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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第945章 暗河

第945章 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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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山口北面的那条暗河,水声在岩洞里回荡,闷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

    河边的岩石常年被水汽浸润,生着滑腻的苔藓。

    几支火把插在岩缝里,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鬼魅一般。

    钱彩凤站在齐膝深的冰水里,即便是裤腿一直挽起也早已湿透,冻得没了知觉。

    她弯着腰,手里的长树枝在浑浊的河水里一遍遍划过,拨开漂浮的枯枝烂叶,探向水底的乱石缝隙。

    身后,陈山和另外几个向导也散在附近,同样在摸索。

    水花声,喘息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从嘉峪关出来,跟着陈山他们绕了远路,避开可能有的眼线和埋伏,花了整整两天才摸到黑山口这片区域。

    又用了半天,找到徐老将军说的那个隐蔽入口,下到这条暗河。

    然后就是没日没夜的搜寻。

    暗河很长,支流岔道也多,有些地方狭窄得只能侧身挤过,有些地段又突然开阔,形成地下深潭。

    水里冰冷刺骨,岩壁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或者被水下看不见的石头磕碰。

    几天下来,每个人都带了伤。

    手上、腿上被锋利的岩石划开的口子,泡在冷水里,边缘泛白,难以愈合。但没人喊停。

    除了河水,还有偶尔从头顶岩缝滴落的冰水,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尸首,没有残破的衣甲,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可能属于人类的碎片都没有。

    期间,他们在几条岔道的入口附近,发现了不属于他们的新鲜脚印,还有火把燃烧后留下的焦痕。

    脚印凌乱,方向不一,显然对方也在搜索,而且同样毫无头绪。

    那些痕迹让钱彩凤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敌人也没找到。

    这或许算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二牛可能还没落在他们手里。

    但也可能是最坏的消息。

    人或许已经顺着暗河冲到了更深处,某个他们还没触及、或者永远也触及不到的角落,又或者,早在跳崖的那一刻,就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开。

    手里的树枝探得更深,更急,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一点点希望。

    冰冷的水没过手腕,寒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她却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更冷,空落落的,像破了个大洞,往里灌着穿堂风。

    脑海里忽然就闪出九年前的那个早晨。

    清水村,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下。

    婆婆赵氏眼睛红红的,把一摞厚厚的、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垫硬塞进二牛那个半旧的包袱里,嘴里不住念叨:“边关冷,脚底板要护好……这鞋垫吸汗,隔潮,你记着常换……”

    公公王金宝沉默着,把家里攒了许久银票,还有几块碎银子,仔细塞进二牛贴身的里衣夹层,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拿着,穷家富路,别亏着自己……爹娘和家里人都等着你。”

    虎妞也塞给二牛一小包自己炒的、撒了很多香豆粉的棋子馍,哑着嗓子:“二哥,路上闷了嚼几颗,想家了就想想这味儿……”

    狗娃和猪妞也挤过来,一个塞了几块自己舍不得吃、捂得有点化的饴糖和芝麻糖,一个塞了自己珍藏的玩物,虽然只是几个磨得光滑的石子和野核桃。

    大哥王大牛拍了拍二牛的肩膀,没说话,直接把珍藏了好些年的那把杀猪刀,连皮鞘一起,送给了他。

    大嫂也烙了满满一袋子饼让他路上吃。

    三郎王明远站在最后,清瘦的少年身影挺得笔直,把两本自己手抄的、关于边关风物和地理的手册,郑重地放进二牛的行囊。

    “二哥,保重。书上说,西北干冷,昼夜温差大,你多留意。”

    二牛那时候咧着嘴,笑得有点傻,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接过去,抱在怀里,重重地点头:

    “哎!都拿着!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大哥大嫂、三郎,谢谢虎妞、狗娃、猪妞!我……我都好好收着!”

    那些东西,他真的一直好好收着。

    几年前,钱彩凤刚来边关,在二牛那个简陋的营房木箱最底层,看到了那些东西。

    娘纳的鞋垫,一双都没舍得穿,用干净的粗布包着,摞得整整齐齐。

    爹给的银票,他也一直没动,叠得方方正正,藏在箱底的油布包里,边角都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字迹都快模糊了,可他还是没动。

    虎妞给的那包棋子馍,早就放干了,一捏就成了碎渣。

    狗娃给的麦芽糖,化了又干,黏在纸上,黑乎乎一团。

    可他只是挠着头,咧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看着它们,就好像看见虎妞、狗娃、猪妞站在跟前似的。就……就怎么都舍不得吃。

    放着放着,好像……他们就在身边陪着我一样,心里就踏实,就不那么想了。”

    他说“不那么想了”,可眼圈分明有点红。

    而她知道,二牛最贴身珍藏的,还是当年他离家前,她偷偷塞给他的那个同心结。

    用红绳编的,里面缠了她的一缕头发,还有后来定安出生后,她悄悄加进去的儿子的一小撮胎发。

    那次她替他收拾东西时,无意间瞥见。

    同心结被妥帖地收在一个小皮囊里,贴肉放着。

    原本鲜艳的红绳早就褪了色,边缘也磨得起了毛,有些地方甚至快断了,又被细心地用同色的线加固过。

    结体似乎比原来粗了些,她仔细看,才发现里面不止她和定安的头发,还多了一缕粗硬些、黑中已杂了几根银丝的头发——是二牛自己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低声说:

    “你的,定安的,还有我的……都缠一块儿了。这样,就像咱们一家子,永远都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每次受伤疼得厉害,或者觉得这仗打得没个头、快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摸摸它。

    想想你,想想定安,想想你们娘俩还在家等着我呢……

    我就觉得,身上好像又有劲了,就想着,再难也能熬一熬,熬一熬,总能……总能活着回去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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