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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其他类型 -> 海风吻过讲台-> 第167章:海边情深(上) 第167章:海边情深(上)
- 武修文是周五傍晚到的海田。
没提前告诉黄诗娴。他在高铁上把《海风周报》第三期定稿,点了发送,然后合上电脑,闭眼靠在椅背上。车窗外,城市的高楼渐渐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宽的天,越来越浓的绿,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咸。
出站时天边烧着一整片橘红色的霞光,像谁打翻了一罐蜂蜜,黏稠稠地淌满了半边天。武修文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鱼腥和盐粒的味道。和学院宿舍窗外那股假的海鲜油烟味完全不一样。这是真的。是海田的。是她的。
他坐上去镇上的中巴,车上人不多,售票大姐认出了他。“武老师?从市里回来啊?”嗓门大得半车人都扭头看他。
“嗯,进修结束了。”
“诗娴知道不?”
武修文顿了一下。“没跟她说。”
大姐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大婶。“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还玩惊喜呢。”大婶也跟着笑,笑得武修文耳根发烫。他别过头去看窗外,路边的木麻黄一株一株往后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的,像无数面小旗在迎接他。
到学校时天已经暗了。武修文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保安老林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武老师!你回来了!诗娴老师知道不?”
“还没跟她说。”
老林头嘿嘿一笑,朝他摆摆手。“快去快去!她在办公室呢,今天周六,她来出黑板报。”
武修文把行李箱放在门卫室,快步穿过操场。暮色里,榕树的影子铺了满地,叶片在晚风中哗哗作响,像翻动一本巨大的旧书。六年级教室的灯亮着,透出暖黄色的光,远远的,像海面上最后一盏渔火。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见黄诗娴踩在凳子上,踮着脚,手里捏着粉笔,正在黑板上画一面海浪墙。画得极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沾了一点粉笔灰,自己浑然不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裙摆随动作轻轻晃着,露出细细的脚踝。黑板报已经出完了大半,标题写着“海风班·感恩季”,周围画了一圈小贝壳和星星。
“往左一点。”武修文靠在门框上开口。
黄诗娴手一抖,粉笔“啪”地断成两截。她猛地回头,凳子在脚下晃了一下,武修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腰。两个人都定住了。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躲。
“你……”黄诗娴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二十分钟前。”
“你怎么不跟我说!”
“想给你个惊喜。”
黄诗娴瞪了他两秒,眼圈忽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嘴上却硬得很:“谁要你惊喜了。吓我一跳,粉笔都断了。”
武修文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断了我给你买一盒新的。十盒也行。”
“谁要你的粉笔。”黄诗娴从凳子上跳下来,落地时脚一崴,武修文眼疾手快又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穿的是双帆布鞋,鞋带散了,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武修文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散了。”
“知道。”
“我帮你系?”
黄诗娴愣住了。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连窗外的风都停了。武修文也没等她回答,直接蹲下去,把散开的鞋带捋顺,两个小小的蝴蝶结在他指间成形,系得端端正正。
他站起来的时候,黄诗娴的耳尖红得能滴血。
“武修文。”她咬着唇。
“嗯。”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有。”他认真地看着她,“就是想帮你系一次。在松岗的时候,我鞋带散了永远是自己系。我妈走得早,没人管我。后来去海田,发现你每次出门前都会低头检查鞋带。郑松珍的、林小丽的、甚至陈大壮的。你给所有人系过,就是没给我系过。”
黄诗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我自己系。但让你帮我,也行。”
黄诗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站在黑板报前面,任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浅蓝色的棉布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武修文慌了,手忙脚乱地摸口袋,没摸到纸巾,最后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
“你别哭。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话。”黄诗娴抓住他的袖口,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就是太笨了。笨死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去门卫室看有没有你的快递。你寄回来的家长联系本、学生作业样本、还有那本《家校合作的艺术》,我全看了。你写的那句话,我也看了。”
“‘教育不是一个人扛着全班往前走’那句?”
“不是。你在书里夹了纸条的那本。”
武修文愣了一下。那本《家校合作的艺术》是他在图书馆借的,看得太投入,在里面随手写了句批注。没想到书还了,纸条没拿出来。
“你写了什么你自己忘了?”黄诗娴瞪他。
“我写了……”
“你写了‘黄诗娴,等我回来’。”
操场上的榕树忽然被一阵风掀动,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武修文看着她,看着她被粉笔灰弄脏的指尖,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乱的碎发。
“我没忘。”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海面上的月光,“我一个字都没忘。”
黄诗娴松开了他的袖子。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粉笔盒的距离。窗外的天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子隐隐约约地挂在天际,像谁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走走吧。”武修文说。
“去哪?”
“海边。三个月没闻过真的海风了。”
黄诗娴点了点头,把粉笔盒收进讲台抽屉,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操场,绕过那道熟悉的蓝色海浪墙。墙上的瓷砖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穿过校门口的斜坡,经过一片木麻黄林子,再拐两个弯,就是海田村的海滩。夜晚的海面不像白天那么蓝,是墨黑的,沉沉的,一直铺到天边。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大地在呼吸。
两个人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白天的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入夜还留着余温,踩上去暖融融的,细得像面粉。黄诗娴走在前头,时不时弯腰捡起一两个贝壳,在手里掂一掂,又放回沙滩上。
“你上课的时候,跟学生讲过贝壳吗?”武修文问。
“讲过。二年级有一篇课文叫《海滩上的童话》,我拿了一筐贝壳去教室,让他们摸,让他们闻,让他们听。林小丽说我快把教室变成海鲜市场了。”
“有效果吗?”
“那些孩子写作文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写。连平时最怕写字的陈小胖都写了三百字。”
“陈大壮的弟弟?”
“嗯。跟他哥一样,人不笨,就是不爱动笔。后来我让他们用贝壳拼图形,拼完了再写。他拼了一只海龟,写了一整页。”
武修文笑了笑,停下脚步。他面向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满胸腔,带着咸湿的潮意,带着远处渔船的灯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辽阔。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终于又落回了原来的土壤。
“诗娴。”
“嗯。”
“你闭上眼睛。”
黄诗娴看了他一眼,还是闭上了。武修文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你感受一下。”
“感受什么?”
“风。从海面上来的风。它们吹了很远很远,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它们穿过渔网,穿过船帆,穿过木麻黄的叶子,最后吹到你脸上。它们走了几千里,就是为了来碰你一下。”
黄诗娴没说话。她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像两只歇在花上的蝴蝶。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鼻音:“武修文,你是不是在进修学院偷偷看了什么言情小说。”
“没有。我看了三本教育专著和一本《月亮与六便士》。”
“那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
“因为这些话憋了三个月了。在宿舍的窗户前憋的,在图书馆的桌子前憋的,在高铁上憋的。刚才系鞋带的时候实在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