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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黄袍加身-> 第606章 未亡人 第606章 未亡人
- 绵州。
涪江水涨，金牛道泥泞，马蹄一踩就是一个印子。
萧弈穿着寻常衣袍，披着一件鹤氅，坐在马车上，目光打量着城中情形。
上次来绵州火起，如今过了一个多月，街市缓过来了，商铺都开着，颇有烟火气。
街边卖蒸饼的老者见了兵丁，非但不惊，反显出笑意，在成都则看不到这情形。
孟昶死在绵州，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死在孟氏经营四十年的成都，那麽多双眼睛盯着，哪怕把消息捂得再死，也捂不住旧臣、降军、百姓的疑心，一场轩然大波是免不了的。
把状况摁在绵州，也是萧弈此番亲自来的目的。
城南，巴西驿。
门口立着两排甲士，守备森严。
「陛下，可要先通报地方？」
曹彬策马到马车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不必，你来主事，莫透了朕的身份。」
「是。」
曹彬遂命人上前，道：「检校太尉、西川兵马都监、两川招安使曹太尉到。」
「见过太尉！」
「开中门。」
马车驶入驿馆。
绕过影壁，前院铺着青石，两侧廊下堆着随行的箱笼，一口一口贴着封条。
隐隐能听见灵堂方向传来细微的哭声。
萧弈掀开车帘看去，只见堂中白幔低垂，停着一具黑漆棺柩。
一盏长明灯幽幽，香菸盘旋。
按说孟昶是封了公的降君，丧仪自有规制，可如今要压消息，不敢声张，连僧道的法事都没做，只是小范围的哭祭。
李太后坐在灵前，手握念珠，满地都是守灵的宗室、宫人。
披麻戴孝的美妇跪了三排。
她们全是精挑细选的美人，低眉垂泪。
像是把蜀中四十年的繁华堆出了一屋子的艳色。
萧弈没有绮念，反而想到，把她们交给武夫们护送，就像把肉搁在饿狗嘴边。
他没出面，让曹彬登堂，见了刘延让，并以朝廷的名义安抚李太后。
之後，曹彬道：「近日出了王承诲私贩榷货的大案，孟公出蜀，照例也检查行李，以防不法之徒夹带。」
刘廷让道：「曹使者之意是，验箱？」
「验箱！」
士卒们上前逐箱开验，逐件登记，是布是帛，是衣是物，都登记在册，验过重封。
虽有章程，落在降君眷属们眼中，依旧吓人。宫人们脸色发白，妃嫔们不敢在灵前失仪，挤作一团，惶惶看来。
约莫两刻钟，曹彬走到马车边，脸色有些古怪。
「陛下，没发现。」
「确定？」
「箱子都查了，没见着金帛赃物。绫罗绸缎虽有，都是孟氏後眷所有。首饰、器皿是随身家当，样样登记，未见着大宗财货。」
萧弈看到了。
从箱里拿出来的多是衣裙、衾褥，也有铜镜、妆奁、香炉、茶盏。
他如果不是亲自来，而是成都听曹彬回报，怕是要疑心曹彬受贿瞒报，或是查得不仔细。
可此刻亲眼所见，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又猜错了。
凭先入为主的印象，冤枉了崔彦进、海进。
「陛下。」曹彬道：「所幸没有直接拿人定罪。」
「嗯。」
萧弈扫了一眼驿馆，未见到太多异样。
当夜，驻跸州廨。
萧弈想了想，还是下令召刘廷让觐见。
「臣拜见陛下，陛下竟亲来绵州，臣惶恐。」
刘廷让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进堂行礼，动作利落。
「平身。」萧弈开门见山，径直道：「那封匿名信，你查到什麽了？」
「回陛下，没有太多线索。」刘廷让道：「只知该是出自孟氏随行之人。」
「驿馆就这麽大，找不出来？」
「臣又把景顺公薨逝那夜当值的军士，以及内侍、宫人，一个个分开问，可人多嘴杂，消息繁乱，确是找不出来。」
「孟昶之死呢？」
「那夜崔彦进巡馆，确与他照过面。可崔彦进说只是例行公事，言语间并无多少逼迫。景顺公本就病着，受了惊是有的。」
说罢，刘廷让又道：「臣以为，或是景顺公身边人疑神疑鬼，或迁怒於崔彦进。」
萧弈道：「此人既然匿名投信，必关注着後续，今日曹彬到绵州没查到线索，他必会再行检举。」
「那？」
「驿馆的守卫松一松，让他找到机会给曹彬再递一封信。」
「臣以为，此人未必敢再出面。」
「嗯，守株待兔，也是没办法的事。」
「臣遵旨。」
守株待兔果然不是好办法。
萧弈让曹彬细查此案，他忙的事却不止这一桩，又去巡视了绵州的核田括户、涪河水利诸事。
直到两日後的夜里。
他正要睡下，堂外忽响起脚步声。
「陛下。」
「何事？」
曹彬道：「陛下英明，果然有人慾投书，臣布了暗桩，拿下了！」
「密信呢？」
「在此。」
萧弈接过，果然还是同样的纸笺，上面的字迹依旧稚拙。
内容却只有一句。
「崔彦进、海进有不法事，携大量金钱，业已转移。」
看罢，萧弈道：「把人带进来。」
堂中点起灯，一个黑衣人被反剪着双臂押进来，按跪在堂中。
这人身材看着削瘦，只露一双明亮的眼。
「面罩，摘了。」
兵士一把扯下黑布，堂中似乎灯火一亮。
竟是个女子。
她生得白皙，皮肤莹洁如瓷，却不显得柔弱，眼神冷淡，显出一股清冷感。
蜀地美人，萧弈也见过一些，多如蜀锦一般艳。她不同，整张脸没什麽浓墨重彩的地方，却能美得惊心动魄。
半晌，屋中响起了兵士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女子跪在地上，手被反捆，没求饶，也不慌，抬起如秋水般的眼眸，目光扫过屋中几人。
她身上有股静气，让人觉得她不好亲近。
倒不是端着架子的傲慢，更像是书香浸透出来的清冷，或是天生带着的。
末了，她目光掠过曹彬，落向萧弈。
「你是谁？看站位，比曹太尉身份高。」
声音如琴，清冷冷的，语调很平静，没有惊惧。
曹彬道：「你又是何人？」
刚说罢，有兵士匆匆入内，低声禀报了一句。
「查到了，这是孟昶最宠爱的後眷，名为费蕊。」
曹彬道：「便是写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的花蕊夫人？」
费蕊并不否认，明眸直视萧弈，道：「我有要事检举。」
「说吧。」
「此事紧要，你这些人都可信吗？」
曹彬遂抬了抬手，屏退左右。
之後，似略作斟酌，向萧弈低声道：「下官到门外守着。」
说罢他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堂门。
灯火幽幽，屋中便只剩两人。
费蕊仍跪在地上，眼神闪过警觉之色，像一只误入了陷阱、却还强自镇定的兔子。
「说吧。」
「你还未说你的身份。」
「放心，不论你要检举之事多大，所告之人身份多高，我都办得了。」
「如此说来，你是中原天子的心腹、乃至子侄。」
萧弈心中微微一哂，颔首。
「差不多，你深夜投书，已把命押上了，说吧。」
费蕊定了定神，到底开了口。
她声音清冷，似在说旁人之事。
「这支中原禁军说是奉命护送我们北上，临行前，却将我们随行之物，连同我那十八
箧典籍一概弃置，箱笼之中，尽数填塞金银、蜀锦。初时，我只道是押送蜀中籍没的官财。日久细察，方知其事蹊跷，若是朝廷公物，何至於行藏诡秘、遮遮掩掩？」
「主君屡问我缘何郁郁不欢，我遂将心中疑虑吐露。到绵州当夜，他遂去查验箱笼，不意，被崔彦进撞个正着。主君诘问他为何私敛珍宝，原指望以此一言，令他稍加收敛、
善待我等。哪知中原武夫骄横凶悖，不受诘责，径直拔刀，主君本就沉疴在身，骤受此惊，当场气绝。」
萧弈瞥了一眼费蕊，发现她说到孟昶身亡，脸上也没有哀恸之色，显得有些无情。
当然，这些事未必要表现在脸上，她亲自出面检举，也算为孟昶报仇了。
「因此，你投书给了刘廷让。」
「是，前两日曹太尉来查验箱笼，我便知朝廷有意究治崔彦进等不法之徒，然金银竟是不翼而飞了。我细查之下，方知海进已把它们转移了。」
「转移到了何处？」
「不知。」费蕊道：「可你若有心找，总能找到。」
萧弈其实心中有数了，淡淡：「箱中既是金银、蜀锦，那无非是在成都查他们如何把搜刮的赃物兑换。」
「太慢了，何不把崔彦进、海进拿下，一审便知？」
萧弈问道：「有证据？」
「我便是人证。」
「其他证据呢？」
「没有。」
费蕊答得乾脆，道：「箱笼重新装过，他麾下兵士多是同谋，亡国之人如何拿得到证据。」
「没有证据，如何处置朝廷大将？」
「你的身份处置不了他们？」
「君王随心所欲、一言而决的蜀国已亡了。」萧弈道：「大虞朝廷讲究有法可依。」
费蕊淡淡道：「安知你不是与他们沆瀣一气。」
「激我无用，我来，是要看到证据。」
费蕊微低着头，思索着。
末了，她似下了决心信萧弈一回。
「既如此，我有办法让你亲眼看到证据。」
「又有证据了？」
「只是，须你随我回驿馆一趟。」
巴西驿。
因刘廷让刻意放松守备，驿馆西侧的一段围墙无人守卫。
费蕊便是从这边翻出来的，也带着萧弈原路翻了回去。
萧弈看着她利落地攀着绳索而上，有些错愕。
他已有很多年没做这种事了。
曹彬附到萧弈耳边，轻声道：「陛下，似乎不太妥当。」
「无妨，你去找刘廷让。」
「是。」
萧弈做了安排，轻轻巧巧跃入墙内。
只见费蕊正把绳索收起来，拿树枝仔细抹掉了脚印。
她抬头，见他看着她，淡淡问了一句。
「看甚？」
「你看起来文雅，倒颇灵活。」
「亡国之人，被逼到这般境地，还有何事不敢为。」
穿廊过户，来到後堂一间僻静的花厅。
费蕊指了指一面屏风。
「你且在此坐着，莫出声。」
萧弈点点头，绕过屏风，在一张锦凳上安然坐下。
费蕊则转回内室，窸窸窣窣地换了一身衣裳。
她再出来时，已是披麻戴孝的装扮。
那一身生麻布罩在身上，反衬得她愈发美丽。
无怪乎，蜀宫佳丽三千，孟昶独宠这一个。
费蕊布置停当，推门到了前廊。
不一会儿，传来她吩咐宫人的声音。
「你去寻崔将军，就说我想明白了，答应他的要求。只是还有一桩事，须与他当面说，让他来一趟。」
「是。」
花厅静下来。
萧弈坐在屏风後等着，费蕊则坐在厅中点香，袅袅轻烟从她修长的指间升起。
像一幅仕女图。
不多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夫人。」
崔彦进的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狂喜，推门而入。
「听说，夫人想明白了？」
「嗯。」
「好啊！」
崔彦进入堂中站定，再开口，说的话却让萧弈有些意外。
「以夫人的容貌、身段、才情，啧啧，只要肯进宫侍奉陛下，何愁没有恩宠？岂不比跟着孟昶那个守不住家业的懦夫强？」
「崔将军热衷此事，於将军很有益处吗？」
「那当然。」崔彦进也不避讳，道：「陛下得了美人，自要赏我。记得方入成都那日，王承诲提议让你上殿，我就猜出他的小心思了，结果这等大功落在我手里。」
「只怕中原天子看不上我蒲柳之姿。」
「放心，我十多年前就跟着陛下在死人堆里滚过，可惜没能亲近陛下，如今被李昉、
李光俨、符彦卿等辈压着。可陛下为人，我是清楚的，一般的美人瞧不上，唯爱绝色。」
说到後来，崔彦进语气愈发感慨。
「可绝色难寻啊，如夫人这般的蜀地也只有一个，哈哈！」
屏风後，萧弈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想到，在崔彦进眼中，自己竟是这样的人。
终究不是同路人，彼此不了解。
费蕊问道：「将军怎知，我不会在陛下面前告将军的状？」
一句话，像是冰凉的风，把厅中的热络氛围吹凉了。
「告状？」
崔彦进声音带着错愕，道：「我又没逼迫夫人，把你献给陛下也是大恩，好端端的，为何恩将仇报？」
「崔将军把我的十八箱书籍倾倒，便没想过此事？」
「几本书罢了，值当什麽？夫人若得陛下恩宠，要什麽没有。」
「我是说，将军倒掉我的藏书，用箱子装了私下搜刮的金银蜀锦，便不怕我将此事告於陛下？」
「你————」
堂中骤然一静。
崔彦进的声音有了波澜，问道：「你怎知道？」
「我不仅知道。」费蕊道，「你逼死主君时，我就在暗处看着。」
「哈？」
崔彦进冷笑一声，喃喃道：「好啊，居然藏着这麽个祸害。」
下一刻，他语气中便有了杀意。
「怎麽？你还要为孟昶那个废物报仇？给你飞上枝头的路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要闯进来。」
费蕊道：「我已递了密信给刘将军，状告你的罪行，近日曹彬前来，便是为了查此事。」
「臭娘们，找死！」
崔彦进杀气骤然爆发，叱道：「想置老子於死地，老子先办了你！」
屏风後，萧弈正要起身。
忽然，一声断喝。
「住手！」
花厅的门被推开，是刘廷让大步而入，身後跟着海进。
萧弈停下动作，重新坐回屏风後，默默看着。
「崔彦进，你要干什麽？」
「将军。」
费蕊则道：「刘将军，崔彦进方才亲口承认，他搜刮降军、转移赃物、逼死了景顺
公。」
「崔彦进，是吗？」
「将军，你莫听这娘们胡说，她故意陷害我。」
刘廷让道：「我方才在门外已听到了。」
「这————」
「随我去见曹太尉。」
下一刻，另一人开口。
却是刘廷让身後的海进。
「将军。」
海进声音里堆着笑，语气放得很缓。
「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何必自己人难为自己人？」
「你又是何意？」
「这事若捅出去，崔彦进是个死，将军是主将，又能落着什麽好？不但折了老兄弟，还惹一身腥。」海进道：「依我说，这娘们不识抬举，留着总是祸根。只要将军点个头，末将把她处置了，神不知鬼不觉。往後大家还是好兄弟，共富贵。」
「共富贵？」
刘廷让声音听不出喜怒。
崔彦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将军，你听我说。你是厚道人，可厚道值几个钱？大家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厮杀，不就图个封妻荫子，过快活日子。今日这事，你只当没看见，归京之後，我把二十万贯————不，三十万贯钱，一文不少，亲自送到将军府上！」
「这麽多年情份，你收买我？」
「将军，这不是小钱啊！就做这一回，全家老小，子子孙孙，再也不用为一文钱发愁，做这一回就够。」
「是啊将军，又不需你做别的，只要睁只眼闭只眼，轻轻巧巧，什麽事都不会有。」
刘廷让道：「这笔横财，你们怎麽来的？」
「如何来的将军不必管，可我保证，将军能放一万个心，我们上头有人担着，无论如何查不到我们。」
「谁？」
「将军若答应，办了这娘们，往後大家还是一条船上的兄弟，届时再与将军说了无妨
」
o
堂中一时死寂。
萧弈在屏风後，也没动。
他仿佛能感受到刘廷让的挣扎。
一边是过命的兄弟，是送上门的泼天富贵；一边是国法军律，是心里的秤。
萧弈不急，刘廷让虽有为难，却知天子就在绵州，不可能在此时自误。
只是与旧部翻脸，还需要一个心理缓冲。
可没等到刘廷让做出抉择，费蕊先开了口。
「刘将军，那封密信是我写给你的，将军把它呈到成都，朝廷便已经知道了。你以为，今日我一个妇人为何敢坐在这里？」
说着，她抬手，向萧弈的方向指来。
「这屏风之後，便是朝廷伏兵。我劝将军，不要自误。」
此言一出，崔彦进、海进脸色齐变。
「来人！」
刘廷让没有再犹豫，猛地拔出佩刀，刀锋直指崔彦进、海进。
「崔彦进、海进触犯国法，给我拿下！敢反抗者，斩！」
堂外甲士得命，一拥而入。
崔彦进还想挣扎，伸手去拔刀，被刘廷让一脚踹翻。
海进脸色惨白，愣在原地，被几个人死死按住，反剪双臂，摁跪在地。
「刘廷让！你————」
「将军，多年情义，你不能如此啊！」
萧弈起身，隔着屏风，他看到刘廷让脸上决绝的表情。
目光一转，只见费蕊的神色依旧清冷。
莫名地，他想起那日在北苑宫中，孟昶得知费蕊不肯出面，悲呼了一句「我将死，她犹绝情不救」，连那首亡国诗，也透着绝情。
可她真的绝情吗？
这副清冷的面容之下，今日她其实有心帮刘廷让一把。
她没让刘廷让在富贵与国法之间被考较太久。
有时候，人生一个转念就是一辈子的起落。
之後，萧弈视线再一转，落向崔彦进、海进。
他知道，这两人还不是主谋，可主谋是谁，几乎已在他心里呼之欲出了。
在成都，能悄然把赃物兑成金银、蜀锦，且官职高於刘廷让的，无非就那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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