    但向山却说道:“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说不定还会这么选。因为我要面对的人太多了,状况太复杂了,我也会情不自禁按照经验去简化这个模型。这个模型当然与现实存在偏差。因为老狄的过去,我真的很难信任他。”

    “我犯了大错。”

    祝心雨脸靠在车窗上。

    向山却说道:“可这就是我的来时路。所以在那之后我就觉得,我应该贯彻不杀的道理,除非是没法长期监禁、控制,释放又会引发新的罪行,不然的话,不管是谁,至少都应该给一次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老狄过去为恶,是他看不见不为恶的选择。”

    “但你给世人的印象可是应杀尽杀的。”

    “毕竟侠客嘛,游击部队,长期看押战俘的条件太苛刻了。”向山耸肩:“有得选的话我谁也不想杀。”末了他补充了一句,“除非公正审判。”

    “呵。”

    祝心雨不再说话。

    向山却握住了她的手。

    “那么到现在,我有帮到你吗?”

    不只是向山的这一个子进程如此。

    众多的子进程,众多的父进程……

    飞升者向山的整体,对着飞升者祝心雨的整体叩问。

    【我们分享了整个人生。在这些没能成为你力量的琐事之中,我有取代那些“点滴”的作用吗?】

    【真正绊住你的,不是这些小事吧。】

    【让我访问你真正的心魔,告诉我那些……你不知道的东西。】

    于是,灵魂之中的进度终于贯穿了混杂着金沙的尘埃。

    如同越过了黑洞的吸积盘,越过了事件视界,扎入最深邃的绝望之中。

    那是……

    向山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男人在哭喊:“求求你们了……让我做下去吧!让我就这样继续吧!我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要做点什么!”

    “你们都不行的!你们都是聪明人,你们的脑子更有价值。我呢,我除了是一个早期基准人之外,没有任何优势。我还帮助那些混账做了那么多事情……”

    那是……

    陆轩宇?

    真是抱歉。本来想着快点写完,但是越是临近最后,就越是有多余的东西从脑子里出来,把我的思维搅乱。几条剧情线具体时间的先后,还有那些早就想好却没有找到地方安放的细节……

    比如小祝弟弟来找向山的这一段,祝心雨登场的时候就同步想好了,原本是作为某一卷回忆篇的开头,但是没有找到安放的地方。纯粹是小祝弟弟的视角,看看时代的变化,顺便侧面写一写祝心雨的性格。类似的段落太多,删删写写,最后憋了一个月才写出这么一点东西。

    健康状况与精神状态也稍有恶化。

    我真的好想逃。

    希望下个月能够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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