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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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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首辅提到傅宗龙的名字,皇帝这才想起了这个人。

    此人乃是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历经神宗、光宗、熹宗三朝,从地方知县一路做到了兵部堂官,资历不可谓不深。

    而且傅宗龙也并非什麽夸夸其谈的清流言官,而是实打实有战功在身的。

    天启四年,西南奢安之乱愈演愈烈,叛军势大,连贵州巡抚王三善都战死沙场,局势一度崩坏。

    正是傅宗龙以巡按御史的身份临危受命,奔赴前线接管军政,并连战四日大败安邦彦主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战线。

    他在贵州推行「以夷制夷」与「保甲连坐」结合的策略,招抚动摇土司,极大的牵制了叛军,并为总督朱燮元平叛打下了坚实基础。

    除此之外,傅宗龙还曾总督过蓟、辽、保定等处军务,是真正通晓边情的知兵之人。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此时的朱由检,哪里还记得当初自己一怒将这位老臣投入诏狱的旧事。

    他当即便下令将傅宗龙释放出狱,命其接替三边总督一职。

    至於督战不利的於启睿,皇帝本想将其砍了泄愤。

    但周延儒苦苦相劝,说是连斩两员总督对军心不利,总算是把皇帝劝了下来。

    丁启睿最终只落得个革职拿问,遣送回籍的下场。

    旨意很快拟定用印,并由司礼监秉笔太监谢文举亲自带着,前往诏狱宣旨。

    诏狱里常年不见阳光,只有一股潮湿霉烂的血腥气萦绕在此。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傅宗龙正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几年的牢狱生涯,早已磨光了他的心气,原本只黝黑的头发已经成了一片花白。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其间还夹杂着狱卒的谄媚声。

    傅宗龙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这样的脚步声,这些年他听过不少,多半又是哪位同僚被提去审讯了。

    然而不多时,脚步声却在他门口停了下来。

    铁锁哗啦作响,紧接着牢门被打开。

    傅宗龙睁开眼,有些疑惑。

    只见一位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绫卷,站在牢门外。

    看其身上穿着的红贴里,傅宗龙轻易便判断出,这是宫内的司礼监秉笔太监O

    「罪臣傅宗龙接旨——!」

    谢文举那尖细的声音响起,傅宗龙连忙恭恭敬敬地跪倒,以额触地。

    当听到「开释出狱、官复原职」等几个字眼时,他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几年的冤屈终於有了回报,他不仅热泪盈眶,哽咽着连连磕头谢恩。

    太监谢文举见状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搀扶了起来:「恭喜啊,傅总督。」

    「在里头苦熬了这些时日,总算是得以重见天日,建功立业了。」

    「皇爷这次可是对您寄予厚望,贼寇猖獗,还望傅总督不负皇恩,荡平丑类,以安社稷。」

    说罢,谢文举便将那卷黄绫递了过去。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圣旨,傅宗龙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将老死在牢里。

    就在这时,相邻的牢房里,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恭喜仲纶兄,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说话的是他的两个狱友,孙传庭和猛如虎。

    他们三人,一个原兵部尚书,一个原保定总督,一个原山西总兵;在这诏狱里做了四五年邻居,早就已混成了无话不谈的知交好友。

    此刻见傅宗龙得以脱困,两人是由衷地为他高兴。

    傅宗龙看着他俩,心中感慨万千。

    突然想到即将面对的战事,连忙拱手问道:「两位,傅某此番出狱後便要直奔陕西,与那贼寇交手。」

    「你们二位常年与贼寇交手,深知贼情,可有什麽教我?」

    孙传庭隔着栅栏,摇了摇头:「仲纶兄,惭愧。」

    「我此前主要对付的是闯贼、献贼,与那四川的贼酋并未真正交手。」

    「此人雄踞三省之地,封疆裂土,其志必然不小,你此去务必谨慎。」

    而另一头的猛如虎也是知之甚少,他一直在宣大、京畿等地与抵御东虏,更不清楚汉军的情况。

    见得不到什麽建议,无奈傅宗龙也只能跟着太监出狱。

    走在阴森的长廊里,即将重见天日,他却还惦记着牢里的两位好友。

    他忍不住对身旁的谢文举低声问道:「公公,陛下此次开释,罪臣感激不尽。」

    「只是————陛下为何不一同启用伯雅?」

    「他毕竟担任陕西巡抚多年,熟悉地理民情,更曾生擒闯贼,威震一时。」

    「若是有他相助,剿贼或可事半功倍————」

    谢文举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转身盯着傅宗龙,告诫道:「傅总督!」

    「皇爷天心独断,启用何人、不启用何人,自有圣裁。」

    「岂是咱们做臣子的可以妄加揣测,私下置喙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格外严厉,「如今贼寇猖獗,西安危在旦夕,陛下将如此重任托付於您,是信任,也是考验。」

    「咱家劝您还是把心思放在如何解救西安上,莫要旁顾其他,以免————节外生枝。」

    看着秉笔太监那严肃且带着警告的眼神,傅宗龙心下一凛。

    他立刻意识到,看来皇帝对孙传庭的芥蒂依然很深,短期内是不可能起复他了。

    自己人微言轻,刚刚出狱,更是万万不能再提此事。

    不过孙传庭他暂时救不了,另一个狱友猛如虎或许还有点机会。

    猛如虎本就是山西总兵,而山西巡抚蔡懋德又在西安前线负伤,山西兵正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统帅————

    念及於此,他连忙写了封摺子递上去,恳请皇帝准其戴罪立功,随自己一同赴陕剿贼。

    或许是前线太过紧急,又或许是觉得一个武将起复无伤大雅;

    这一次,朱由检的批覆来得异常痛快,毫不犹豫就准了傅宗龙所请。

    消息传回诏狱,猛如虎自是感激涕零。

    就这样,两个刚刚褪去囚衣的难兄难弟,在入宫陛见之後,便风风火火地赶往了陕西。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很快便抵达了高陵县外的明军大营。

    得知朝廷来人,刚刚经历大败、正惶惶不可终日的丁启睿又病倒了。

    丁启睿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脑子里想的全是前任总督郑崇俭被砍头的下场。

    他自觉损兵折将,罪责与郑崇俭不相上下,皇帝估计这次就是拿他人头消气的。

    然而,当听见传旨太监那句「革去一切官职,发还原籍」时,丁启睿直接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反覆确认是革职回乡後,他竟然从病榻上直接一跃而起,对着传旨太监连连叩首,涕泪交加:「谢皇上成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副劫後余生、喜出望外的模样,让一旁的猛如虎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丁启睿是真的高兴,这个结果对他来说真是天恩浩荡。

    不仅不用再面对凶残的贼寇,而且还能在皇帝手里保住性命,罢官回乡养老————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

    简直是两全其美,他连做梦都要笑醒。

    他立刻变得无比配合,甚至还主动交接起军务来,恨不得离开这个鬼地方。

    丁启睿倒是高高兴兴地跑了,但他留下的一副烂摊子,却让接手的傅宗龙心沉到了谷底。

    巡视军营一番後,所见所闻无不令人愤慨。

    两次强攻失利,虽然损失的兵力不算特别多,但军中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士兵们唉声叹气,充满了疲惫;而军官们则多是满腹怨言,对上层指挥充满了不信任。

    营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失败和畏敌情绪。

    而更要命的是,从宁夏、延绥、甘肃三镇调来的总兵们,一个个也是怨气冲天。

    几人本就不太情愿离开防区来打这种硬仗,如今损兵折将,却看不到丝毫破敌希望;

    他们只会觉得是丁启睿无能,朝廷瞎派人,白白葬送了摩下的儿郎。

    这股怨气,直接转化成了对新任总督的暗中抵触。

    傅宗龙的军令下去,执行起来总是会有人打折扣,反馈也慢吞吞的。

    他不禁在心中暗骂丁启睿无能,更是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傅宗龙之所以把猛如虎从诏狱里捞出来,可不仅仅只是因为心善或者念旧而已。

    作为一个空降且毫无根基的新总督,他必须尽快在军中建立起属於自己的、

    可靠的力量。

    在这样一支士气低迷的军队中,如果没有一支能打硬仗的核心支撑,一旦出现了畏战的怨愤情绪,他的军令很可能沦为一张废纸。

    而猛如虎就是傅宗龙精心选中的。

    此人不仅勇猛善战,而且因为是被傅宗龙搭救出诏狱的,天然就与他站在同一条战线。

    稍作安排後,傅宗龙也带着队伍前往了西安城外,准备实地考察一番。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当他看到城外那道壕深墙高、箭塔林立的防线是,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更是又将丁启睿痛骂了好几遍。

    「蠢货!」

    「简直是一将无能,害死三军!」

    傅宗龙放下千里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如此完备的工事,明显就是为了防御外援而设立的,贼寇摆明了就是要围点打援。」

    「再说了,战场上双方兵力对比如此悬殊,贼军兵力雄厚,据称不下十万之众;」

    「而反观己方,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三万七千余人。」

    「丁启睿这个蠢货,是哪来的自信强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用兵鲁莽,简直是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回到中军大帐,傅宗龙摒退左右,将自己关了起来。

    帐中点了几只油灯,桌案上堆满了各方汇总来的情报,他正对着舆图苦思破局之法。

    一味的硬碰硬绝对不行,那样做无异於以卵击石,徒增伤亡,重蹈丁启睿覆辙。

    「如此一来,只能智取,想办法调动敌人。」

    傅宗龙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西安,缓缓移到周边州县,最终落在了西边的凤翔府上。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贼军如今看似势大,将西安团团围住,但他们并非没有破绽。

    而这个破绽,就是他们的後方的凤翔府。

    这里是贼人北上关中的後期基地和前进枢纽,大量的粮草、军械、物资必定会囤积在凤翔府。

    如果没有从後方源源不断输来的补给,西安城外的贼军恐怕早就饿死,四散奔逃了。

    在傅宗龙看来,既然正面是铁板一块无从下口,那就只能避实击虚,也来个攻其必救。

    如今陕北还在朝廷的掌握里,可以派遣一支偏师,北上迂回,从延安府境内绕道庆阳;

    随後再南下进入关中,从邠州一带直扑凤翔府,直捣黄龙。

    如果凤翔後方告急,或者切断了前线的补给,那城外的贼寇必将震动。

    一旦贼人分兵回援,那西安正面就会出现兵力缺口,届时便可抓住时机,集中主力强攻。

    或者乾脆派兵,截杀贼寇的回援部队。

    而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贺人龙还在周至。

    根据丁启睿临走前声称,此人畏战如虎,曾屡次拒绝调遣,就是害怕与贼人主力对上。

    既然如此,何不换个用法?

    可以命贺人龙主动出击,袭扰贼人空虚的後方,这样一来,他总不会拒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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