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angshugu.info

加入书架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手机阅读

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展昭传奇-> 第一百七十三章 杀生戒(结)

第一百七十三章 杀生戒(结)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章节报错

    幼年入宫时,他的记忆里,只有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慢慢地碾进记忆里,然後再也抹不去的疼。

    他那时太小,小到连恐惧都是模糊的。

    只记得一双粗糙冰冷的手,按着肩膀,将他推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有人说着话,他不懂,只知道很快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身子轻了,也空了。

    周围的人,都说他现在是个「小太监」了。

    他蜷缩在墙角,盯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彻底缺了一块。

    後来,他被丢进柴房。

    似乎只是犯了个小错,没有巴结好顶头的内官,就落得这般下场。

    那时似乎又换皇帝了,由郭换成了赵,宫里宫外乱的很。

    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记得。

    柴房潮湿阴冷,老鼠窸窸窣窣地从他脚边爬过,他饿得发昏,连抬手赶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烂在那儿。

    直到门被推开。

    一道刺眼的阳光劈进来,他眯着眼,看见一个伟岸的影子立在门口。

    「怎麽还关着一个?」

    那人的声音低沉威严。

    「回陛下,是个没调教好的小阉人,肯定是犯了错,才被关在这里。」

    他浑身发抖,想爬过去求饶,却连膝盖都抬不起来。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放了吧。」

    就这三个字。

    他不仅被放了,还被人好好治了治,喂了饭食。

    终於活了下来。

    他後来才知道,那是大宋太祖皇帝。

    他记住了太祖的恩。

    宫里的人又说,当太监的就该忠於天子。

    他信了,也这麽做了。

    他还交到了朋友,小桂子。

    小桂子会偷偷塞给他半块点心,会和他躲在值房里讲笑话,会在他受罚时替他揉膝盖。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直到那天,他听见小桂子偷偷对副都知说:「上次私下抱怨陛下的,就是小雄子。」

    他愣住了。

    他从没抱怨过。

    可小桂子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捏造了细节。

    他被拖下去,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时,小桂子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很快就来到了副都知面前,拜了乾爹。

    他忽然懂了。

    太监不是人,连「朋友」都是假的。

    他恨。

    恨背信弃义之人。

    恨到骨头里。

    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可太祖又一次救了他。

    不是特赦,而是亲自过问。

    「你抱怨过朕?」

    「没有。」

    他伏在地上,血从鞭痕里渗出来。

    太祖盯着他看了看,忽然笑了。

    「朕信你。」

    又是三个字。

    又能活命了。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太监不该有朋友,不该有私心,不该有欲望。

    太监就该忠於天子。

    只忠於天子。

    後来,他被一个大太监收养。

    那人姓蓝,权势滔天,手段狠毒。

    蓝太监收他当乾儿,说:「你得给咱家承继香火。」

    荒唐。

    一个阉人,承继什麽香火?

    可蓝太监偏要。

    他逼自己认祖归宗,逼他改名一蓝继宗。

    继谁的宗?继一个阉人的宗?

    他恶心这个名字,却又不得不顶着它活下去。

    因为蓝太监在宫内确实权势滔天。

    小桂子拜的那个乾爹,直接被蓝太监拿下了。

    小桂子吓得直接疯掉,但依旧被活生生杖毙。

    所以哪怕蓝太监折磨他,他也能露出甘之如饴之色。

    由此蓝太监又在旁人面前夸他,夸他是个得意的乾儿。

    他依旧恨。

    但他学会了忍。

    再後来,他在宫里的寺院遇见一位老僧。

    老僧说:「你心里有火。

    ——

    他沉默。

    老僧又说:「火会烧毁别人,也会烧毁自己。」

    他还是沉默。

    老僧最後叹了口气,给他起了个法号一「莲心。」

    对於这个法号,他没什麽念想。

    但那位老僧传了他武功。

    让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从此之後,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莲心挺好。

    当太祖驾崩,太宗继位。

    宫内最强的宦官,已是莲心。

    许久许久之後。

    他突然发现,自己既不想当蓝继宗,也不想做莲心。

    他只想做周雄。

    那是他被送进宫前的名字,是他真正的自己。

    可事实上,周雄早就死了。

    活着的,只有莲心,只有蓝继宗。

    既如此。

    何不趁着这个机会,让「周雄」诞生,替自己活下去?

    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每天能有一碗羊肉汤,生活就乐无边了。

    不错。

    真不错。

    「可惜只有六年。」

    「这六年是我这一生,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了。」

    莲心仰首望天。

    或许是人之将死,竟在转瞬间,回忆起了八十多年的人生。

    「也罢。」

    「此生的最後,让我看一看天人的风景吧!」

    「哪怕一眼。」

    莲心一念至此,引动秘法,沟通天门。

    泰山广场上,风止云凝,一切声响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不是轰然洞开的震撼,亦非霞光万道的恢弘,而是一种——寂静的降临。

    平日里宗师级武者最在意的,是天地自然之力。

    这股力量其实无处不在。

    滋养着武者的筋骨体魄,淬链着武者真气的交互,甚至孕育出稀世神铁,由此锻造出种种神兵利器。

    可此刻涌来的。

    不止是天地。

    不止是自然。

    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混沌的力量。

    若硬要形容—

    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如山岳般沉重,又如流水般虚幻。

    它不滋养肉身,不淬链真气,但那些滋养淬链的力量又统统源自於它。

    「此乃开天门!」

    「老朽引来的正是天门之力!」

    当莲心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广场上的每一人都感受到这股力量。

    包括宗师之下的顾临、戒殊、戒迹、持岳————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玄阴子,露出询问之色。

    玄阴子也傻了。

    我不知道啊!

    妙元真人当年没说————

    甚至於妙元真人当年都没有做到!

    「蓝继宗————不!莲心这是要————」

    「冲击天人之境?」

    其实在场众人也有猜测。

    宗师境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那终极一跃又被称为「跃龙门」。

    那麽如果宗师四境圆满,向着传说中的天人之境迈步,是不是就被称为「开天门」?

    或许唯有试探性地迈出这一步,莲心才有可能散去白晓风抱着同归於尽之心,积蓄於体内的天罡归元气。

    此时确实如此。

    当那股奇妙的天门之力降临时,莲心倏然来到白晓风身後,一指点在他的胸腹处,另一手虚握。

    白晓风的身子猛然一颤,周身毛孔豁然洞开,一缕缕凌厉的罡气如狂潮般喷涌而出。

    那些原本在他体内肆虐的狂暴真元,此刻被莲心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引导,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银白色气流,自他的七窍、指尖、丹田处缓缓泻散而出。

    关键在於,这股平日里狂暴的真元,没入由开天门引来的奇妙力量中,竟是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唔————!」

    白晓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脸色却逐渐从青白转向平和。

    天罡归元气着实霸道无比。

    是这位以武道德经的一化三清为根基,再结合铁血嫁衣功的舍身渡劫之法,创出的秘法。

    创造这门功法的时候,白晓风还没有被蓝继宗打残废,但他隐隐已经有了一种觉悟,即便拼上一切,也要彻底将这个魔头铲除。

    因此在创造之初,就奔着同归於尽去的。

    白晓风再结合八大豪侠的情况,选出五人同修周天之气,用秘法洗链经脉,分别驾驭一股天地自然之力,待得关键之时,再以天罡合流之法,将周天之气全部汇於自己的玄关大窍中。

    这样做的好处是,那四个兄弟经此修炼,反倒能提升功力,是一场造化,而他自己承载五者之力,可短暂踏入天人交感之境。

    所谓天人交感,其实就是极域的一种运用,可以视作武者与天地达成的一种「契约」,以自身武道真意引动天地共鸣。

    以致於白晓风这个二境宗师,竟能打出四境巅峰的一击。

    当然这一击的代价,就是打出後肉身崩毁,形神俱灭,死得不能再死。

    同样的,从他积蓄这一击开始,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敛神守一,形同寂灭,逆转不得。

    即便有人能够导出他玄关大窍中的真元,真元涌入外界的雾那也会失控,即刻爆开,到时候白晓风依旧得死,救助他的人至少也是个重伤。

    可此时此刻,那些奔腾的罡气在脱离身体的刹那,并未暴走肆虐,而是如晨雾遇朝阳般,缓缓消散於天地之间。

    以致於当白晓风睁开眼睛,一时间也不禁怔神。

    他虽然用天罡归元气将自己弄成了活死人,但对於外界也是保留着一定的感应能力的。

    不仅八大豪侠里面的其他四人,修炼武道德经的老君观弟子能够适时唤醒他,当年他以第一神偷之名行走江湖,还遇见过情投意合的女子,与之成婚生子,妻儿如果寻来,也能见他最後一面。

    当然,如果敌人来袭,他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尤其是蓝继宗这个元凶巨恶。

    结果此时睁开眼睛,一个与蓝继宗相貌一致,气质上却有着翻天覆地变化的老者,正位於身前,居然不可思议地化开了他的天罡归元气,甚至保留了他的功力。

    白晓风怔然:「你————你不是蓝继宗?」

    「老奴是蓝继宗,蓝继宗却不是老奴。」

    莲心道:「白大侠请凝神运功,你的身体太虚弱了,接下来能恢复多少就恢复多少吧!实在抱歉!」

    感受着外界的奇特力量,再发现大师兄和四个兄弟都在,白晓风虽然不知道前因後果,却也隐隐明白,事情迎来了转机。

    而莲心解决了天罡归元气的同归之效,轻轻一掌,将白晓风推到外侧,开始仰首,全力地面对这股降临的天门之力。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顶尖武者的专注与渴望。

    天人之境。

    说实话,在万绝尊者出现之前,中原武林甚至都不知有这麽一层境界。

    当然,九成九的武者本来就只知宗师与非宗师的划分,能知晓宗师四境的具体划分,已经是中原五大派的传承与底蕴了。

    而即便是五大派,也认为四境宗师就已经是武道至极。

    不然的话,妙元真人对於极域的描述,也不会是「我身所立,即为乾坤,武道至极,域内无敌」。

    结果万绝尊者横空出世,自称无上天人。

    震撼世间。

    更震撼了当世的大宗师们。

    莲心作为当时大内的三境宗师,很清楚一点。

    妙元真人固然江湖威望无与伦比,能够一呼百应,从者云集,但逍遥派的无瑕子和青城派的紫阳真人这两位大宗师之所以会出面,至少有一半是冲着万绝尊者来的。

    对於进无可进的大宗师而言,是真的想见识一下,极域之上,还有什麽风光。

    结果就被一挑四了。

    莲心当年是参战的,而且参战之初,他认为自己能发挥出举足轻重的作用。

    毕竟三境宗师已然是天下间最巅峰的强者,以他的武功,在三境里面都是顶尖。

    即便辽国、西夏等地也有四境大宗师,保守估计,莲心也觉得自己能跻身天下前二十之列。

    这样的绝顶高手,如何不能参战?

    结果确实参战了。

    但全程的作用,也就是参战。

    蓝继宗说得很好听,万绝尊者轻视他,再加上自身武功特殊,是中原五位宗师里面唯一全身而退的。

    这话不是谎话,万绝尊者确实轻视他,准确的说就是没正眼瞧他。

    在对方的眼里,似乎只有凝聚於极域的大宗师,才有资格被他看在眼中。

    自身武功的特殊,则是莲心见势不妙就撤出了交战的漩涡中。

    然後一退再退,直至退出数百丈开外,骇然地感受着交战核心的力量涌动。

    属於四大宗师的,是熟悉的天地自然之力,属於万绝尊者的,就是这股汹涌澎湃的天门之力。

    「没想到那伙人所言的开天门」秘法,居然是真的,即便是三境宗师,也能引动此法,强开天门————」

    「看来这世间的天人级武者,不止是万绝尊者一位啊,老朽终究是坐井观天了!」

    天地自然之力,本如流水般奔涌不息。

    即便是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在这浩瀚洪流中取一瓢饮。

    与之接触,与之交互,借其势而用其力,最後截留一线,彻底为己所用。

    然而人力终究难逆天工,纵是四境宗师的「极域」,也不过是在周身丈许内强划一方小天地,与那苍茫无尽的自然伟力相较,仍似沧海一粟。

    因此,天地自然之力终究是流动的,如风过无痕,似云散无迹。

    可此刻莲心招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道自天门垂落的奇异力量,竟如凝固的琥珀,死死嵌在了现世之中!

    它也在流动,却不归返,只是沉默地盘踞在莲心周身,渐渐凝结成一层诡谲的釉质般的光泽。

    那光泽并非明亮,反而像是吞噬了所有色彩後剩下的,一股最原始的「存在」本身。

    六位宗师起初还凝神细观,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脸色逐渐变了,甚至下意识往後退去,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危险。

    「果然啊!」

    「请神容易送神难!」

    「开天门和跃龙门不同————」

    「跃龙门跃不过去,就是停留在宗师之下,不得寸进,却无生命危险。」

    「而天门一旦开启,若是无法驾驭这股力量,四境大宗师也会被其侵蚀同化,最後身融天地,命归自然————」

    莲心眉宇间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知晓这一点。

    他的内心深处也有骄傲。

    相比起自己和周雄两大人格,挟持着蓝继宗一同,被凤翎剑一剑砍下头颅。

    还是这样的身融天地,更符合自己的结局。

    而且他方才所言不假,这正是半场天人造化。

    「诸位且准备好!」

    莲心一指点出。

    轰隆!

    以天门之力为引,一个前所未有的无形漩涡,在泰山广场上诞生了。

    无穷无尽的天地自然之力从四方汇聚过来,且前所未有的活泼,前所未有的灵动。

    六大宗师身处其中,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久滞的瓶颈彻底松动。

    事实上,众人与蓝继宗此前的交手,本就是梦寐以求的武道经历。

    能与这样一尊拥有四境特徵的三境宗师拼死一战,只要能活下来,未受不可治癒的创伤,武学经验就太过宝贵了。

    而此时此刻,莲心通过开天门招来的力量,又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造化。

    「来!」

    卫柔霞气势暴涨,剑指苍穹,天威加身。

    瞬息之间,她好似与《九霄临渊图》里面那位立於悬崖边上,面对漫天异相的女子彻底合而为一。

    白发如瀑,素袍翻飞,抬手之间,万丈霞光自云隙迸射,赤金交织的雷霆在霞霓中凝聚。

    九霄天变剑典中,她本就精於霞之剑势、雷之剑势,此时借着浩瀚天威,却也没有贪多,而是愈发追求两个剑势的精髓纯粹,将两道天变之力彻底夯实。

    以致於流云被灼成紫金色的火海,又在霹雳声中碎作漫天光雨,诸天异象最终坍缩於她指尖一点,光耀世间。

    这便是独属於卫柔霞自身的武道真意。

    时隔十七年,终得圆满。

    紧随其後的是楚辞袖。

    她纤指轻抬,玉箫横於唇畔,周身窍穴倏然大放光明,如星斗点亮夜空,引天地元气倒灌而入。

    天可怜见,她虽天资卓绝,却因晋升宗师过早,此前打磨未臻圆满,能引动的天地元气总量始终稀薄如雾。

    换而言之,不是天地不愿予她,而是她尚无力承受更多。

    平日运功感悟天地,她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偏生上限固定,此後打磨便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故而在宗师云集之际,向来属於垫底之列。

    如今这场造化恰恰弥补了短板,元气如春风化雨,浸润周身,她眸中浮现出感悟,默默一语:「潇湘烟雨漫乾坤!」

    水雾与云气交织升腾,凝结出万千透明剑影,每一道皆折射七彩流光,恍若将穹霞碎作了锋芒。

    此时此刻的「天南四绝,烟雨阁主」,终於有了睁眼看世界後真正的底气。

    第三位是玄阴子。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赤金真火流转,灼热气浪如潮翻涌,整个人恍若一尊熊熊燃烧的天地熔炉。

    抱元守一,引气为薪。

    只是这一次,外界涌入的天地元气实在太多、太盛!

    浩浩荡荡,如天河倾泻,似永无止境!

    而玄阴子居然能够承受。

    来者不拒,共入丹炉!

    武道德经本就是心法榜第一玄功,玄阴子也被当年旧案拖累,以致於耿耿於怀,待得被逐出师门,更是心灰意冷,开始一心钻研武道轮回法,不再专注於本身的功法进境。

    可这种「荒废」,恰恰也是一种积累。

    此时武道轮回法凝聚的轮回道种,与自身道途的人元大丹一表一里,阴阳相济,竟在不知不觉间,铸就了独属於他的武道真意。

    由此玄阴子再度仰首,望向那天门的浇灌,不由地发出感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其後是释永胜。

    他为了护罗汉堂僧人周全,提前突破第二境,武道真意未免有些许欠缺。

    所幸经由刚刚那场生死交锋,再逢此刻天门造化,立刻福至心灵,再悟达摩武诀。

    之前金钟罩每次爆发,都是浩浩荡荡,又有金身佛陀拔地而起,怒目圆睁,金刚威严。

    然此刻释永胜的动静却是最小的,周身金光收敛,一切武道虚影如烟云散去,臻至无相,融於自身。

    眸中映照的,已非单纯的胜负,而是一线禅机。

    「佛本无相,武亦无痕。」

    「这才是贫僧完满的武道真意。」

    之後是云无涯。

    云无涯闭目,脑海中则浮现出之前六爻无形剑阵连结时,那股雷同却又更加奇妙的感受。

    他觉得对方的这门剑阵,肯定与六爻无形剑气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其精髓又要凌驾於本门的剑法之上。

    若说他的六爻无形是以剑演卦,那对方的剑阵便是————以卦御天?

    「清霄————是你留下的剑阵变化麽————」

    「如若不是————你能看一看————该有多好啊!」

    云无涯心头感叹,蓦然睁眼,却只余长风过耳。

    无论如何,这便是指明了一条前路,比起自己独自摸索要清晰太多。

    没有犹豫,他立刻展开大衍天命气海,周身卦象轮转如星河倾泻。

    乾天在上,卦剑引雷,坤地在下,剑气凝山,震巽交错,风雷相激!

    「此阵既指明前路,老夫便以此为契机,重衍六爻无形剑气!」

    最後是燕藏锋。

    燕藏锋双臂一震,七绝剑意如火山喷发,淬火之锋烧穿空气,化作六道赤红剑虹,凌空盘旋,然後运起锻铁之劲,就若千钧重锤般随着第七口玄铁剑落了下来。

    每一次剑锋斩落,都似铁匠锻铁,砸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第七柄玄铁剑,大功告成。

    原本至少要数载才能积蓄完毕的第一境修为,竟是水到渠成,且武道真意打磨,不逊於此前释永胜的积蓄。

    「我的七绝剑终於大成。」

    「本欲再修《玄铁剑纲》,壮大本门,只是这样的铁剑门,还有壮大的可能麽?」

    「还有壮大的必要麽?」

    他幽幽叹息。

    「好机会!」

    就连方才转醒的白晓风,此刻也毫不犹豫地开始引动这股精纯元气。

    他运转武道德经,周身窍穴如星河闪烁,贪婪地汲取着这股力量,以填补这些年因伤势积累的亏空。

    与此同时,他飘渺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畔,震醒了还在惊讶中的四大豪侠:「速速运功!此等造化千载难逢!」

    确实。

    不仅是七大宗师。

    宗师之下更是大造化。

    刹那间,顾临心神俱震,体内心剑自发颤鸣,对着丹田就是一斩。

    七道大窍早如北斗连珠,豁然洞开,此刻先天之气则自丹田气海汩汩涌出,周流不息。

    这突破来得水到渠成,精神圆满如皓月当空,毫无滞碍,乃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紮实突破,没有半分勉强。

    戒殊与戒迹本已是开辟先天气海的强者,此时前者闭目凝神,指尖犹自轻颤,似在回味方才以杀生戒破敌时那抹灵光,後者则双手虚划,衣袂无风自动。

    天机门由於专长於机关术,至今没有出过武道宗师,戒迹原本也没有那份指望,这位专精机关术的传人,竟触及了那从未奢望过的玄关门槛。

    而原本年岁已高,已经没有晋升希望的护法僧持岳与持照,同样借着这股千载难逢的时机,身躯里爆发出雷鸣般的诵经声,开始冲击宗师之境。

    还有三大·侠————

    「嗯?」

    展昭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哪里不对?

    哦。

    我没有开辟先天气海————

    我感应不到天地自然之力————

    我还没上车啊!

    此时刚刚开辟先天气海的顾临,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师兄一手促成了这场造化,却难以参与,未免太过可惜。

    「莫要分神!」

    展昭一声呵斥,让顾临重新将心神沉浸进那片造化的海洋里。

    而展昭自己也双手虚握,缓缓闭上眼睛。

    先天气海是一个水磨工夫,主要还是在特定神功凝链的窍穴里面,积蓄足够多的功力,再以点带面,打破周身经脉关窍,後天反先天。

    这一步确实取不得巧,即便是卫柔霞、白晓风这样的天骄,也是到十八岁、

    十九岁才开辟先天气海的。

    展昭原本听酒道人的意思,他是二十五岁後,天下之大都可去得。

    他当时自行判断对方的意思,应该就是二十五岁晋升宗师。

    那麽倒推一下,开辟先天气海,若是慢了些话,也要十年,快的话,也差不多是二十岁左右。

    如今他才十六,哪怕有着进境,但在功力的积蓄上确实存在差距。

    不过。

    谁说一定要开辟先天气海,才能体悟天地自然之力?

    那也不过是前人研究出来的一条通用的道路而已。

    展昭一念至此,徐徐抬起右手。

    小指少冲离明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

    掌心劳宫玄冥穴,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

    以此两道窍穴神异,他隐隐构架出一道螺旋长桥,直探长空。

    天地元气一震。

    滚滚而来。

    「果然,晋升宗师和觉悟神异是有共通之处的!」

    「神异是单个窍穴的觉悟,而宗师是人体大密藏的拔升!」

    「既然如此,以窍穴神异在一定程度代替天地之桥,又如何不能做到呢?」

    如果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是颇有几分机缘的话,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就是水到渠成了,完全不能用可遇不可求来形容了。

    讲白了,展昭已然掌握了诀窍。

    而此时,他更用爻光和有无搭桥,直探天地。

    大不了就像是最初的楚辞袖那样,接触天地之力时小心翼翼些。

    然而接下来,令展昭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天地元气滚滚而来也就罢了,周遭全部是海量的元气,可广场中央,那被莲心引来的天门之力,居然也分出一股,朝着这里探来。

    「咦?」

    莲心都忍不住露出骇然:「你不要————啊?」

    天门之力稍作徘徊,挤开其余天地元气,循着窍穴神异所架设的桥梁,没入展昭体内。

    且不说天地元气委委屈屈地避让,莲心身边的天门之力也波动起来,似乎有些茫然。

    到底要考验谁来的?

    怎麽被一股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截留走了?

    莲心极度震惊,但蓦然想起此前与六爻无形剑气交锋时,那如陷泥沼的滞涩感,又转为明悟:「此阵意境,竟比宗师境还要高出半筹————难怪老朽先前也抓不住那缕气机!」

    而展昭体内则发生了————

    似乎也没发生什麽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门之力入体,心剑神诀凝链的七大窍穴,瑟瑟发抖地避到一旁,根本不敢沾惹这股力量。

    六爻无形剑气凝链的六大窍穴,则顺理成章地将之接受,开始了内周天的循环。

    但展昭清晰地感受到,领悟了神异的两大窍穴,作为承担力量的主体,由它们惠及的经脉,则成为了循环的路线。

    天门之力从小指「少冲离明」没入,至掌心「劳宫玄冥」,不入丹田,直接达腹部「神阙归藏」,再至後腰「命门坤渊」,过胸中「膻中天枢」,最终由头顶「百会乾元」离开体内。

    「看来我窍穴点亮的次序错了,如果点亮的是小指少冲离明穴和头顶百会乾元穴,这股力量就能形成小周天内循环了。」

    展昭目光一动,顿时有所领悟:「再看看这窍穴神异之法,我原本只将其视作额外的能力加强,是不是太过浪费了?」

    「它连天门之力都能承受,为何不能以此为根基,真正驾驭天地元气?」

    「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对天地自然之力的运用罢了!」

    「如此一来,似乎能形成两套并行的循环系统?」

    窍穴神异不仅仅是模仿先天气海,天地之桥,而似乎是另一条路线。

    有监於此,展昭开口,声音传向莲心:「窍穴神异法,可成武道宗师否?」

    莲心有些茫然。

    他没觉悟过窍穴神异。

    他不知道啊!

    但旋即,他又意识到了什麽,不禁动容:「你要开创一条武道之路?」

    别人都是自创功法。

    你开创一条道路?

    「不,还谈不上开创道路。」

    展昭摇头:「先天气海法我不会放弃,这则是在先天气海法的基础上,一条分支的探索。」

    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晋武道宗师,是前人通过不断摸索,总结出来最行之有效的晋升办法。

    若说完全舍弃,那就是不自量力的狂妄。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

    当展昭吸纳了这股天门之力,再感觉自己的窍穴神异之路,已经从妙手偶得的可遇不可求,变成了厚积薄发的顺理成章时,就可以构思出一条独属於自己的武道晋升分支。

    这条分支不会与原本的路线完全分离,完全可以依托於「先天气海法」,与之相辅相成。

    别人架一座天地之桥,他到时候架两座,有何不可?

    关键在於,窍穴神异法可以有助於自己的修行,发挥出最大的长处,不至於卡死在天赋与积累上。

    「好!好!好!」

    莲心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已经觉得很厉害了,不禁露出欣慰之色:「没想到老朽半场天人造化,竟能给大师这等感悟!」

    他本以为弥补的是卫柔霞和白晓风,虽然这二十年的伤害,不是一场开天门的造化能够抹平的,但终究是能弥补多少是多少。

    结果收获最大的,居然是一位连先天气海都未开辟的年轻僧人麽?

    展昭开始吸收第二股天门之力,同时看向莲心:「前辈不冲击一下麽?」

    莲心长叹:「老朽不成的。」

    他之所以还忙里偷闲,有空关注展昭的进展,是因为在接触了天门之力後,就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别说真正打开天门,去一窥後面的风景,就连第一关考验都过不去。

    所以相比起别的突破武者时难免有几分患得患失,他反倒相当坦然,说话之际,皮肉开始默默消融。

    展昭见状道:「前辈还有什麽要交代的麽?比如民间的那位李妃娘娘?」

    莲心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确实忘了那些,赶忙道:「李妃娘娘的住处,老朽安排在————」

    将地址告知後,莲心又趁着最後的时刻,交代了两件事:「为了交换开天门」的秘法,老朽将《丧神诀》交予了一个神秘宗门,这宗门本是隐世,但近年来似有出世之相,你们日後要有所防备。」

    「还有《莲心宝监》的杂学,多为地下魔窟的亡者所留,老朽那时与他们沟通,他们也希望留下最後的印记,你能否帮老夫告知各门的武者,若是亲属愿意就留下,若不愿就毁去记录吧————」

    「只是《莲心宝监》本体不要毁掉,那对於大宋宫城的守护,老朽承太祖皇帝之恩,哪怕变成这样,也希望为大宋江山出一份力。」

    展昭默默听着,颔首道:「好。」

    天门在众人短暂的交谈间,似乎已然察觉到考验者无法真正驾驭它的力量,缓缓合拢。

    浩瀚的天地元气如潮水般退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於天际。

    众人从顿悟中惊醒,目光再次投向广场中央。

    就见莲心的身躯,已然萎缩成一具皮包骨的骷髅。

    唯有残余的天门之力,仍如流萤般环绕着他,从外向内层层消融。

    此时的莲心已经无法言语,但他浑浊的双眼中仍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目光扫过七位武道宗师,最後停留在展昭身上,这位走出独属於自己武道之路的年轻英才。

    「能在临终前见证大宋有此等後起之秀————」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满足:「老朽死而无憾了。」

    众人望着眼前这位作恶多端,却又并非全然出於本心的魔头,心中则五味杂陈。

    白晓风忽而出声:「七弟,你来诵往生咒,送他一程吧。」

    戒迹缓步上前,双目轻阖,双掌合十,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在泰山之巅回荡:「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戒殊」目光转向伤害最重的卫柔霞与楚辞袖,见二人微微颔首,亦上前一步,诵念声与师弟相和:「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哆毗迦兰帝,阿弥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

    这诵经声仿佛具有某种感染力。

    顾临、释永胜、持岳、持照,乃至泰山上的所有僧人,都渐渐加入其中。

    梵音如潮,在云海间层层叠荡。

    莲心空洞的眼眶中,那对浑浊的眼珠突然轻轻转动,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明O

    在这最後的时刻,他终於参透了自己法号的真谛:「原来如此————」

    「莲心苦,但清净。」

    「我这一生,终究在最後一刻,证得了此名。」

    白骨合掌。

    终归尘土。

    「杀生戒」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双猫记」。
没看完?将本书加入收藏我是会员,将本书放入书架复制本书地址,传给QQ/MSN上的好友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