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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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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直接准备落闸了!

    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不再看看水位?

    不再验一遍铁篐?

    万一失败,这几日的士气全崩,开封城就……真的没救了!

    饶是在场众人心性沉稳,此刻都忍不住肝胆皆颤。

    偏偏最外围、远处的百姓们,对此一无所知。

    听说总算可以落闸。

    大家振奋不已,期待欢呼。

    “落啊!”

    “闸门一旦落下,很快就能合龙了!”

    “太好了!”

    这搁谁能受得了?

    李鹤聿的手一直在抖。

    榫头悬在凹槽口,来回晃,始终对不准那道两分宽、三寸深的卯眼。

    叠梁闸落闸的原理是——榫头与凹槽必须垂直,偏一丝都进不去。

    需要手腕稳,匀速下压,让闸板自身的重量和冲击力,把榫头推到底。

    墨七攥着铁锤不敢敲。

    郑元晦把古籍攥出汗。

    镜尘忘了念佛号。

    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的等着,神情凝重。

    褚大河等一群官员,哆嗦着扶住自己的乌纱帽……

    求你了!

    千万要成功啊!

    被寄予厚望的李鹤聿,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落闸,回头乞求般看向崔岘。

    崔岘站在涵洞口,衣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背。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

    崔岘走过来,看了一眼凹槽位置,又看了一眼李鹤聿的手腕。

    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掌心贴紧闸板上沿,调整了角度——让推力与凹槽轴线重合。

    那个瞬间,李鹤聿的大脑是空白的。

    他只听到耳边传来岘弟笃定的声音。

    “落!”

    李鹤聿一咬牙,猛然用力压下去。

    这一次,力量顺着闸板笔直传导,榫头滑进凹槽。

    越过第一道铁篐、第二道、第三道。

    哐!

    哐!

    哐!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

    榫头抵死槽底,闸板纹丝不动。

    凹槽缝里挤出几滴桐油。

    黄水……没有再渗出来。

    李鹤聿松开手,愣了一瞬,忽然转身抱住崔岘,嚎啕大哭。

    哭的同时,他又咧开嘴笑:“成……成功了!闸门合上了!”

    泪水混着泥浆,淌了他满脸。

    裴坚、庄瑾、高奇三人,早已迫不及待冲过来,将崔岘、李鹤聿熊抱住,激动到吱哇乱叫。

    “兄弟,牛逼,啊啊啊啊牛逼死了特娘的!”

    “吓死我了,刚才我真差点晕过去!”

    他们的欢呼叫嚷声,从涵洞口炸开。

    浪头一样涌过堤岸,涌过屋顶,涌过整条御街。

    最后涌向这座城。

    屋顶上,一个老农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拐杖都扔了:“堵住了!水没进来!”

    城墙头,妇人把孩子举过头顶,哭喊着“闸成了”。

    棚屋边,瘸腿的青年一瘸一拐往前挤,伸长脖子望,眼泪顺着泥浆往下淌。

    几千个喉咙同时炸开,欢呼着,嘶吼着。

    有人跪在屋顶上磕头,有人抱着不认识的人又哭又笑。

    这是洪水爆发以来,头一回有件东西,真真切切地成了。

    老天爷,咱们……能活了!

    黄水再凶,终究也斗不过咱们!

    百姓们振奋不已,喊“崔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浪一浪。

    崔岘逐个跟四位激动的大哥抱了抱。

    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最后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御街。

    裴坚意识到了什么,眼圈一红,眼泪都淌了出来。

    他拍了拍崔岘的肩膀,哽咽道:“岘弟,去吧。”

    李鹤聿、庄瑾、高奇让开位置。

    崔岘朝人群外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低着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踩得实。

    好累。

    真的好累。

    人累的时候,会想做什么呢?

    当然是想回家啊。

    御街。

    粥棚。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崔氏站在棚口,围裙上沾满了炭灰,手里端着一碗粥,白汽模糊了她的脸。

    陈氏站在棚外张望。

    旁边。

    崔仲渊、崔伯山、大伯母、崔璇、崔钰,崔璎,都在等待着。

    像是……在等他回家吃饭。

    瞧见崔岘,崔璎第一时间想冲过去,但又很懂事的忍住了。

    “阿弟。”

    崔钰递过来一件干净的外袍,替他披上。

    崔岘跟兄长致谢,而后挨着爹、娘,在粥棚里坐下。

    陈氏看着儿子疲惫不堪的模样,捂住嘴哭泣。

    崔仲渊把肩膀偏过去,颤声笑道:“累了吧,没事啊,没事啊,爹的肩膀还能靠一靠。”

    就暂且靠一小会儿吧。

    只这一小会儿。

    你不再是岳麓山长,不再是一省主考官,不再是一城生民的治水领袖。

    你是爹娘的骄傲。

    是个好孩子。

    崔岘沉默着,倚靠在崔仲渊的肩膀处。

    老崔氏端着一碗粥出来,递给小孙子,声音有点沙哑,但却稳地像她烧了大半辈子的灶火:“岘哥儿。”

    “吃点东西。填饱肚子,一切都好了。”

    崔岘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稠稠的,白汽扑在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后,他把碗捧在手里,喝了一口。

    烫。

    粥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烫到胃里。

    第二口。

    第三口。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一滴一滴,砸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老崔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心疼到不行。

    但却始终没开口说一句“别管了”。

    这么多人命,岂能不管?

    可我的乖孙,他才14岁啊!

    如山一般沉重的担子压过来,他……也是会累的啊!

    一开始,四周围还在激动欢呼。

    随着山长走进粥棚。

    欢呼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无数道目光,怔怔看向棚子里,依偎在家人身侧,沉默流泪喝粥的削瘦少年,讷讷无言。

    这个时候。

    哪怕是心急如焚,担心乌纱帽的一众官员们,都不忍心开口催促。

    所有人都只是站着,默契的,把那碗粥的时间,留给他一人。

    一碗粥见底,崔岘放下碗,抹了把脸。

    再站起来时,那道瘦削的脊背又重新绷直了,像是方才的疲惫与哽咽,都被那碗热粥生生压了回去。

    他转过身,脸上湿痕未干,唇角已微微上扬。

    “看来——”

    少年山长摊开双臂,湿透的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眼底那团火,比灶膛里的炭还烫:“我们打赢了第一仗。”

    周遭死寂一瞬。

    百姓攥紧了拳头,官员挺直了腰背,百家天骄瞳孔里映出他逆光的轮廓。

    崔岘振臂一挥,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就让所有人激动振奋不已:“诸位,拿起你们的铁锹,随我——”

    “跟这吃人的黄水,死战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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