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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0章 竖子不足与谋,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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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六年六月二十九,丑时初。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平壤城通往萨水的官道上,一支车队正缓缓北行。

    车队约莫七八辆马车,前后各有数十名骑兵护卫。

    马车上悬着高句丽的鹰旗,在夜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这正是此前出使唐军大营的高句丽使团。

    中间一辆最大的马车内,烛火摇曳。

    姜以式坐在一侧,拄着那根檀木拐杖,双目微阖,似乎在闭目养神。

    渊盖苏文坐在他对面,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袭宽大的粗布衣袍。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和车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忽然,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后便到了车窗外。

    渊盖苏文睁开眼睛,与姜以式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报——!”

    车窗外传来一道压低了却压不住急切的声音。

    姜以式掀开车帘,便见一名浑身尘土的斥候正策马紧贴着车窗。

    那斥候甲胄上满是风霜,脸上被夜风吹得皲裂起皮,嘴唇干裂渗血,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启禀太傅、大对卢——萨水急报!”

    斥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唐军已于昨夜亥时三刻拔营南下,舰队规模逾二百六十艘,去向不明!”

    姜以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沉默了一瞬,朝那斥候挥了挥手:

    “知道了。继续打探,随时回报。”

    “喏!”

    斥侯抱拳一礼,拨转马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姜以式缓缓放下车帘。

    车内重归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依旧单调地响着。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落在渊盖苏文身上,然后缓缓浮起一抹冷笑。

    那冷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比任何破口大骂都更刺人心肺。

    “盖……苏……文——!你现在满意了?!”

    姜以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渊盖苏文眉头一挑,装起了糊涂:

    “在下愚钝,不知……太傅此言何意?”

    姜以式冷哼一声,拐杖重重顿在车厢底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烛火剧烈摇曳,将两人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何意?”

    姜以式抬起眼帘,那双老眼中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与悲凉,

    “你身为大对卢,位列三公,食君之禄,受国之重托。”

    “可你却在唐军大营中,故意泄露大将军联合百济、倭国的军情机密……”

    “你以为老夫听不出来吗?”

    渊盖苏文面不改色,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姜以式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苍老的声音愈发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老夫活了八十二岁,历经三朝,见过无数臣子。”

    “有忠臣,有能臣,有庸臣,也有奸臣。”

    “可像你这般……明明已经位极人臣,却为了一己私欲,不惜通敌卖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百年之后,你有何面目,去见那些为高句丽马革裹尸、埋骨疆场的列祖列宗?”

    渊盖苏文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是被人戳中痛处的恼怒。

    “太傅言重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

    “我当时只是想要吓唬一下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在帐中咄咄逼人,信口开河‌,要割让辽东、要我王亲赴长安负荆请罪……”

    “若是不震慑一二,只怕他更不知天高地厚。”

    “岂料,他竟当真了,连夜拔营南下。”

    渊盖苏文冷笑一声,转过身,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车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语气轻蔑:

    “再者,双拳难敌四手,恶虎也怕群狼。”

    “你方才也听到了——唐军的舰船,不过二百余艘,能成什么大事?!”

    “高大将军集结了千余艘联军战船,千艘对二百,便是用人命填,也能把唐军那几条破船沉入大海。”

    “他们此时南下,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姜以式望着渊盖苏文那张强撑着的脸,望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阅尽世事后的苍凉与释然。

    [哼,竖子不足与谋,死不足惜……]

    姜以式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烛火在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将那张苍老的面孔衬得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渊盖苏文见姜以式不再说话,也没有再开口。

    他放下车帘,重新坐回原位,发出一阵轻微的甲片铿锵声。

    渊盖苏文垂下眼帘,藏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有不屑,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车厢内重归寂静。

    只有马蹄声、车轮声和烛火爆裂的噼啪声,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单调地回响。

    ……

    丑时七刻,平壤城西北约三十里处,鸡林山道,夜色正浓。

    官道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茂密的松林。

    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偶尔从缝隙中洒下的几缕银辉,照亮一小段蜿蜒的山道。

    使团的车队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数十名骑兵,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姜以式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渊盖苏文则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

    最前方的几名骑兵尚未反应过来,座下战马便齐齐发出一声悲嘶。

    数条粗如儿臂的麻绳从路面上弹起,将马蹄绊了个正着。

    战马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老远,重重砸在碎石路面上,甲胄与碎石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紧接着,山道两旁的松林中骤然杀声大作。

    “二三子!夺其财物!杀光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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