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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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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聿的脸色差极了,不过任何人在一夜没睡后,脸色都不会比他更好。

    跟陆兰庭的车绝非易事,尽管父亲给商聿配的司机也是从联邦军队里退下来的精英,但还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来掩藏踪迹。

    陆兰庭那台以平稳著称的行政座驾在夜晚的路上如狂奔的兽,数次在红绿灯切换的瞬间擦着黄灯滑过,惊起周遭一片刺耳的鸣笛。

    商聿的心绪也如同前方的红色尾灯一般摇摆不定。

    他只有一遍遍勒令司机小心、再小心。

    绿岛和首都市区依靠一条海底隧道公路相连,已经跟了一路,商聿怕引起警觉,打了电话派人蹲在出口附近继续。

    那辆车出了隧道后先是去了第五大道的商圈,停在路边,接走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

    虽然无法分辨长相,但据底下人来电汇报,那个女孩拄着拐杖。

    挂掉了电话,商聿的手狠狠砸在车窗玻璃上,整个车都为之震动,司机不敢说话,屏气凝神许久,问他要不要回酒店。

    “不用了。”他眼神冷厉,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接着跟。”

    司机只得遵命,根据另一辆车提供的消息,开向了市郊的山顶俱乐部。

    俱乐部的入口在层峦叠翠的尽头,设有重重关卡,山脚岗亭的工作人员挡下了他们,表示没有提前预定不能入内。

    笑话,商聿不是没有来过这里骑马、打网球,商家的车牌什么时候被拦过。

    司机下车去交涉,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和上头说了些什么,终于过来放行,又走到车边小心翼翼同商聿赔不是,说因为今晚有大人物到,所以查得才严格了些。

    难怪来的路上看见几辆车返航。

    商聿脸色更差,这家俱乐部采取的是极端的会员邀请制,除了巨额的资产证明,更需要会员的联合背书推荐,出入的大人物多如牛毛。

    能在这堆人中被额外说明的,放眼望去上城区也没有几个。

    车熄火停在隐蔽的位置,商聿派司机去暗中查探消息,自己报出父亲的名头去了侧厅,那里有道直通私人休息区的密闭电梯,通常只供那些不想在正厅露面的少数权贵使用。

    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穿过卧室,直接走到了露台上。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庭院里的碎石路和喷泉一览无余,有人走动出入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咬出一根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提神,时间在烟头的一明一灭中被拉得很长,烟盒瘪了下去,烟灰缸里很快攒了一堆歪斜的滤嘴。

    司机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商聿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更加紧锁。

    将近凌晨五点的天空透着一股浑浊的青灰色,商聿坐得腰背僵硬,撑着膝盖站起来,知道今晚大概不会有结果了,他盯着空荡荡的庭院看最后一眼,打算离开。

    刚转过身,两道雪白的车灯光柱刺破了黑暗。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了正下方。

    商聿迅速扣住石栏杆向下望去。

    车门打开,驾驶位走下一个男人,熟悉的挺拔身形绕过车身,拉开后座的门,径直捞出了里面的女孩,裹着外套横抱着走向门厅。

    女孩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商聿听不清,但她环绕男人脖颈的手臂却实实在在收紧了。

    长发垂落下去,缠上了他的手臂。

    门厅的感应灯在此时亮起,光圈恰好把两人笼罩其中。

    透过露台栏杆的间隙,光晕的圆心里,陆兰庭似是笑了一下,低头含住了女孩的唇。

    商聿清晰地看见,他的手掌紧紧扣住陈望月裙裾下的腿根。

    皮肉磨蹭、呼吸交换的轮廓,灯影下惊心动魄地起伏。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倒流,商聿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痛了指尖也没有知觉,只觉得眼前一幕荒诞得像是幻想。

    商聿开始痛恨自己的探究欲,要搞清楚真相的是自己,现在后悔的也是自己。就在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刻,陆兰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个极尽缠绵的吻并没有中断,他却在方寸之间微微抬起了眼,目光射向了二楼露台。

    那一眼极尽冰冷锋利,一瞬间商聿后背沁出冷汗,尾椎骨一路凉到天灵盖,整个人狼狈下蹲,躲在栏杆阴影底下。

    露台是没有开灯的,陆兰庭也许根本没有看清是谁,商聿心脏狂跳,直到确定自己被完全遮掩,才敢顺着缝隙往下瞥最后一眼。

    陆兰庭甚至没有走开,卡在女孩腿根的手指收得更紧,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发丝,迫使她仰起脸,旁若无人地深吻。

    商聿意识到不能再待下去了,但现在直接离开又恐怕会迎面撞上,他硬着头皮捱到陆兰庭抱着人离开,才进屋拿出手机给司机发消息。

    坐立难安地等了一阵子,听到门外响起敲门声,是他和司机约定好的连续五下,商聿这才起身要走。

    门只开到一半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

    看清眼前人,商聿大脑嗡地一声,头皮发麻,岑秘书仿若歉意地一笑,而自己的司机唯唯诺诺跟在他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商少爷,陆先生请您在房间稍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会过来。”

    似是他脸上僵硬的表情太过明显,岑平南安抚着补了一句,“放心,陆先生并没有生您的气。”

    声音相当之温和,陆兰庭身边待久了的人都继承了上司一贯的作风,永远的彬彬有礼,但绝不会叫人以为那是软弱,或者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商聿压抑着情绪问,“我哥现在在做什么?”

    “您等会可以自己问。”

    岑平南说着把司机推进了房间,自己堵在了门口,商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顶着岑秘书监视的目光在房间里来回踱了许久,陆兰庭终于出现。

    他穿了一件纯黑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领口扣子松松系着,身上带有潮湿浓郁的沐浴香气,在封闭的房间里迅速扩散开。

    但商聿记得,在露台看到他的时候,陆兰庭的上衣分明是白色的。

    他无法控制地去想,在自己被岑平南扣下的这段时间里,在隔壁的卧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猜测都在往最下流的方向去发散。

    陆兰庭似乎对这里的房间布局很熟悉,他走到客厅边上的岛台,旁边是一整排的酒柜。

    他好心地问,“喝点什么?”

    “我不喝。”商聿说着,突然眼睛瞪大,定住看着陆兰庭的手。

    陆兰庭随意取了一支酒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语调平和地开口,“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商聿努力把视线从他手背上新鲜的牙印移开,喉咙一阵发干,“……你不也没睡吗?”

    陆兰庭撩起眼皮,在商聿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转了一圈。

    “跟了一晚上,不累吗?”

    商聿瞬间僵在原地。

    难怪山脚的岗亭会那么轻易地放行,难怪跟了这么久却不被发现,他早该意识到的,以陆兰庭身边的安保级别,如果没有他的默许,他怎么可能一路进到这里。

    自以为隐秘的跟踪,在这个表哥眼里不过是一场小孩子的杂耍。

    “你不是想看吗?”陆兰庭往玻璃杯里丢了两颗冰球,“阿聿,你这么有好奇心,如果不让你看个清楚,恐怕你今晚也睡不着吧。”

    商聿被这种恶劣的坦荡激怒了,“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你刚刚在楼下和那个陈望月……你们都做了什么?!”

    陆兰庭慢条斯理呷了一口酒,放下杯笑了,“现在这是在审我吗,阿聿?”

    没有意外,没有羞愧,甚至连半点被撞破的局促都没有,他理所应当的态度让商聿感到恐惧。

    过往种种浮上心头,马球场上陆兰庭和辛檀争锋相对的态度,徐嘉宁生日派对上彼此话语中暗含的挑衅,甚至还有一年多以前陆商两家年轻一辈的牌桌上,陆兰庭那句曾被当成冷笑话的提议。

    商聿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根本不敢把那些脏污的可能性与陆兰庭联想到一起。

    那些事情在上城区算不上稀有。模糊的年龄,纤细的骨骼,坐在权贵膝头如同瓷器一样被展示的含苞待放的身体,无论性别,他从小耳闻且目睹。

    但陆兰庭绝不是这样的人,不止是他,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陆家的长子是联邦未来的脊梁,克己复礼的代名词,他应该不屑于那些沉溺病态刺激的老朽才对。

    但今天发生的事终于让商聿无法自欺欺人。

    最难以启齿的丑闻,发生在他最敬仰的兄长身上。

    “你们在一起……”商聿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段关系,“……你们的事多久了?”

    陆兰庭略微仰头,深蓝色的眼珠上翻,似乎真的在认真回忆,“有段时间了。”

    模糊的答案,但是商聿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在她来瑞施塔特之前,你们就认识了是不是?”

    还不算太笨。陆兰庭瞥他一眼,“不然呢?”

    “不然?”商聿的声音在发抖,“一年多以前,你在我们打牌的时候说要把婚龄下调到十五岁,那天我们都当你在开玩笑,但是你是认真的吧,你当时想的就是她,对不对?那时候她才几岁?她发育了吗?!陆兰庭,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的廉耻之心呢?你是不是疯了?!”

    “商聿,注意你的措辞。”陆兰庭打断他。

    “我想不通。”商聿自顾自地摇头,“你明知道她是辛重云送给辛檀的礼物,你明知道辛檀有多在意她!为了她,你现在连陆家和辛家的同盟都不放在眼里了?”

    商聿再也无法抑制,冲上去揪住了兄长的衣领,陆兰庭手中的酒杯一晃,猩红色的液体泼洒在身上,很快浸透了衬衫。

    “你要毁了姑父的大选?还是要毁了你自己?”

    他死死盯着陆兰庭的脸,想找出哪怕一点羞愧的痕迹,但是什么也没有,那张英俊的面庞毫无波澜,平静就是陆兰庭对于他的回应。

    商聿深深向往过这种泰山崩前而色不改的风度,陆家和商家这一辈所有的孩子都被教导过以陆兰庭为榜样。

    但商聿没有想过,也许这种从容背后是对道德世俗完全的无惧,甚至践踏。他只是不在乎而已,连一个编造借口都不愿意。

    许久,商聿知道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终于甩开了手。

    “你听着。”商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我知道凭我管不了你,但我会告诉姑姑,告诉姑父,陆家的继承人不能是个碰了未成年的疯子,我不能让我们两家都为你蒙羞。”

    陆兰庭听着这一连串的话,并没有动怒,他拿方巾擦拭了下手,“阿聿,你以为你今晚看到的是什么惊天秘密吗?”

    商聿愣住,“你什么意思?”

    “连你都能查到的事,你觉得我父亲会不知道吗?”

    商聿下意识反驳,“不……不可能,哥,我或许没有你了解姑父,但我至少清楚一点,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影响你名声的事情发生。”

    “那你大可以去问问看,看看他到底知不知情。”

    陆兰庭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微笑,“不过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提醒你一句,阿聿,人听到坏消息的时候,总是会迁怒报信的乌鸦,如果你把今天的事情视作我的把柄,就该知道我父亲容不下一个握着我把柄的人。”

    商聿怒不可遏,“为了一个女人你这样威胁我?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把我灭口!”

    陆兰庭纠正他,“不,只是警告。”

    “你不会有事的,阿聿,伤害你也是伤害了母亲,伤害了舅舅和我们的感情,没有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只是倘若父亲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可能会想起来让你至今余情未了的唐小姐,据我所知她在家里的处境并不是很好,她父亲的私生子非常能干,否则你也不会一直想让我帮她一把,但是对我而言,想要扶持唐家不只她一个选择,对不对?”

    他像小时候安慰输了棒球比赛的商聿那样,轻拍了两下表弟的头,语气也透露出温柔。

    “阿聿,现在才是威胁。”

    商聿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看着陆兰庭,像看着一头陌生的怪物。

    “哥……”

    他声音发着颤抖,“我可以把今天发生的所有都烂在肚子里,可是你能让全世界的人都闭嘴吗?我真的不明白,上城区那么多名门千金,为什么非得是陈望月?哪怕你想玩火也多的是选择,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还是个孩子啊!”他几乎是哀求着,摇着哥哥的手臂,“你觉得她能懂什么?她可能只是不敢对你说不,或者暂时被你的身份迷惑了,就像她不敢对辛檀说不一样,在你面前她除了点头,难道还有第二个选项吗?难道你以为她会真的爱你……”

    “够了!”陆兰庭突然打断了他,这是今晚他脸上出现的第一次波动,“现在,去隔壁房间睡一觉,然后就滚回绿岛。商聿,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再挑战我的耐心,这对你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商聿不明白他说了这么多话陆兰庭都没有反应,现在却突然动怒,但他的表哥已经冷冷丢下一席话,快步向外走去。

    门被摔上,商聿脱力地退后一步,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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