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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杰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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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唐都,秦岭的初雪压到了半山腰。

    银河科技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远处银白的山脊,楼下的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保洁员刚扫过一遍,风一吹又落了一层。

    杰克马的车队驶入总部园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一份华尔街投行刚发来的蚂蚁集团估值更新报告,封面上那个数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带秘书,没有带助理,只身一人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

    门口的安保人员认出了他,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盘问。

    他在来的路上反复斟酌了每一个措辞,蚂蚁上市这件事已经拖了太久,股东们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监管层的态度也越来越微妙。

    过去这一年,淘天集团的日子并不好过。

    拼一刀在下沉市场势如破竹,百亿补贴硬生生从淘天手里撕走了好一大块市场份额。

    饿了么被拼好饭和黄团两面夹击,外卖大战烧掉了淘天集团上百亿的利润,换来的却是骑手成本飙升和用户补贴的无底洞。

    菜鸟物流被星火快递的直营模式逼得不得不加速从加盟转直营的改造,每一个季度都在往里面填钱。

    更要命的是,银河科技把玄武电池、光刻工厂、量子计算机这些硬科技一个接一个地甩出来,整个市场的目光都被吸走了。

    淘天集团曾经是互联网时代的代名词,如今在投资人的嘴里已经变成了“上一代的平台”。

    而上一代的平台,估值是要打折的。

    这个道理杰克马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需要一个重量级的战略投资者来为蚂蚁的IPO背书。

    不是钱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

    放眼全球,最合适的背书者只有一个。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王东来已经等在会客厅门口。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两杯刚沏好的龙井摆在茶几上,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杰克马注意到王东来的办公室和上次来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满墙的书,依然是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依然没有摆放任何奖杯或荣誉证书。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企业家,越缺少什么越喜欢把什么摆在明面上。

    而王东来的办公室里,除了书,就是窗外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唐都。

    “马总,坐。”王东来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

    杰克马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杯壁透过来的温度。

    王东来的时间太金贵,他没有绕弯子,开口时语调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时才有的坦诚。

    “王总,今天来唐都,我想跟你谈一件大事,蚂蚁集团的IPO。我也不跟你客套了,直接说方案。蚂蚁现在的体量,去年净利润超过两百亿,全球活跃用户突破十二亿,涵盖支付、信贷、财富管理、保险四大板块。如果能在明年夏天顺利上市,估值至少两千亿美元起步。这将是全球IPO史上最大的一次造富运动。根据我们内部的保守测算,光是蚂蚁自己的员工,就能创造出五十多个亿万富翁,几百个千万富翁,百万富翁更是一大片。而这还只是直接持股的员工,算上期权池里的、算上关连公司的、算上外部投资机构的,真正的数字只会翻几倍不止。这不是一个企业的上市,这是一整个圈层的财富重构。”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敲进木板里。

    “我知道王总不缺钱,但这次不是钱的问题,是机会的问题。我给你留了一个专门的战略投资者份额,一个亿,换千分之一的蚂蚁股份。上市之后这部分股份少说套现十个亿,往多了说翻二十倍也不稀奇。这不是投资,这是搭车,是给你留的一张入场券。如果王总愿意以银河科技的名义公开投资,股份比例还可以再往上加。名字不用多,只用出现在股东名单里,只要有‘银河科技’这四个字,监管层和投资人两边都会安静很多。蚂蚁需要的不只是一笔钱,而是一个能让市场相信它在技术上跑得通、在数据上管得住的底盘。”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更加用力。

    他说银河科技有国内最顶尖的AI算力、有量子计算平台、有覆盖全国的隐私计算网络,如果把这些东西和蚂蚁打通,花呗的信用评估模型能上一个台阶,风控体系能上一个台阶,监管层最关心的数据安全问题也能上一个台阶。

    他的手掌摊开,像天平的两端。

    “这不是圈钱,是做金融科技。为什么花呗放款比传统信用卡更快?因为后台有AI自动审核,不靠人工,响应时间以秒计。为什么利息可以比小额贷款公司更低?因为运营成本被技术压到了传统机构的几分之一。为什么我们可以给路边摊老板娘贷款?因为算法比信贷员更能读懂没有征信记录的普通人。”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里亮起那种熟悉的火一般的光芒。

    “科技金融,不是金融科技。科技是手段,普惠是目的。我做的蚂蚁森林,十几亿人参与,几亿亩沙地被改造,这是假的吗?我们今年还要推贫困山区助学计划,用花呗的利息收益定向资助农村孩子上大学。不是喊口号,是已经在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个道理,我从第一天就没忘过。”

    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杰克马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他已经把能打的牌全部摊在桌面上了,利益、远景、技术、情怀。

    每一张牌都有杀伤力。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现在只需要等王东来点头。

    王东来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杰克马精心构建的那套宏大叙事。

    “马总,你刚才说蚂蚁估值两千亿美元起步。那我问你,这个估值是按科技公司的市盈率算,还是按金融公司的市净率算?”

    杰克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如果是科技公司,蚂蚁的核心技术壁垒是什么?是AI风控?是分布式数据库?还是区块链溯源?这些技术银河科技全都有,而且每一项都比蚂蚁更强。如果蚂蚁是科技公司,它凭什么估值比银河科技还高?如果是金融公司,它的资本充足率是多少?杠杆倍数是多少?不良贷款率是多少?拨备覆盖率是多少?这些数字,蚂蚁有没有公开?”

    王东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安静的空气里。

    “你们把银行的钱借出来,通过花呗和借呗放出去,形成借条。然后把借条的利息打包成资产证券化产品,抵押给银行,再借出更多的钱,再放出去,再打包,再抵押。三十亿的注册资金,循环四十次,账面放贷规模做到三千六百亿。这笔账,你有没有算过杠杆倍数?”

    杰克马的手僵在茶杯边缘。

    他没有想到王东来会把这些数字算得这么清楚,更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把账摊在桌面上。

    王东来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这还不止,三十亿的注册资金不是你个人出的,是股东的。通过股权设置层层嵌套,有限合伙套有限合伙,法人持股套法人持股,最终撬动三千六百亿放贷规模的支点,马总你个人出了多少?这个数字,用不用我帮你查出来?”

    杰克马的脸彻底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数字。

    在他精心设计的股权架构里,控制权和风险被剥离到了两个极端:百分之七十六的决策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而最终穿透到个人名下的实际出资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用微不足道的本金撬动一个即将上市且估值万亿的超级独角兽,这不是商业天才,这是商业史上最精密的法律和金融工程。

    而王东来不是在从商业角度评价这件事,他的语气更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了终局的棋手在复盘。

    “马总,你用一个很小的支点撬动了整个局面,风险归外部,收益归自己。上市之后财富再分配,你的个人身家一夜之间会多出多少个零,你比我更清楚。但我要问你一句,如果这个杠杆塌了,谁兜底?”

    杰克马想要辩解。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声音还没有出来就听见王东来继续往下说。

    “花呗和借呗的底层资产是次优级个人消费贷。这些贷款的还款来源,是一群平均月收入不到一万块的年轻人的未来收入。经济上行期,他们能找到工作、能按时还款、能形成稳定的利息现金流。一旦经济下行,失业率上升,这些贷款的大规模违约风险,谁来承担?蚂蚁承担得起吗?三十亿的注册资金,能覆盖三百亿的不良贷款吗?覆盖不了,就是银行的烂账。银行的烂账,最后是谁的烂账?”

    杰克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带来的每一句话都被剥开外壳,露出里面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而更让他难以应对的是,王东来说的每一个数字、每一层逻辑,都完全正确。

    王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唐都的初冬暮色正在悄然沉落,远处的秦岭山脉隐没在灰蓝的暮霭中,近处的唐皇城工地上塔吊的钢臂还在缓缓转动。

    他转过身看着杰克马,声音放低了一些。

    “马总,你刚才说科技金融的核心是让普通人更容易借到钱。那我问你,让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没有任何稳定收入的情况下,花几秒就能借到几千块钱,这真的对他好吗?你降低的不是借钱的门槛,是还钱的底线。那些年轻人还不上钱的时候,催收公司打电话给他们父母、给他们同事、给他们朋友,这又是谁的责任?”

    杰克马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用力绞在一起,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每一笔贷款都有风控模型把关,不良率控制在行业平均水平之内,坏账在可控范围之内。”

    “可控范围之内。”

    王东来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笑。

    “可控范围之内的标准,是经济上行期的数据。下一次经济下行来的时候,这个‘可控范围’还能不能兜住,你想过没有?兜不住,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几十个亿万富翁、几百个千万富翁,他们拿了钱,普通人扛了雷。”

    杰克马沉默了。

    他很少在人前沉默,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在这个人面前再重新架起那套逻辑。

    因为王东来不是在谈判,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在问他一个他从创业第一天就一直在回避的问题,你到底是在解决普通人的痛点,还是在把他们当作金融产品的原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王总,我承认有些风险我没有告诉你。但这不是因为我想骗你,是因为这些风险我自己每天都在想。我已经到了这个位置,身后站着股东、员工、合作伙伴,几万人的生计都押在蚂蚁这张牌上。这张牌打出去,退路就没有了。我试过绕开,试过把步子放慢,但我绕不开。整个机制、整个估值模型、整个市场的胃口,都被架到了这个高度。我不上,自然有别人上。”

    他抬起头看着王东来,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至于你说杠杆和坏账,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任何系统都有风险。蚂蚁的风险,我不认为比传统银行更大。蚂蚁对普通人的覆盖面之广,服务颗粒度之细,成本之低,这些都不是传统金融在同等规模下能做到的。至于代价,任何一种把金融服务推向更底层的尝试,都会有代价。我只是觉得,这代价不该由我们来背。”

    王东来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遗憾。

    他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在杰克马对面坐下。

    “马总,你刚才说你没有退路了,但你其实还有。蚂蚁的估值可以不按科技公司的市盈率算,按金融公司的市净率算。虽然估值会降很多,但这才是真实的、可持续的。或者干脆不上市,引入监管,把花呗和借呗纳入金融监管体系,老老实实做一家持牌金融机构。赚得少一点,但活得久一点。对股东不好交代,对你自己也不好交代。但至少,你不会把一整个时代的雷背在自己肩上。”

    杰克马用力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干涩,出声说道:“晚了,如果现在突然把估值打下来,我怎么跟员工交代?怎么跟投资人交代?怎么跟那些已经把手里的期权当成全部身家的员工家属交代?这不是利润多少的问题,是信任崩盘的问题。蚂蚁不上市,市场对它的估值就会一落千丈,那些期权池里等了多年的员工一夜之间就会发现手里的东西不值钱了。这是我的责任,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茶杯已经彻底凉透,窗外的暮色沉入了黑夜。

    杰克马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东来,声音充满了感慨。

    “王总说的那些,我每天也在跟自己说。但我不想停,也不能停。你走的路,是清清爽爽往上走,我走的路,是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你可以一步不歪,我不能一步不踩,各人有各人的命。这件事,你不想入局,我不勉强。今晚的谈话,希望王总不要对外公开,这份人情,我记着。”

    王东来坐在椅子上,看着杰克马的背影。

    窗外唐皇城的灯火已经亮起,塔吊还在转动,工地上的探照灯把夜晚的施工面照得如同白昼。

    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杰克马时的场景,那时候这个人眼睛里全是火,嘴里喊着“如果银行不改变,我们就改变银行”。

    那时候全网都在喊着马爸爸,而这件事过后,这个称呼将不会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铺天盖地的批评和指责。

    甚至于就连杰克马这个人也会逐渐消失在镜头前面,从原本风光无限的商业领袖,变成一个过气的创业者。

    王东来可太清楚这些了,毕竟他还带着后世的记忆。

    所以,他此刻只是轻声对杰克马说道:“马总,保重。”

    杰克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缓缓合拢。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了一寸,那是独自一人才有的姿态。

    他知道自己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一次过来的目的没有达成,并且自己的算计也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天衣无缝,无人能够识破。

    一丝隐忧,慢慢地浮现在杰克马的心头,只是下一秒,就被他强压了下去。

    对外,他还要表现得无比自信,只有这样,才能取信于投资者,取信于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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