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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土匪的大小姐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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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竹被抓的那天,沈栀正在院子里给桃木簪子上油。

    刘婶教她的法子,说桃木怕潮,隔三五天上一层薄油,能多养几年。

    她拿棉帕蘸了一点,顺着花瓣的纹路往里擦。

    院门口响了两下叩门声。

    是陈嬷嬷。

    “姑娘,老爷让您去前厅。”

    “什么事?”

    “巡城校尉送了个人过来,说是在城南客栈抓的,拿着沈府的海捕文书来对的人。”

    “灵竹?。”

    “是。”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了一下,树梢上最后一片黄叶掉下来,落在她脚尖前面。

    沈栀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然后跟着陈嬷嬷往前厅走。

    前厅正门敞着,两个巡城校尉的兵丁站在廊下,腰里别着刀。

    沈知府坐在主位上,沈修站在旁边,表情不太好看。

    沈栀跨进门槛的时候,先看见了地上跪着的那个人。

    瘦得脱了形。

    脸上的肉几乎贴着骨头长,颧骨凸出来两块,下巴尖得能扎手。

    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用一根草绳充当发带,衣裳看不出颜色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

    沈栀在门口仔细看了一下才认出来。

    灵竹。

    跟半年前那个在沈府后院帮她梳头、替她端茶、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灵竹也看见了她。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地上扑过来,膝盖在砖面上蹭得嘶嘶响,连滚带爬地朝沈栀的方向冲了两步,被旁边的兵丁一把摁住肩膀按了回去。

    “小姐!小姐救我!”

    嗓子哑得变了调,像被砂石磨过的破布条。

    “我知道错了,我当时鬼迷了心窍,我不是故意的!小姐您心善,您最心善了,求您跟老爷说一声,饶了我这一回吧!”

    沈栀站在那里没动。

    她看着灵竹跪在地上。

    从三岁起就在她身边,一起吃饭,一起玩闹,灵竹替她偷过厨房的桂花糕,她替灵竹挨过沈母的训。

    可也是这张脸,那天在三岔路口笑着说“小姐您看,山坡上好多野菊花”。

    沈栀的目光从灵竹脸上移到她身上,衣裳破了好几个洞,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看得出来吃了很多苦。

    “灵竹。”沈栀开口了,声音平静。

    “你跟我说实话,那天你带我走右边岔路的时候,你是知道山上有人的,对不对。”

    灵竹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整张脸皱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害您,我那时候,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我只是想让您去寺庙那边……”

    “你骗了我母亲。”沈栀打断她。

    灵竹的哭声卡了一下。

    “你告诉我母亲,我被高僧留在寺里清修。然后你回府偷了我的银票和金簪跑了。”

    灵竹张着嘴,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张教头他们八个人,死在枣林后坡。”

    “你知道他们死了,你什么都知道。”

    灵竹的脸白了。

    前厅安静得能听见廊外的风声。

    沈知府端着茶碗,没有插话。

    沈修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下颌绷得很紧。

    灵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

    “我也是没办法,我回去了也救不了他们,我一个丫鬟能怎么办,我要是说了实话,老爷会打死我的,我害怕……”

    院门外传来靴底踩碎石的声音。

    灵竹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整个人往后缩了一大截,两只手撑在地上,指尖抠进砖缝里,脖子缩下去,像一只被从洞里拽出来的老鼠。

    越岐山走进前厅。

    他今天穿了件玄色窄袖袍子,手里攥着两个纸包,像是从街上买东西回来顺路过的。

    灵竹的眼珠子盯着他,浑身筛糠一样抖,嘴唇哆嗦着往后挪,膝盖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那种怕不是装出来的。

    沈栀心里划过一个念头:她大概知道越岐山以前是土匪的事。

    越岐山扫了灵竹一眼。

    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然后他绕过她,走到沈栀旁边,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

    “街口新开的馅饼铺子,猪肉大葱的,趁热。”

    沈栀接了纸包,油渍透过纸面,烫着指尖。

    越岐山站在她身侧,跟前厅里其他人轻轻点了个头,然后就不说话了。

    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站姿随意,存在感却大到让灵竹连呼吸都不顺畅。

    灵竹的目光在越岐山和沈栀之间来回跳了两轮,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可能的……”她喃喃地说。

    沈栀低头看她。

    灵竹的嘴唇翕动着,前言不搭后语地往外吐字。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你应该恨他才对,你怎么会……”

    沈修从柱子上直起腰。

    “行了。”

    他走过来,朝两个兵丁摆了下手。

    兵丁一左一右架起灵竹的胳膊。

    灵竹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发了疯,两条腿蹬着地面,嘶声大喊。

    “不对!都不对!”

    “明明所有人都该死的!沈家会被叛军烧掉的!你们都会死!为什么你们没死!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沈栀的眉头皱了一下。

    灵竹挣扎得越来越厉害,披散的头发糊了满脸,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到破音。

    “我见过的!我全都见过的!不该是这样的!”

    沈修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抬起来,顿了一拍,最终只是攥了攥拳头又放下。

    “带走,交巡城司审理。”

    灵竹被拖出前厅的时候还在嗷嗷叫,声音从院门一路传到巷口,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回响混在风里。

    前厅里没人说话。

    沈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油纸包,馅饼已经不太烫了。

    越岐山在旁边站着,两个人的袖子挨着,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厅门口灵竹刚才跪过的位置。

    那块砖面上留了两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说的那些话,”越岐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什么叫'见过'?”

    沈栀摇摇头。

    “疯了吧,脑子不清醒了。”

    越岐山嗯了一声,没再说。

    沈栀拆开油纸包,撕了一小块馅饼放进嘴里。

    猪肉大葱,皮烤得焦脆,咸淡合适。

    “好吃吗?”越岐山问。

    “还行。”

    越岐山笑了一下。

    沈知府在主位上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站在一处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桌上巡城校尉留下的卷宗。

    卷宗最上面夹着一张纸。

    字迹工整,措辞老练,举报人署名:宋临渊。

    沈知府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敲了两下。

    沈修走回来,顺着父亲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名字。

    “这个宋临渊,巡城司的人查过了,说是荆州籍的考生,今年秋闱报了名。”沈修压低声音。

    沈知府翻了一页。

    “是荆州宋家。”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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