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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玄幻魔法 -> 马伏山纪事-> 第五百五十五章 山间烧炭 第五百五十五章 山间烧炭
- 时值二〇〇一年年末，乡镇各项工作进入收官扫尾阶段，计生核查、款项清收、基建攻坚、年终迎检层层叠加，事事压茬推进，全镇上下无人敢有半分松懈。我日日奔走于各村山坳、田间院坝，督导常规工作、处置基层琐事，在乡土烟火与公务奔波之中，走完这一年最后的时日。
这天晨起天色微明，寒雾笼罩群山，空气冷冽刺骨。按照镇计生办统一工作安排，我只身前往十村下沉驻点，督导年末计划生育清零工作，逐户核查孕情、核对台账、摸排隐患、督促遗留款项收缴，确保年末数据不漏一户、不错一人、不留死角。
十村地处罗家坝最边缘深山，依山而居、临河而立，青冈林密布山野，山路蜿蜒曲折、崎岖难行。冬日的深山行人稀少，唯有枯草覆坡、老树凝霜，风过林梢簌簌作响，山野间满是岁末的沉寂与荒凉。我踩着硬化不久的毛坯山路缓步上行，一路穿田过坎、跨沟越梁，径直往村组腹地走去，准备与十村罗专干对接当日工作。
行至半山林间，远远便望见山林深处青烟袅袅、薄雾盘旋，一缕淡蓝烟气穿透冬日寒雾，缓缓升腾、四散开来。山野空旷，烟火格外醒目。我心生诧异，深冬荒林，寻常极少有人入山劳作，不知此处烟火何来。循着烟气缓步走近，方才看清，原来是十村罗专干正守在山间炭窑旁，忙着出炭、理炭、码炭，打理一窑刚刚烧制完成的钢炭。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走进成片的深山青冈林，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乡村老式烧炭窑、亲眼目睹民间烧炭全过程。
连片的青冈林苍劲挺拔、枝干黝黑，历经风霜雨雪，木质坚硬紧实，是本地山林最常见的树种，乡人俗称橡树、青冈棒，也是山里人烧炭的绝佳原料。冬日树叶落尽，密密枝桠纵横交错，遮出一片静谧幽深的林间空地，老式土炭窑就依山就势嵌在林地缓坡之上，土坯砌成、烟火经年，朴素简陋，却藏着山里人世代谋生的手艺。
炭窑周边热气氤氲、余温未散，刚出窑的钢炭通体乌黑发亮、质地紧实坚硬，无烟火杂味、耐烧耐高温，是乡下取暖、炊事、烘烤干货的上等好炭。老罗一身朴素工装，满身炭灰尘土，双手黝黑粗糙，眉眼间却是常年经商劳作练出的干练利落。他正弯腰忙碌，将冷却成型的钢炭一根根分拣整齐、堆叠码垛，动作娴熟麻利，一举一动皆是常年营生的熟门熟路。
伫立林间，望着土窑烟火、黝黑木炭、忙碌人影，我心底忽然生出一阵强烈的时空恍惚。课本里、史料中那个家喻户晓的经典画面骤然浮现脑海：陕北荒山之中，张思德默默烧炭、默默奉献，以平凡身躯扎根山野、坚守岗位，把普通的劳作做到极致，把平凡的岗位活成崇高。眼前深山寒窑、烟火袅袅、默默劳作的场景，与记忆里的红色画面悄然重合。
时代早已更迭，山河早已换新，但山野劳作的质朴、坚守岗位的纯粹、默默耕耘的本分，从未改变。同样的深山寒岭，同样的烟火窑场，同样的躬身劳作，让我在岁末寒冬的山野之间，生出无限感慨。原来世间最朴素的坚守，从来都藏在最平凡的烟火劳作之中，不分年代、不分岗位。
一番闲谈我才知晓，眼前这些品质上乘、紧实耐烧的钢炭，没有半点特殊原料，不过是本地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青冈树、橡树棒，经砍伐截段、装窑封火、控温焖烧、冷却出窑一系列古法工艺，历经数日文火慢烧、无氧碳化，方才成型。寻常草木，经岁月风雨、人工淬炼，便成冬日里暖人身心的珍贵物资，一如平凡世人，坚守本分、踏实耕耘，终能成就自身价值。
谈及罗专干其人，在罗家坝镇村两级，算得上是极特殊、极能干的一号人物。
老罗早年任职十村村主任，履职期满变届落选，按照村级工作安排，补任村级计生专干，接续扎根村组服务群众。旁人连任失败卸任大多顺势清闲、抽身村务，唯独老罗不同，他天生头脑活络、勤恳肯干、善于经营，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务实生意人。
虽身在村干岗位、身负公务职责，他的个体经营身份从未改变。平日里公务营生两不误，两头兼顾、两头抓实，常年奔波劳碌、鲜有闲暇。乡下稀缺的风景树培育售卖、本地优质原木木材购销、深山古法钢炭烧制经营，三门生意同时兼顾、稳步运营，每一项都做得有声有色、有模有样。
旁人守着村级微薄薪资安稳度日、得过且过，他却不甘清闲、不惧辛劳，村务认真履职、从不推诿，生意踏实经营、诚信为本。既是扎根基层、服务乡民的村级干部，也是勤恳务实、自谋发展的个体商户，一身两职、双线奔波，活脱脱一个全年无休、日日操劳的大忙人。
看着他满身炭灰、忙碌不休的模样，我深知冬日烧炭营生来之不易，伐木、搬运、砌窑、烧窑、封火、出炭，工序繁琐、耗时费力，风吹日晒、烟熏火烤，皆是辛苦血汗钱。年底正是钢炭热销旺季，家家户户备冬取暖、置办年料，他的生意正是最繁忙的时候。
我此次进山本为督导计生工作，公务在身、职责所在，但看着他埋头营生、步履匆匆，实在不愿过多打扰、耽搁他的生计营生。基层乡干部下乡，最懂乡民谋生不易、劳作辛苦，从不轻易耽误群众正当营生。
我简单参观完青冈林地、老式炭窑，看罢古法烧炭的完整场景，便拉着老罗在林间空地驻足闲谈，直奔工作主题，简洁明了对接年末计生收尾工作。我逐一询问十村年末孕情排查、外出人员摸排、社会抚养费清收、重点对象稳控等核心工作进展，叮嘱他紧盯年末关键节点，查漏补缺、清零销号，稳妥收尾全年村级计生工作。
老罗虽生意繁忙，但村务从未松懈，对村内各项底数一清二楚、台账了然于心，一一向我汇报工作细节，表态定会按时保质完成年末清零任务，不拖全镇后腿。
简短高效完成业务对接，我不再多做停留，与老罗道别，转身离开青冈林炭窑场地，沿着山间小路缓步下行，跨过村前浅浅河道，奔赴对岸如火如荼的罗家坝公路建设施工现场。
自公路开工建设以来，我数次前往现场观摩跟进，但每一次抵达，所见皆是崭新景象、蓬勃生机。冬日寒天并未阻挡工程进度，施工队伍全员在岗、全力攻坚，施工现场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处处是热火朝天的繁忙建设景象。
石料班组分散在河道山边，叮叮当当的打石声不绝于耳，工匠们挥锤凿石、取石备料，一块块规整方正的路肩石料源源不断成型、码垛备用；砌筑工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拉线找平、坐浆砌石、修整边坡，一丝不苟砌筑标准化路肩，线条笔直、平整规整、做工扎实；大型挖机轰鸣作业，辗转穿梭于路基现场，推土整平、开挖碾压、拓筑路基，土方作业高效有序、推进迅速。
土石方作业、石料加工、边坡砌筑、路基夯实多道工序同步推进、交叉施工，冬日荒山野岭一改往日沉寂萧瑟，被机械声、敲击声、人声填满，处处涌动着乡村基建突破旧貌、开拓新局的蓬勃力量。
伫立施工现场，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我心底生出深深的自省与感悟。此前我为《汉城报》撰写罗家坝公路建设专题通讯，仅凭开工仪式场景、书面材料、工作汇报构思行文，文字虽规整流畅、逻辑清晰，却终究少了几分泥土气息、现场质感与烟火味道。
若是动笔撰稿之前，我能多下沉一线、多深入现场，亲眼看一看开山凿石、铺路筑基的真实场景，亲耳听一听工地轰鸣、乡民期许的真切声音，亲身走一走泥泞山路、新建路基，必定能捕捉更多鲜活细节、真实画面、乡土质感，写出的文字必然更加接地气、有温度、有画面、有力量，更具现实感染力与乡土厚重感。
文字源于实地，真情源于亲历，基层写作，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华丽辞藻，而是脚下泥土、眼中实景、心中真情。这份感悟，深深记在心底，也成了我往后新闻写作、文稿创作的深刻准则。
正当我驻足工地观摩沉思、细细体悟之时，腰间老式BB机忽然“叽叽喳喳”急促作响，清脆的提示音打破现场喧闹。低头查看，是场镇办公室紧急呼叫讯息，催我即刻回电，有重要事宜对接。
彼时的深山村落，通信极为闭塞，十村山间没有固定座机电话，更无手机信号，根本无法就地回电对接。公务讯息紧急、不容拖延，我不敢耽搁，即刻告别施工现场，快步前往村级主干道路边等候，搭乘过往途经的乡村班车，一路颠簸返程赶回罗家坝场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