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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1章 小哥两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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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敦的冬天,不像军垦城那样大雪纷飞,而是阴冷潮湿,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裹在身上。

    杨成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微观经济学》,手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茶是砖茶,从家里寄来的,玉娥奶奶特意托人带的。他喝了一口,凉的,但那股咸味还在,像军垦城的风。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叶归根。

    “成龙,你下来。我在你楼下。”

    杨成龙披了件外套下楼。宿舍楼门口,叶归根靠在一辆旧自行车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叶雨泽年轻时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课吗?”杨成龙问。

    “逃了。”叶归根说得理直气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我妈寄来的,红枣枸杞茶。分你一半。”

    杨成龙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烫的,一直暖到胃里。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伦敦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但两个年轻人走在一起,身上带着热气,说话时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爸昨天打电话来,”叶归根说,“说杨威叔叔的平台要启动了。叫什么来着——‘兵团农产品产销一体化平台’。”

    杨成龙点点头:“我爸也跟我说了。三千万启动资金,叶氏出一半,兵团出一半。”

    “三千万?”叶归根吹了声口哨,“不少啊。”

    “我爸说还不够呢。叶爷爷算了账,至少还要追加两千万。”

    叶归根笑了:“我爷爷那个人,算账从来不会错。他说不够,就是真的不够。”

    两个人走到一片小广场上,找了张长椅坐下。长椅是湿的,叶归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垫上,又分了一半给杨成龙。

    “你知道吗,”叶归根看着远处的钟楼,“我小时候,爷爷老跟我说军垦城的事。说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片戈壁滩,连棵树都看不见。

    我太爷爷那辈人,住地窝子,喝涝坝水,硬是把那片荒地开垦出来了。”

    杨成龙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杨威,想起了杨革勇,想起了哈布力大爷。

    那些人,那些事,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他这里。

    “我有时候想,”叶归根继续说,“我们这一代,还能不能像他们那样?那么苦的日子,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杨成龙想了想,说:“可能不是熬。是想做一件事,就去做。做了,就不觉得苦了。”

    叶归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爸了。”

    杨成龙笑了:“你说话也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广场上一群鸽子。

    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画了一个圈,又落下来。

    “下学期我想选一门课,”叶归根突然说,“农业经济学。”

    杨成龙愣了一下:“你不是学金融的吗?”

    “金融什么时候都能学。”

    叶归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但是农业经济学,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们学校的农业经济系是全英最好的,教授是个老头,在非洲干过二十年,真正的实战派。”

    杨成龙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叶归根是叶家的第四代老大,叶风和亦菲的儿子,叶雨泽的长孙。

    他从小在军垦城长大,听过太爷爷们的故事,见过兵团人的样子。他身上的那种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我也想选一门课,”杨成龙说,“农村发展学。”

    叶归根看着他,笑了。

    “行啊。那下学期我们一起上。”

    与此同时,八千公里外的军垦城,杨威正忙得脚不沾地。

    平台的方案批下来了。三千万资金到位,叶氏出一千五百万,兵团出一千五百万。

    股分结构按照阿依江说的办——兵团控股51%,叶氏参股29%,杨威的团队拿20%期权。

    杨威把办公室设在军垦城开发区的一栋小楼里。楼不大,三层,以前是兵团的仓库,闲置了好几年。

    杨威带着张建疆和几个年轻人,自己动手刷墙、铺地砖、装灯。干了半个月,硬是把一个破仓库拾掇得像模像样了。

    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兵团农产品产销一体化平台”。

    牌子是杨革勇写的。老头子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杨威舍不得换。那是他爸的心意。

    平台的第一批员工,只有七个人。

    张建疆,负责运营。他是杨威的老搭档,嘴上骂骂咧咧,活干得最实在。

    赵东来,负责技术。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从京城回来的,在阿里干过三年,技术过硬。

    问他为什么回军垦城,他说:“在京城我就是一个写代码的。回来我能做点事。”

    林小雨,负责品控。农大毕业的,在畜牧站干了五年,对牛羊的品种、饲料、疫病了如指掌。

    哈布力大爷的羊,就是她帮着挑的。

    还有三个年轻人,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兵团子弟,愿意回来。

    杨威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几个人,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窗外的天还是冷的,雪还没化干净,但阳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杨总,”林小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资料,“红山牧场的第二批羊出栏了。比第一批还肥,平均每只重了八公斤。”

    杨威接过资料看了看。数字摆在那里,清清楚楚。

    第一批羊卖到广州,价格比本地高三倍。第二批羊的品质比第一批还好,价格还能往上谈。

    “联系广州那家餐厅了吗?”

    “联系了。他们老板说,如果品质稳定,可以签长期合同。一年五千只。”

    杨威心里算了一下。五千只,按现在的价格,就是一千五百万的销售额。

    光红山牧场一个地方,就能做到这个数。如果三十个红山牧场都跑起来——

    他没有往下想。数字太大了,大得有点不真实。

    “小雨,”他说,“你盯一下品控。每一只羊都要过你的手。不合格的,一只都不能发。”

    “明白。”

    林小雨出去后,杨威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叶叔,是我。第二批羊出栏了,品质比第一批还好。广州那边想签长期合同,一年五千只。”

    电话那头,叶雨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笑意:“好啊。这说明你的路子走对了。”

    “叶叔,我想扩大规模。不只是红山牧场,周边的几个牧场我也想纳入进来。”

    “那就扩大。”叶雨泽说,“但是有一条——不能贪快。平台是桥,桥要稳。桥不稳,走过去的人会掉下去。”

    杨威点了点头:“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扩大试点范围。下一个目标:清水河牧场。”

    清水河牧场在红山牧场东边,一百二十公里。情况和红山牧场差不多——草场退化,羊卖不出去,年轻人跑光了。

    杨威去过一次,路比红山牧场还烂,开了四个小时才到。

    他翻出清水河牧场的资料,看了半天,然后给张建疆打了个电话。

    “建疆,明天跟我去一趟清水河。”

    “又去?”张建疆在电话那头哀嚎,“杨威,你是不是跟我有仇?我刚从红山牧场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

    “别废话。明天早上八点出发。”

    “知道了知道了。”张建疆挂了电话。

    杨威笑了。他知道张建疆不会真的拒绝。这个人嘴上骂得最凶,活干得最实在。

    伦敦,第二天下午。

    杨成龙和叶归根一起去了图书馆。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老橡树,叶子掉光了,但枝干粗壮,像一把撑开的伞。

    杨成龙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昨天杨威发来的消息。他爸很少发长消息,但昨天发了一大段:

    “儿子,平台批下来了。三千万,叶氏出一半,兵团出一半。叶叔说让我当总经理,还给了我20%的期权。”

    “爸不是当老板的料,但这件事,爸想干好。你在外面好好读书,爸在家里好好干活。咱们爷俩,一起进步。”

    杨成龙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热。他想起小时候,杨威总是在外面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

    他那时候不懂,觉得爸爸不关心他。现在他懂了。他爸不是不关心他,是他爸心里装着太多人。

    “你看什么呢?”叶归根凑过来。

    杨成龙把手机递给他。叶归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是个厉害的人,”他说,“我爷爷说的。他说杨威叔叔是他见过的最硬的人。”

    杨成龙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我小时候不懂,”他说,“觉得他不管我。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不是不管我,他是把管我的时间,拿去管了更多的人。”

    叶归根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翻着自己的笔记本。

    杨成龙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中英文夹杂的笔记,标题是“农业合作社运营模式研究”。

    “你真的在学这个?”

    “真的啊。”叶归根抬起头,“我不是说了吗?下学期选农业经济学。”

    “你爷爷知道吗?”

    叶归根想了想,说:“我没跟他说。但我觉得他会高兴。”

    两个人都沉默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打印机嗡嗡的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两个年轻人的手上。

    “成龙,”叶归根突然说,“你说,我们毕业后,回去吗?”

    杨成龙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说:“你呢?”

    “我不知道。”叶归根诚实地说,“伦敦很好,机会多,平台大。但是每次我走在街上,看到那些灰蒙蒙的天,那些光秃秃的树,我就会想军垦城。想我爷爷的书房,想我奶奶做的红烧鱼,想后山的那座墓碑。”

    杨成龙知道他说的是银花的墓碑。叶雨泽每年清明都带着全家去扫墓,叶归根从小就知道那个故事。

    “我想回去,”杨成龙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我什么都不会。我要在这里学到东西,学扎实了,再回去。”

    叶归根看着他,笑了。

    “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是桥墩子,还没打好地基呢。等地基打好了,桥才能架起来。”

    杨成龙也笑了。

    “桥墩子”这个比喻,是从叶雨泽那里来的。叶雨泽说杨威是桥,那他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桥墩子。桥墩子要稳,桥才能稳。

    “走,”叶归根站起来,“吃饭去。我请你。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XJ餐厅,听说有拉条子。”

    “真的?”杨成龙的眼睛亮了,“走!”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图书馆。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风小了。

    叶归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杨成龙坐在后座上,两个人穿过校园的小路,经过钟楼、经过草坪、经过那棵老橡树。

    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一首老歌。

    杨成龙坐在后座上,看着两边的建筑往后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杨威骑着摩托车带他在军垦城兜风。

    那时候他还小,坐在油箱上,两只手抓着车把,风呼呼地吹在脸上。

    他爸那时候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

    现在他爸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掏出手机,给杨威发了一条信息。

    “爸,我和归根去吃饭。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XJ餐厅,有拉条子。我替你吃一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好。多吃点。别省钱。”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坐在后座上。风还是冷的,但他心里是暖的。

    叶归根在前面骑着车,突然回过头喊了一句:“坐稳了!下坡了!”

    自行车冲下坡,速度一下子快起来。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杨成龙抓紧了后座,大声喊:“慢点!慢点!”

    叶归根没理他,骑得更快了。

    两个年轻人的笑声,在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下,传出去很远。

    军垦城,一周后。

    杨威从清水河牧场回来,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张建疆更惨,直接躺在沙发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样?”杨革勇端了两碗奶茶进来。

    杨威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咸的,热的,一直暖到胃里。

    “谈下来了。”他说,“清水河牧场的牧民愿意加入平台。三百二十户,一万两千只羊。”

    杨革勇点点头,没说话。

    “但是问题也很多,”杨威继续说:

    “路比红山牧场还烂,运羊的车进不去。得先修路,至少二十公里。还有饲料,那边的草场退化更严重,得加大投入。”

    “那就修。”杨革勇说,“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杨威苦笑:“修路要钱。平台的资金本来就紧,再修路,就更不够了。”

    杨革勇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五百万。我私人攒的。不多,你先用着。”

    杨威愣住了。

    “爸,这是你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杨革勇摆摆手,“我才六十多,还没到养老的时候。你拿去用。那些牧民等着你呢。”

    杨威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来,说:

    “爸,算我借你的。等平台赚钱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还什么还?”杨革勇瞪了他一眼,“我是给你妈攒的。你妈那个人,心里只有工作,连自己的钱都捐出去了。我怕她老了没钱花,才攒了这些。现在你干的是正事,比给她留着强。”

    杨威的眼眶热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杨革勇站起来,“别磨叽了。喝了茶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杨威点了点头。

    杨革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威子,”他说,“你妈虽然不在身边,但她要是知道你干的这些事,一定很高兴。”

    说完,他走了。

    杨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端着那碗奶茶,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信息。

    “儿子,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清水河牧场也加入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杨成龙和叶归根坐在一家餐厅里,面前摆着两盘拉条子。两个人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照片后面跟着一行字:“爸,拉条子很好吃。我替你吃了两碗。”

    杨威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路灯下的光,暖暖的。

    远处,后山的轮廓在雪夜里若隐若现。

    他想起叶雨泽说的话:“桥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让人走过去。”

    他想起哈布力说的话:“不是应该,是愿意。”

    他想起杨革勇说的话:“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关了灯,躺在床上。

    雪还在下,但他的心里,是暖的。

    春天,真的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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