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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洛阳,可为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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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亨二年,一月末。

    洛阳。

    朱墙斑驳,空壕积叶,古蝶半残。

    兴许是久未缮治的缘故,往昔之千年形胜,已是尽染沧桑。

    始於十三代的朱墙,在风雨之中,遭受侵蚀,墙皮已落,独留一片砖色。

    在这砖色之上,又染上了一片尘灰色。

    这却是雨水落下,恰好墙上有灰,就化为了污渍。

    兼之,长久无人擦拭,一旦乾涸,也就成了尘灰色。

    自此,再也挥之不去。

    此一尘灰,俨然非一日之灰。

    仅此一点,就可知晓这千古雄关的形象,根本就无人在意!

    十三代古都,沦落至此,不免让人为之唏嘘。

    亦或是,偶有裂藓积生,一片翠绿,虽有生机,但经枯黄落叶的衬托,但又更有苍凉,让人心头一哀。

    隐隐之中,这千古雄关,虽是犹自巍巍,可瞧出一定的雄关风范。

    但实际上,一切的一切,都无不说明了一点——

    洛阳,没落了!

    「呼」

    墙头之上,江昭背着手,半阖双目,略有唏嘘。

    自入洛阳以来,已有十余日。

    这一段时日,他几乎遍游了洛阳,尽览一切风光。

    二里头古墟,传说是夏人和商人的古都遗址,也是中华文明的象徵。

    不过,就观感来说,却是太过缥缈,称不上太好。

    究其缘由,主要是那一时代,实在太过久远。

    二里头古墟,传承至今,也就仅存一亩许大小的夯土而已,除了偶尔会有散落的碎瓷以外,便似是与正常土壤无异。

    当然,若是真论起特殊之处,倒也并非是没有。

    或许是心理因素的缘故,站在那一片夯土上面,隐隐之中,会给人有一种文明源头般的苍茫感,让人心神一宁。

    东周人、西周人的古都遗址,与二里头古墟类似,也是一片夯土,无非是更广一点。

    不过,除了古都遗址以外,东周人和西周人还留下了另一奇特的东西定鼎门!

    这是一座城门。

    传说,「九鼎」就埋在定鼎门。

    也或许是因为这一传说的缘故,时至今日,这一城门也仍在延用,乃是洛阳的九座外城门之一。

    西汉人、东汉人的古都遗址,较上夏人、商人、东周人和西周人来说,宏伟了不止一筹。

    那是一座大山,名唤为邙山。

    在邙山之下,山脚的位置,有着不少陈年夯土,以及一些文明存在的象徵,料来便是遗址。

    除此以外,还有一颇为庞大的夯土制成的方形土台,乃是汉代的礼制建筑。

    方今,那一土台之上,已经有了新的修筑。

    无它—

    这一土台,乃是张衡造候风地动仪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对於精於天文、术数的那一帮子人来说,简直就是圣地。

    故此,在太祖称帝之时,这一土台便被重新利用了起来。

    精於天文、术数的那一帮子人,也是太祖称帝时坚定的「迁都派」,可惜人微言轻,不了了之。

    曹魏人、西晋人,大致规划了洛阳的建造雏形,其古都遗址,大都位於洛阳的核心位置。

    凡入眼者,基本上就是曹魏和西晋的古都遗址。

    区别在於,相较於方今的洛阳来说,曹魏和西晋的古都更小,且位於洛阳的地下。

    这一来,除非是有了考古专业的人。

    否则,一时半会,估摸着是无缘瞧见真正的遗址。

    北魏人,其古都遗址,越发庞大,大致有数十里。

    这一范围,就连隋唐二代相较起来,也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非但如此,即便是比起方今的洛阳,都更要大上不止一筹。

    论起大小,洛阳的最广泛的状态,就是在北魏!

    不过,北魏存在的时间太短,除了一片夯土以外,并未留下太多东西。

    此後,便是隋唐二代。

    或许是仅是相距三四百年的缘故,隋唐二代的一干设施,留存於世的不知凡几,且得都颇为完整。

    隋代的通济渠口,勾连南北,乃是大运河的起点,虽有经年失修,但至今却也仍在发挥作用。

    含嘉仓,乃是存储粮食的粮仓,也是洛阳作为天下粮仓的象徵。

    这一粮仓,地下粮窖排列整齐,数百年不塌,可存粮数十万石,至今也一样,还在使用。

    至於唐代?

    方今的洛阳,便是传承自唐代。

    这一时代的洛阳是何种模样,唐代的洛阳便是何种模样。

    无论是城门,亦或是水渠,乃至於景观,都一点未动。

    就连唐太宗给长孙皇後种植的银杏树,也被留了下来。

    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少了些人气。

    方今的洛阳,人口仅有十万左右。

    而有唐一代的洛阳,人口基本上都稳持在五十万以上。

    (如图:这一棵银杏树,据说是李世民给长孙皇後种的)

    「可惜了!」

    江昭颇为唏嘘。

    此一千年古都,真的是没落了。

    起码,单就观感来说,的确是一般。

    当然,对於这一状态,江昭倒也并不意外。

    政治的存在,注定了洛阳不可能耀眼。

    汴京才是国都!

    而洛阳,仅仅是落选的陪都而已。

    此二人的政治差距,注定洛阳不会有耀眼,也不敢有太高的存在感。

    这种情况下,介於政治地位的差距,无论是中枢,亦或是汴京,都肯定不会大肆修缮洛阳。

    时日一久,单从表面上讲,洛阳自是落了下乘。

    「不知恩师以为,洛阳如何?」

    就在江昭的一侧,一左一右,还立着两人。

    一为安抚使吕惠卿,一为安抚副使黄裳。

    此二人,皆落後半步,立於左右。

    方此之时,却是黄裳在问话。

    自从江昭隐晦透露了迁都的意向,此二人俱是心神大震,皆是丢下了手中庶政,侍於左右。

    毕竟,一旦迁都的话,洛阳可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他二人作为此方主官,定是主要的执行者。

    而这一件事,一旦乾的漂亮,对於政治履历来说,可就拔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是天大的机缘!

    为了等这一机缘,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暂缓。

    「嗯」」

    墙头之上,江昭略一沉吟,评价道:「小。

    过了一刹,又补充道:「冷。」

    小!

    冷!

    这是江昭的逛了一遍,心头稍有的印象。

    小,主要是城池小。

    单就城池大小来说,洛阳不如汴京。

    对於这一时代来说,汴京其实颇为不俗。

    零零散散,若是论起缺点,也就有二:

    一是地理位置。

    就目前的疆土来说,汴京的辐射范围不足,难以辐射到北边。

    这却是与建国的状态有关。

    建国之初,乃是偏安一隅的状态。

    而偏安一隅的状态,疆土自是颇少,辐射范围的问题,也就不必过多考量。

    截至如今,疆土新拓,山河大涨,辐射范围的问题,方才又一次搬到了台面上。

    不难窥见,旧时代的都城,在辐射范围上,已经不太适用了!

    二是皇宫的问题。

    汴京的皇宫,实在是太小了。

    并且,几乎无法扩建。

    拢共一算,仅此二点,称得上是缺点。

    除此以外,几乎都是优点。

    至於说「洛阳城池小」,这也不是胡诌的。

    方今天下,人口近亿。

    而在唐代,人口大致有三大阶段:

    初唐人口,大致在一两千万人。

    永徽之治,人口大致在三千万左右。

    开元盛世,人口在五六千万上下。

    此後,便是安史之乱,人口大幅度下降。

    故此,单就人口来说,大周与大唐,根本就不在同一档次。

    这是生产力的发展决定的结果。

    而一般来说,天下人口多,京城的人口就多。

    自然,汴京的人口,胜过唐代时洛阳的人口。

    而随着人口越来越多,自是唯有不断的往外扩建。

    这麽一来,汴京也就越来越大。

    这也是为何汴京比洛阳更大的缘故。

    不过,汴京虽大,皇宫却小,这是无法改变的结果。

    此外,还有排水系统、人口承受力等若干问题,也是汴京的缺陷。

    毕竟,这一座城池在建造之初,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人口可能会过亿的问题。

    随着时代的发展,汴京已经不太够用了。

    并且,从战略的角度上讲,汴京也不太安全。

    无它—

    江昭擡起头,掠了一眼。

    就在其其正前方,大致在视线末尾,一片「小小」的山丘,拦住了一切。

    当然,说是小小的山丘,但实际上,起码在百里开外。

    而这「小小」的山丘,就是洛阳和汴京的区别。

    洛阳,东有虎牢关,西有函谷关,南有伊阙关,北有黄河、邙山。

    此可谓,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而汴京,一马平川!

    单从战略上讲,洛阳为都城,无疑是一等一的安全。

    相反,汴京就算是被擒龙,也并非是没有可能。

    此中之事,暂且不说。

    冷!

    这却是江昭的另一印象。

    这一印象,主要是源自於人少。

    长久的生活在汴京,几乎让人习惯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如今,一到洛阳,虽也称得上人来人往,但相较起汴京,俨然是根本不在同一档次。

    不过,若是真要迁都的话,这一缺点,几可忽略。

    毕竟,真要迁都的话,人肯定也得跟着迁过来。」

    左右两侧,吕惠卿、黄裳二人,相视一眼。

    仅是一刹,就理解了江昭的意思。

    黄裳沉吟着,开口道:「恩师,俗话说—船大难调头。」

    「汴京自是大矣,但却难调头。」

    「洛阳自是小矣,却有千古底蕴,且易於调头。」

    黄裳只在「小」上作了解释。

    至於「少」,从客观层面上讲,并非是真正的问题。

    一旦迁都,人少这一难题,也就自然不存在了。

    「船小好调头...」

    江昭看了一眼,平和道:「这一句话,倒是有道理。」

    其实,这也是江昭决意迁都的原因之一。

    汴京的各种问题,都太大了。

    无论是排污问题,通行问题,亦或是饮水系统,都已经彻底没法更改了。

    但问题在於,这一干问题,还不能忽视。

    不难预见,随着工业革命的进行,汴京的人口会越来越多,可能会有两百万、三百万,甚至是更多。

    但显然,一旦排污问题、饮水系统等不解决,这一座城池,就不足以容纳如此数量的人。

    也就是说,发展到一定程度,汴京的一些隐晦,可能会限制汴京的进一步发展。

    从长远的角度来讲,这一问题,不得不解决,但又船大难调头,没法解决。

    为今之计,唯一的办法,就是迁都!

    从头到尾,重新修一座都城。

    「呼」

    江昭目光一凝,沉声道:「待某入京,自与陛下商榖。」

    「迁都,势在必行!」

    入夜,行辕。

    .

    方此之时,来了一位颇为特殊的客人。

    「请。」

    江昭一擡手,斟了两盏茶。

    其中一盏,传给了来人。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整个头发都是白的。

    单就年纪来说,起码八十岁以上。

    身形枯瘦,精神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差。

    不过,对於这一年纪的人物来说,还有此精神气,堪称奇蹟。

    「谢了。」

    那人一点头,擡起茶盏,浅呷了两口。

    虽是来江大相公这里作客,但此人却颇为从容自在,并无常人该有的拘束与紧张。

    「不知文大人,身子骨可还好?」

    一口浓茶入喉,江昭一脸的平和之色。

    来者,赫然就是江大相公的老政敌—文彦博!

    却说文彦博此人,与江昭、韩章二人,有过一两次龌龄。

    他自认心头不甘,却是不肯致仕,一直留在宦海之中,为的就是等待一次翻盘的机会。

    不过,熬着熬着,文彦博却是到了致仕的年纪。

    为此,在七十一岁时,文彦博甚至还是不甘心,入京求见了太後向氏,期许向氏让他「落致仕」,继续留在宦海。

    向太後没答应。

    江昭得知了这一件事情,却是答应了。

    自此,文彦博继续留在宦海,续任西京光禄大夫!

    如今,又过了十二年!

    文彦博八十三岁了。

    时隔十二年,江昭行至洛阳,偶然想起了文彦博此人,却是召其一见。

    於是乎,二人又一次相遇。

    「身子骨...还行!」

    说到底也是八十三岁的人了。

    文彦博勉强一笑,眼中苦涩,根本就藏匿不住。

    本来,他是指望靠着「熬」,熬到江大相公倒台,从而翻盘的。

    可谁承想,这还真是一位政坛常青树。

    根本就熬不动。

    时至今日,他都八十三了,快熬不动了,那人却还在宦海的正中心。

    甚至於,还特意召见了自己,也不知是要羞辱,还是干些别的什麽?

    此情此景,为之奈何啊!

    不过,虽是心头苦涩,文彦博却仍是从容模样。

    毕竟,他都这处境了,也不太可能更差了。

    「八十三了,不容易吧?」那人又问道。

    文彦博端茶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容易吗?

    肯定不容易!

    要是他六十岁就甘心致仕的话,如今的他,估摸着已经享受了二十年的天伦之乐。

    要是他七十一岁的那一次,不入京「落致仕」的话,大致也享受了十二年的天伦之乐。

    可惜,他走了相反的方向。

    这般状况,要说心头半点悔意也无,绝对是假话。

    「後悔了吧?」那人又问道。

    文彦博长呼一口气,还是没有搭话。

    他不理解面前的人为什麽说这种话。

    难不成,纯粹就是为了戏耍他一下?

    戏耍这样一位八旬老者?

    「若是身子骨不好了,不容易了,亦或是後悔了。」

    那人平和道:「文大人,大可入京,亦或是修书一封,传入京中,仍可以三公之位,致仕荣休,光耀门楣。」

    三公?!

    文彦博身子一颤,动容了。

    他,竟然也还有後悔的机会吗?

    或许是瞧出了文彦博的疑惑,那人解释道:「你我二人,归根到底,也并无太大纠葛」」

    。

    是的!

    江大相公与文彦博,并无太大的纠葛。

    究其根本,无非是文彦博资历太甚,为了让弟子安心掌权,韩章致仕之时,准备趁机把文彦博也给一起带走。

    结果,文彦博不干。

    他宁肯贬谪,也不肯致仕。

    就这样,双方就较上劲了。

    文彦博使出了熬人打法,结果熬到了八十三,也还没有半分转机。

    这一来,文彦博不免尴尬。

    若是报仇?

    遥遥无期!

    若是致仕还乡?

    从内阁大学士变成了区区光禄大夫,落差太大了,甚至都没法衣锦还乡。

    就这样,文彦博的一生,不上不下的被卡住了。

    总的来说,就这麽一回事。

    而作为胜利者的一方,在文彦博的暮年,江大相公选择饶人一手,留一脸面,让其荣归故里。

    「此话当真?」

    文彦博不平静了。

    老实说,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心头的仇恨,已经被磨得一乾二净了。

    他与江昭,十年未见,就算是心有仇怨,也早就磨平了。

    唯一余留的,或许就是心中的不甘。

    可,心中不甘也不能当饭吃啊!

    对於一位八十三岁的老人来说,相比起心中不甘,他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譬如,落叶归根!

    可问题在於,「落魄」的窘境,从某一方面来讲,限制了其落叶归根的可能性。

    中原人,一生有无非三大追求:

    少年,名列黄榜!

    中年,衣锦还乡!

    暮年,落叶归根!

    本来,对於落叶归根一事,文彦博都已经绝望了。

    可谁曾想,江大相公竟然松手了?

    在文彦博希冀的注视下,江昭平静点了点头。

    做人留一线。

    大周的宦海,从来都是这样的。

    一擡茶盏,江昭认真道:「一茶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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