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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8明朝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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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老实本份的,恢复为民籍?”

    张学颜忽然说道。

    不过他说完这话后,自己都轻轻摇头。

    虽然胥吏是贱籍,不能参加科举,不得升迁为官,看似很坏。

    但实际上,大明朝的流官制度,给了地方上胥吏很大的操作空间。

    官员多为外地科举出身、任期不过短短数年,而朝廷严禁胥吏参加科举、升迁,导致衙门里职位实际由本地胥吏家族或团伙长期把持,形成“官无封建,吏有封建”格局。

    名义上,地方主官高高在上,但权力的实际执行,全部都是胥吏。

    所以,地方上士绅豪族常常和胥吏勾接,欺上瞒下做各种不法事儿。

    朝廷也知道弊端,但确实没有其他办法。

    要清除原来的那群人,不是说找到新鲜血液替换掉就行,还必须给他们找到出路。

    否则一个不好,怕是就要酿出祸患。

    其实,这帮子胥吏是很厉害的,他们熟悉朝廷制度,擅长管理,正是朝廷的统治基础。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可若是换成胥吏,还真不好说。

    至少,魏广德一直对这种编内和编外人员非常重视。

    因为他清楚,民间百姓造反,他们或许能一时成事,但见识终究狭隘,或许闹事儿时是一把好手。

    可一旦稳定下来,开始进行管理,就会一团糟。

    然后不需要官军做什么,自己都开始内讧了。

    反倒是熟悉朝廷运作的官吏,他们考虑事务更通透,往往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这帮子人一旦闹事儿,才是朝廷最难以平息的。

    想到后世公务员考试,其实魏广德也觉得,如果能够把衙门里的胥吏按照后世的模式,通过招考的方式补充人手,或许是打破这种家族、团伙垄断的必要手段。

    “官无封建,吏有封建”,其实说的就是这些胥吏形成的关系网,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丝毫不亚于士绅豪族。

    明代胥吏地位低下,再加上朝廷规定胥吏不得参加科举考试,胥吏上升的渠道被人为的断绝了。

    官吏逐渐分化,随着基层吏员的增加以及吏员地位的逐步低下,基层杂役和胥吏合流形成了明清时期基层的利益共同体,即吏役团体。

    明代基层衙门的组成效仿中央的六部机构,设置了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六房吏员管理着州县的基层民政。

    除此之外还有皂隶、捕快、壮班三类吏员,所谓皂隶就是我们在电视剧中常见的在衙门堂上高喝“威武”的那些人。

    这群人负责执行堂上的判决命令以及充当礼仪队,捕快不用多说,就是负责缉捕罪犯的基层民警,壮班则是负责维持地方治安的人。

    此外州县衙门还可以雇佣差役,比如马夫、门口的保安这类的杂役也是胥吏的一种,这就是我们上文提到的吏员和杂役合流的现象。

    同时明朝基层胥吏中还有着世袭的“书手”、“算手”、“主文”等等,靠着这门祖传手艺,他们可以轻易在衙门里子承父业,世世代代继承某个职位,变相成为“世袭文职”。

    而到万历年间,大明朝基层胥吏多为积年累月长期盘踞某地的经年老吏,在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连主官都不敢轻易招惹。

    或许,在他们眼里,也没那个必要。

    只要地方上孝敬不断,他们是不会轻易和胥吏撕破脸皮。

    毕竟,自己的牌面,还要这帮人吆喝。

    而胥吏也不会轻易得罪主官,毕竟为了保护自己在本地的利益,每次考核都重复佥充同样的地区,同一个部门的同一个职位,长久的霸占这个职位来获取不菲的灰色收入,也得主官点头。

    于是乎,在共同利益结合下,官和吏就默契的进行配合,瓜分基层权利。

    大明朝所谓的“整顿吏治”,其实并不是只针对官员,也包括这些基层胥吏。

    而眼下,既然礼部递上来一把刀,魏广德就得好好考虑下,该不该挥下去,又该怎么挥。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说的就是这些胥吏。

    可见,他们在民间已经臭不可闻。

    而胥吏的起用制度,又让他们有长期霸占地方官职公权的能力。

    长此以往,早晚是要出事儿的。”

    魏广德缓缓开口说道。

    此事所有人都看完了那份奏疏,它有重新回到魏广德手里,并收入袖中。

    明天,还要把这份奏疏带回内阁。

    带出来和流失在外,性质可是大不相同,魏广德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善贷,你是什么意思?”

    劳堪这会儿虽然微抬着头,好似在看屋顶那水晶吊灯,但心里也在盘算这事儿。

    “礼部的提议,有可取之处,但并非最稳妥之举。”

    魏广德缓缓开口说道,“之前没想到,但是看礼部的提议,我倒是想到一个事儿。

    那就是朝廷命官是科举所出,说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优秀种子也不为过。

    可何以胥吏反倒成为地方贱籍世袭,他们也是地方权力的一份子。

    地方胥吏职位,若也是通过考试,从地方上择贤良充任,是否更为稳妥。

    如此,只要能识文断字,就有机会通过考试补入衙门里。

    只是由此就需要解决胥吏役籍问题,需要给他们出路。

    不能砸了他们的锅,还不给人活路,那是把人往死里逼。”

    他这话出口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魏广德是有改动胥吏的打算,而不仅仅是在科举里恢复一些科目的考试。

    或许,他对于是否恢复这些科目科举并无明确态度,但对胥吏,他已经有了想法。

    地方衙门里的胥吏,要的就是识文断字,如果能通明算、明法和明文,那自然最好。

    其实地方衙门里,主要就是这三样,会起草、回复公文,懂算术和律法。

    只不过这些东西,长期被胥吏和地方上读书人把持。

    读书人有机会科举,他们自然不屑于走胥吏这条死路。

    但胥吏把持,却可以让家族世世代代掌握权力,在衙门里混下去。

    “你的意思是,让地方学堂的学子通过考试,进入衙门充任胥吏?”

    江治皱眉问道。

    “正是。”

    魏广德这次很直接,继续说道:“借着这次清理,把有作奸犯科的胥吏绳之以法。

    而其他作恶少的,从贱籍抬升为良籍,准他们四业,让他们把把持的官职让出来,给学堂学子。

    当然,这不能一蹴而就,而是要缓缓行之,逐渐完成替换。

    此后不再有胥吏,所有入职者必须经过考试中出者。

    若职位上没有出纰漏,三十年后退休,衙门里奖励一笔退休金安度晚年。

    就是现在那帮人如何处置,最为棘手。”

    魏广德开口说道。

    他已经把地方公职考试的打算说出来,但也觉得最麻烦的还是现任那批胥吏,安置起来很是麻烦。

    总不能都以罪处置,怕是真这么做,这帮人回头就举旗造反。

    “慢着,善贷,你是打算把这些考中的人,由朝廷认命官职?”

    劳堪忽然插嘴问道。

    这其实很重要,朝廷认命的是官,吏不在其内。

    “算地方编制吧,由布政使司组织,只需把名单报给吏部即可。”

    魏广德明白劳堪的话,马上就解释道。

    科举就是国考,也就是国、省级考公。

    而考试,则是县市级的考公,这就是魏广德对胥吏选拔定下的策略。

    也不知道提前几百年把考公制度复制到大明,会不会水土不服。

    不过,为了阻止胥吏家族继续做大,把持地方权力,魏广德觉得很有必要如此做。

    “而且,那时候的胥吏已经不再是贱籍,参考者除了有功名之人外,就是必须学堂出学之人,这也有利于百姓将其子弟送入学堂。

    毕竟,通过学堂毕业,就可以参加各省组织的公考。

    一旦录用,就可以进入衙门担任公职,一做就是三十年,也算一个稳定的营生。

    或者,定下五十之龄。”

    魏广德说道,“甚至,我们可以将衙门里的吏房独立出来,在省、府一级建立专门的衙门,管理各衙门的胥吏,组织考公事宜。”

    早前,魏广德负责的劝农司就在全国十三省建立了分衙,组织各省农作物推广。

    效果嘛,其实也还不错。

    虽然增加了些朝廷开支,但是推广的农作物,这些年也逐渐体现出价值。

    特别是御麦被推广到山地,各地也有不少番薯栽种,收成也还不错。

    那东西存储不易,但贱,容易养活,已经成为一些地方农民果腹之物。

    粮食吃不饱没事儿,但番薯可以吃饱。

    而且,因为产量大,魏广德还让劝农司收购番薯养鸡鸭猪牛等家禽牲畜,这其实才是最主要的经济渠道。

    后世,红薯主要用途就是酿酒和养殖。

    魏广德算算早早的把这门提高农民收入的法子推广到了大明,也起到抑制物价的效果。

    此外就是土豆和辣椒的推广,现在大明南北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两种新作物,特别是辣椒。

    “过去朝廷的管理模式,或许可以改改,就像劝农司,有些衙门,是可以单独拎出来的,没必要裹在地方官署里。”

    魏广德开口说道。

    “以后吏部除了管理官员,也直接管理各省胥吏的安置。

    礼部主持考核,吏科分配职位,巡按御史和按察司从旁监督,吏部形成垂直管理模式。

    这样做,官员和吏目,相互之间也可以形成互相监督。

    官员需要通过吩咐胥吏做事,但若事务有违律法,胥吏自然有上告之权,也可以监督官员,避免他们在地方上肆无忌惮行违法之事。”

    依旧是保持官和吏的分开,官让吏做事,而吏也监督官行事,官吏之间没有了直接的统属关系,因为吏员的任命权利不归官员,所以他们威胁不到胥吏。

    但是,胥吏若不听从官员合理的命令,官员自然也可以处置,让吏科进行处罚。

    “科举,考公,倒是有点意思。”

    张科这时候忽然笑着说了句。

    “朝廷官是科举出身,胥吏是考公出身,算是都有了出身。”

    魏广德也笑道。

    “善贷,不若这样。

    制度先定下来,然后让地方胥吏自查,若自认为品行端正,则自查为中上等,那么可以继续留任。

    不过,留任就要接受巡按和按察司审查,审查过关自然可以。

    而若自查为下,则自动辞去所任职务。

    对于这种自查离任者,朝廷不追究之前的责任,或者若罪大恶极,可减刑处置。”

    劳堪忽然说道。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利诱了。

    让现有的胥吏自己主动离职,否则就要审查。

    当然,对那些没有作奸犯科之人,审查自然不会有问题。

    可那些经年老吏就不行了,他们是经不起审查的。

    “呵呵,倒是个法子。”

    江治忽然笑道。

    年老成精,他自然懂这里面的门道。

    想要平安降落,就主动把职位让出来。

    否则,可能就要把牢底坐穿。

    也不对,大明朝没有这个刑罚,应该是被流放三千里戍边。

    “可要把胥吏抬升为良籍,朝堂上,怕是会有反对。”

    魏时亮说道。

    “佥充和告纳者,直接提升,而罚充者,三代后恢复良籍。”

    这罚充,其实就是犯错的生员、监生甚至低级官员被罚充胥吏,作为惩戒,此类人文化较高,多任书吏等文职。

    不可能大改《大明律》,该处罚惩戒要继续,只不过给了三代的缓冲。

    三代以后可恢复良籍,至于之前的惩戒,只需要换做其他,不再担任胥吏就是了。

    其实贱籍累计三代后可申请脱籍,不再为奴,并非魏广德随口所说,而是大明朝还真有这样的制度。

    只不过,特旨“世袭贱籍”的除外。

    这种,就是恶了皇帝的那些家族,才有可能得到这样的“殊荣”。

    这种家族,就算三代后赎捐都找不到门路,才真是世世代代为奴为娼为丐。

    “这些人家资殷实,想来混三代是没有问题的。”

    魏广德轻笑道。

    别小看那些胥吏,真要是做到“世袭”,差事里油水可是很丰厚的。

    而且虽然是贱籍,对身在公门掌握权力,社会地位也不可能真就被人当做贱籍看待。

    就说那些捕快皂吏,相当于后世公安,谁敢轻视他们。

    那些六科吏员,手里也有权力,出个门开个路引,不怕被人刁难?

    “我们各自合计合计,回头聚聚,再列个章程出来。

    胥吏换血这事儿,还真有必要。”

    江治说道。

    一些性子软弱的进士到了地方,被胥吏欺压,其实朝廷也不是没有收到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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