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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一章 :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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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北岸,朱瑾终於敢亮出身份,开始收拢一些游过河的溃兵。

    其中不少就是朱瑾的帐下牙兵,毕竟能在这种崩局中逃生出来的,也就是这些军事经验异常丰富的职业武人了。

    他们依旧按着平时的习惯,下意识听从着朱瑾的命令。

    而之前还在堂弟面前表现出脆弱的朱瑾,这会除了脸色有点白,就和平日一样,都是那般锐气。但朱瑾也不敢大批收拢兵马,此前的杂兵,尤其是淄青兵,他是一概不收,因为这些人只会拖慢速度,引来追兵!

    为此,他还令牙兵将几个偷偷缀在身後的杂兵给杀了。

    他去临沂城当然不是认为现在临沂还能守得住,而是他之前在这里还有两千左右的兵马,他想收拢到手里。

    这些人没有经历过大败,对他的服从性也和过去一样,是自己安全的保障。

    此时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朱瑾这十几人一路摸黑,好不容易看到临沂城的时候,眼前却是让朱瑾绝望的一幕。

    只见这里已经陷落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劫掠。

    到了临沂城下,却发现这里已经陷入了混乱。

    原来白日泰宁军在南岸大败後,临沂城里的守将就带着本军逃往了费县,这会临沂城彻底陷入无主状态,到处都在杀人掳掠。

    而当朱瑾从一名城里逃出来的人口中得知这些後,他毫不犹豫带着剩下的人,奔去费县。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小路、穿树林,生怕被保义军的骑兵追上。

    一路上,不断有溃兵从各个方向汇入,又不断被朱瑾驱散。

    他的队伍始终保持在百人左右,都是最精锐的牙兵。

    等到了天亮时,朱瑾後背的伤越来越痛,眼前是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堂兄,坚持住!」

    朱恭扶着他:

    「前面就到胡规的防区了!」

    胡规是泰宁军大将,奉命守卫後路,驻紮在去费县的必经之路上。

    朱瑾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胡规是他的心腹爱将,忠诚勇猛,有他在,自己就安全了!

    果然,又跑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营寨,寨墙上旗帜飘扬,正是「胡」字大旗!

    「到了!到了!」

    朱瑾精神一振,连忙带着人奔了上去。

    前方,营寨门正在打开,一名将领带着扈兵迎了出来,正是胡规。

    他看到朱瑾,大吃一惊:

    「节帅!你怎麽……怎麽成这样了?!」

    朱瑾此刻的模样确实凄惨,脸色苍白如纸,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敬武久不至,我军寡不敌众,败了!」

    一听这话,胡规脸色大变:

    「那……那我儿景贇呢?他跟着节帅在中军右翼,他怎麽样了?」

    朱瑾心中一颤,几乎不敢去看胡规的眼睛。

    胡景贇是胡规的独子,勇猛善战,此前被朱瑾任命为牙兵指挥使,一直跟在他身边。

    他最後见到胡景贇的时候,是看见他带着一群突骑和保义军的飞虎军对冲……

    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但朱瑾不敢说。

    他鼓起勇气,看着胡规那双充满期待和担忧的眼睛,话到嘴边,却怎麽也说不出口。

    「景贇他……」

    朱瑾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

    「胡都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追兵就在後面,我们必须立刻撤退!撤回费县!」

    胡规愣住了。

    他从朱瑾躲闪的眼神中,读出了不祥的预感。

    「节师…」

    胡规的声音颤抖起来:

    「求你告诉我,景贇他……他还活着吗?」

    朱瑾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重复:

    「撤退!立刻撤退!」

    胡规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了解朱瑾,如果胡景贇还活着,朱瑾一定会说。

    但现在,朱瑾避而不答,只是催促撤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节帅!」

    胡规突然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末将求你!让末将带兵回去找我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屍!我就这麽一个儿子啊!」

    朱瑾看着跪在地上的胡规,心中涌起巨大的羞愧。

    胡规对他忠心耿耿,胡景贇更是为他战死沙场,可他现在连实话都不敢说,连让胡规去找儿子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怕胡规带兵回去,会耽误撤退时间,会被保义军追上!

    此刻,朱瑾的声音乾涩,也不敢惹恼胡规,只能这样说:

    「胡都押……」

    「现在回去……太危险了。保义军的骑兵就在後面,你回去就是送死……」

    「末将不怕死!」

    胡规擡头,眼中含泪:

    「只要有一线希望,末将也要去找我儿!节帅,求你了!」

    朱瑾沉默了。

    他不敢看胡规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的朱恭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上前扶起胡规,低声道:

    「胡都押,节帅不是不让你去,而是现在情况危急。」

    「要以大局为重!」

    「这样吧,你带少量精锐,快去快回。记住,不要恋战,找到景贇就立刻回来!我们在费县等你!」胡规看向朱瑾,朱瑾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胡规明白了。

    朱瑾这是默许了,但又不愿明确下令,因为不想担骂名,又不想耽误撤退。

    这一刻,他似乎重新认识了之前那个横勇无敌的节度使。

    他抱拳,淡淡说道:

    「末将明白了。」

    「末将只带五十骑回去。节帅,你们先撤,末将找到景贇,立刻去费县与你们汇合。」

    朱瑾终於擡起头,看着胡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点了点头:

    「好!胡都押……小心。」

    胡规不再多说,转身点齐五十名最精锐的牙骑,翻身上马,对着朱瑾抱拳一礼,然後调转马头,向着东面奔去。

    朱瑾望着胡规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胡规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一旁,朱恭低声道:

    「堂兄,我们走吧。」

    朱瑾点了点头,最後看了一眼胡规消失的方向,然後调转马头,带着胡规的两千余军马,向着费县,继续逃亡。

    新的一天从战场上开始。

    累了一天的武士们被叫起,开始继续打扫战场。

    此刻,张谏带着一众幸存的徐州将,簇拥着少主时汶,在赵怀安的金帐外小心翼翼地恭候着。附近不少同时来请安汇报的保义将都目不斜视,显然对於这些徐州将很有意见。

    原来在昨日傍晚的追击中,保义军和徐州军发生了不少抵悟,其中最集中的,就是俘虏问题。一边是保义军,尤其是兖海系的武人想要吸纳泰宁军俘虏壮大自身派系的力量,一边是徐州军为了给时溥报仇,对所有俘虏都是赶尽杀绝。

    这当然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说实话,徐州军是比较克制的。

    只要是保义军抓到的,甚至是已经往那个方向去抓的,徐州军都会放过,但战场上,俘虏的数量就是那徐州军这边克制,可在保义军这边,却是认为,正是徐州军这边狠命杀,使得很多本该轻易投降的俘虏,一下就跑了,要不就是拚死抵抗,最後只能无奈杀了。

    总之,保义军对徐州军很有意见!

    他们能不能理解徐州军的行为呢?能!但你不能影响我的利益!

    尤其是刘信、阎宝等老兖海军武人,那些被屠戮的泰宁军武士,没准都和他们沾亲带故,就这样被杀了,心里如何能没怨气?

    更不用说,因为不少保义军自觉是这场战事的决定性力量,所以也不把徐州军看在眼里。

    毕竟武人不就最看重战功吗?你们徐州军在战场就那个表现,如何能赢得保义军的尊重?

    更不用说,之前徐州军还隐隐表现出要脚踏两条船的倾向,那就更让保义军的武人们不感冒了。就这本事稀松,还人五人六,几次三番找他们保义军的事。

    所以徐州军其实还是受欺负的一方。

    但他们忍了!

    一方面他们也确实感激保义军在关键时期的相救,另外一方面,真和保义军一起并肩作战过,他们就晓得这些人是真的猛。

    就说之前那朱瑾的五百甲骑吧,说实话,在他们徐州军这边就是无敌的力量。

    可在保义军面前,只冲了一轮,就被打崩了!

    就问你吓人不吓人!

    而那朱瑾牛吧!号飞将军之勇!可同样是被保义军给击走了,连头都不敢回,夺路狂奔。

    你让在场徐州将们和保义军炸刺,他们真没那个想法。

    更不用说,这会时溥战死,徐州接着来最重要的一事,就是徐州权力的移交。

    拥护时溥儿子时汶的,不敢得罪赵怀安,因为指着少帅的这个义父帮忙撑腰。

    有一些想法的,这会也不敢得罪,因为同样也期望能得吴王之欢心,引为奥援。

    所以,一大早,天还没亮,这些徐州将就卸去衣甲兵刃,毕恭毕敬候在帐外。

    露水都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没人敢有一丝抱怨。

    这和前些日的活力桀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帐内,赵怀安刚刚起身,正在扈从的服侍下披甲。

    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战场上的厮杀声、马蹄声,还有时溥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倔强的脸。「大王,徐州军的人在外面候了一个时辰了。」

    赵虎进来低声禀报。

    赵怀安「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应。

    他系好胸甲的最後一根皮绳,走到铜镜前,正了正襆头,开口: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後,张谏、时汶等人鱼贯而入。

    他们一进帐,便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行了大礼。

    「末将张谏,携徐州诸将,拜见吴王!」

    「儿……时汶,拜见义父!」

    时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

    这个七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此刻脸色苍白,眼圈红肿,但依旧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徐州的尊严。

    赵怀安看着时汶,心中微微一叹。

    他走上前,扶起时汶:

    「起来吧。你父亲的事……节哀。」

    时汶擡起头,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

    「义父,儿有一事相求。」

    「说。」

    「儿想……为父王设灵堂。」

    时汶的声音颤抖着:

    「父王战死沙场,屍骨未寒,儿想在此地为他设灵,祭奠英魂。待战事稍定,再扶灵回徐州安葬。」赵怀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应该的,我帮你操持。」

    其实赵怀安明白时汶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在军中直接迎立他。

    对於这点心思,赵怀安并无所谓,这本也是他答应时溥的。

    更不用说,昨日傍晚,时溥那一冲,委实让自己对他佩服几分。

    果然没有叫错的绰号,真是一撞命郎啊!

    但也是真浪漫!

    那边,时汶激动,再次跪下,重重磕头:

    「谢义父!」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头顶:

    「义父,这是父王……前日写的信,让我交给义父。」

    赵怀安接过信,直接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让他很意外,上面的字迹意外的好看,非常有美感,丝毫不像是武夫写的。

    他暗骂这时溥倒是内秀,一边开始看信。

    「赵怀安,你真了不起。」

    开篇第一句,就让赵怀安眉头一挑。

    「人人都喜欢你。你大豪杰,大孝子,对谁都讲义气。光州百姓把你当青天,保义军把你当亲爹,连朝廷那些天子、公卿、甚至他妈的公主,都爱你!」

    「我嫉妒你。」

    「真的,我嫉妒你。凭什麽你就能活得这麽光鲜亮丽?凭什麽你就能让所有人都念你的好?凭什麽你就能一边杀人放火,一边还被人夸仁义?」

    「但你非要说,我是你第一个嫉妒的人。哈,赵怀安,你他娘的什麽意思?你瞧不起我?」「你说我虎头蛇尾。说我初时勇猛无畏,结局就是草草收场。」

    「行,你瞧不起我,行!」

    「那我时溥就给你来个大的。我让你明白,我时溥不是什麽烂泥,我也是大丈夫!宁愿死於阵上,不死於榻上!」

    「明日,我让你看看,我为何会叫撞命郎。也让你闭上嘴,看我时溥是如……」

    「一刻不停地向前冲!向前!向前!向前!向前!!一直冲!」

    「我要你真正的嫉妒我!我时溥才是那个大豪杰!」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最後那五个「向前」,写得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破。

    赵怀安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赵怀安。

    时汶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不知道父亲在信里写了什麽。

    终於,赵怀安缓缓擡起头,看向时汶,又看向帐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

    他的眼神复杂,有感慨,有惋惜,有敬意,但最终,都化为一声轻叹。

    「我承认你的勇气。」

    赵怀安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空气中的某个人说:

    「但对不起,大豪杰……并不是你。」

    这句话很轻,可在场人都听到了。

    时汶浑身一颤,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哭出声。

    但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且紮了下去。

    张谏等徐州将则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心中涌起一阵不甘!

    凭什麽?凭什麽大王不是大豪杰?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屍,临死都死在冲锋的路上,这难道不是豪杰的归宿吗?

    但没有人敢问出口。

    赵怀安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後递给时汶:

    「收好,这是你父亲的遗书,留个念想吧。」

    时汶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

    然後赵怀安看向张谏,说道:

    「你後面要多帮衬你外甥,好好干!」

    「不要糟蹋了你家大王用命换来的恩德。」

    「徐州事,此後尽委你手,要思基业来之不易!」

    张谏抿着嘴,抱拳点头。

    他当然明白吴王的意思,是的,大王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三军的活命之恩。

    如果说之前他还担心大王贸然杀陈播,会给外甥留下无穷後患,但现在他就不担心了,因为这一次,几乎活下来的徐州军全都感念时溥的恩德。

    而这份恩德会自然遗泽时效,只要他不犯傻事,这份恩情足够维持到他长大了。

    有时候,张谏甚至都会想,这是不是大王在以身入局,但最後又笑了,这是不是大王提前设计的,还重要吗?

    当日,保义军轻取临沂,徐州诸将请屠城,不许。

    次日,赵怀安设灵堂於金帐,全军缟素,祭奠时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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