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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1章 一碗面里见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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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从里头猛地拉开,门轴撞在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一个身高一米七几、体格壮实得像头小牛犊的汉子冲了出来,身上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下头穿着条肥大的蓝布裤衩,脚上踩着双塑料凉拖鞋。

    张扬几步跨下台阶,看清站在车旁的李建业,黑黝黝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张开两条粗胳膊就扑了上来。

    “建业哥!真是你啊!”

    他结结实实地给了李建业一个熊抱,力道大得差点把李建业手里的皮箱挤掉。

    “哎哟,你小子力气见长啊,再勒下去骨头都要让你抱断了。”

    李建业拍了拍他厚实的后背,心里头涌起一阵久违的热乎劲。

    “大晚上的光着膀子往外冲,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把衣裳套上,也不怕建业笑话你!”

    屋门口走出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炒菜勺,嘴里虽然在数落儿子,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王姨,多年不见,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李建业放下皮箱,笑着迎上去打招呼。

    “建业快进屋,外头风凉,我这菜刚出锅呢。”

    王梅赶紧擦了擦手,热情地把李建业让进客厅,又转身去拿茶壶和装满水果糖的铁盒子。

    张家客厅收拾得干净利落,摆着八十年代干部家庭常见的深红色实木沙发和立柜,墙上挂着一张张扬小时候的全家福,暖黄色的白炽灯光洒下来,屋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炖排骨的浓郁香气。

    张扬套了件短袖衬衫从里屋跑出来,一屁股挨着李建业坐下,拿过暖水瓶就要往搪瓷缸里倒水,结果一激动倒满溢了出来,烫得自己直甩手。

    王梅在旁边看得直摇头,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油炸花生米放到八仙桌上。

    “行了,别在这儿添乱了,快招呼你建业哥上桌吃饭。”

    四个人围着实木圆桌坐下。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油亮诱人,酸菜炖粉条冒着热气,还有一盘酱牛肉和两碟凉拌黄瓜。

    张震川拿出一瓶藏了多年的高粱酒,给李建业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

    “建业,来,这第一杯酒敬你,当年在柳县多亏你照应张扬。”

    李建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高粱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张扬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抢着开口。

    “建业哥,你现在可不得了!我这几天在省城大街上瞎逛,到处都听见有人聊你呢!”

    “聊我什么?”

    李建业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碗里。

    “聊你发大财了呗!”

    张扬咽下嘴里的肉,伸出粗糙的手指头一项项数起来。

    “百货大楼卖疯了的那十万件夏装,全是你白山制衣厂出的货!”

    “我还听说你在白山市开了一整条街的铺子,什么金灿灿裁缝铺,还有那个香死人的李氏烧烤,连市委大院的领导都偷偷去吃!”

    “最神的是西城区那个反封建体验馆,听白山来的跑车司机讲,里头的棺材板会自己飞起来,一天光门票就能收七八百块!”

    张扬越说越兴奋,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建业,声音拔得老高。

    “建业哥,你咋这么能耐呢!当年在公社打猎你最厉害,现在到了城里还是最厉害!”

    王梅在旁边听得笑出声,顺手给李建业碗里又夹了两块排骨。

    “你别听他胡吹,这小子每天在街上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比广播站知道的还多。”

    “我没胡吹!白山来的老乡亲口说的!”

    张扬急得脖子一梗,转头一把抓住李建业的胳膊,脸涨得通红。

    “建业哥,我在厂里看仓库天天闲得骨头都要生锈了,要不……要不你带我回白山吧!”

    “我力气大,能扛麻袋能拉板车,还能给你当保安看大门!工钱我一分不要,管饭就行!”

    话音刚落,王梅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胡闹什么!你建业哥在白山是正经做大买卖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带个傻大个回去干嘛?专门去给人添乱吗?”

    张震川也板起面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严厉。

    “老老实实待在机械厂看你的仓库,少整天异想天开!建业这次来省城是办正事的,哪有功夫管你。”

    被父母当面驳了面子,张扬原本兴奋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唇撇了撇,低着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声不吭。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闷。

    李建业看出了张扬心里的委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张伯伯和王姨也是为你好,白山那边刚起步,乱七八糟的事儿多,我每天连睡觉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再说了,省城这边百货大楼的窗口马上就要批下来了,以后白山制衣厂的货天天都要往黑海市发,到时候仓库、卸货、盯着铺面,正缺个信得过的自家兄弟在省城替我照看呢。”

    张扬一听这话,脑袋猛地抬起来。

    “真的?建业哥,你真用得着我?”

    “当然是真的,别人我还信不过呢。”

    李建业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眼神温和。

    “等过两天货物发过来,周末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帮我盯两眼。”

    张扬顿时破涕为笑,胸脯拍得砰砰响,差点把桌上的碗震翻。

    为了彻底哄好这个老兄弟,李建业借着酒劲,聊起了当年在大兴公社插队的往事。

    “还记得那年冬天咱们去河边砸冰窟窿钓鱼吗?”

    张扬嘿嘿傻笑起来,伸手挠着后脑勺,眼眶不知不觉红了一圈。

    “咋不记得,要不是你,我哪能吃上一口鱼肉?”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

    “建业哥,我最想的还是一开始,我对你有误解,你却请我吃的那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

    “那碗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梅和张震川坐在旁边听着,眼底也流露出几分动容。

    富贵不忘本,患难见真情,李建业当年在那种谁都吃不饱的苦日子里,能给自家傻儿子吃一碗肉丝面,这份情谊确实重。

    “一碗面算什么,等你哪天休息,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锅正宗手擀肉丝面,放两大勺猪油,保准比当年还要香。”

    李建业爽朗地笑了一声。

    “那可说定了!不许赖账!”

    张扬举起大拇指,开心地大笑起来。

    饭桌上的暖意正浓,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张震川却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原本柔和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建业,有件事我刚才在车上没细问,现在家里没外人,你跟我交个实底。”

    李建业收敛笑意,坐直了身子。

    “张伯伯您说。”

    “你今天在礼堂当众把第一服装厂的吴厂长剥了个底朝天,以我对老吴那人的了解,他心眼小得很,绝对不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张震川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你来黑海市这短短一天半,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安源市那边,或者省城纺织口子里的人,有没有在暗中给你使绊子?”

    李建业正准备把昨天在报到厅和吴厂长起冲突,以及安源市周副局长暗中串联的事详细说一遍。

    就在这时,门厅里那台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梅离门厅最近,赶紧放下筷子走过去抓起听筒。

    “喂?哪位?哦,是后勤科的小刘啊……什么?!”

    听着王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屋里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没过一分钟,王梅啪嗒一声挂断电话,脸色有些发白地快步走了回来。

    “老张,厂里后勤科刚来信,说纺织局那边有人卡住了秋冬呢料批文,点名不许往白山制衣厂调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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