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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其他类型 -> 长夜寄-> 第966章 客套话 第966章 客套话
- 这次来的皂衣衙役也是到的村口。
见村民来了不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展开抖了抖，嗓门提了半度。
“新帝登基，天恩浩荡！听好了——除十恶不赦的死罪，其余流、徒、杖、笞诸罪，尽皆赦免！判了流放、徒刑的，即刻放还乡！另有历年百姓积欠的常平仓粮、官税旧账，全数蠲免，一笔勾销！县里三日后，便要下来核账！”
话音落了半晌，底下没动静。
众人先是懵，你看我，我看你，像是没敢信。
有人怯生生往前凑了半步：“差爷，前几年蝗灾借的常平仓粟，利滚利滚了两茬的，也免？”
“官印在此，岂能有假？”衙役把文书又抖了抖，“只要是欠官府的，一概蠲免。私人的债，不算。”
一时间，人群里神色各异。
有人攥着袖口偷偷笑，有人红了眼，也有人满脸懊悔——那年节，本也该去借粮的，何苦硬勒着裤腰带。
“哐当——”
人群里传出扁担落地的声响。
是梁有根。
他是村里数得着的苦户。前年借了常平仓三斗粟活命，后来还不上，利滚利滚到快一石，压得一家子喘不过气。
偏生他二儿子梁小栓年轻气盛，去县城卖柴火时同人起了争执，一棍子把人胳膊打折了，判了一年半徒刑，发配到邻县牢城营扛石头。
好好一个家，转眼塌了半壁。
他媳妇哭坏了身子，地里的重活，全靠老大一个人撑着。
此刻他嘴唇抖得厉害，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发颤：“差、差爷……那牢城营里的徒刑犯，也、也能回来？”
“徒罪全赦。”衙役扫他一眼，“估摸这一两日，就陆续往回走了，等着吧。”
梁有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没哭出声，只两只糙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点浑浊的泪，一道一道往下淌。
柳月娘几人站在不远处，看着都叹了口气。白未晞立在她们身侧，神色平静，周遭往来的人，却没有一个朝她这边看。
“也是可怜。”杜云雀低声道，“这两年他家日子过得熬煎，他媳妇连盐都舍不得吃。这下好了，债消了，人也能回来，总算能喘口气了。”
柳月娘点点头：“庄稼人经不起折腾。这道赦令，是真救了几户人家。”
绯瑶抱着胳膊，撇撇嘴：“一句话的事，就能把人从泥里拉出来，也能把人按进泥里。”
白未晞侧头看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言。
人群散得慢，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议论。
国丧的规矩还在，没人敢摆酒庆贺，连说话都不敢敞亮。可村里的气儿，明显和前几日不一样了，像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松动了。
两天后的晌午，梁小栓回来了。
是水生的小孙子先看见的，一路跑着喊：“梁家二小子回来了！小栓哥从牢城营回来了！”
消息传开，不少人都往梁家凑。
柳月娘正和安舒整理蚕具，听见动静也直起身，回头招呼：“走，看看去。”
白未晞摇了摇头。
绯瑶也懒得动，打了个哈欠，照旧在檐下坐着。
柳月娘便和安舒一道，收拾了些米面吃食，带出门去。
梁家的土坯院门口围了不少人，都站在院外，没往里挤，只探头往院里看。
梁小栓站在院当中，人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裂着干口子。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咳了两声，嗓子里带着很重的痰音。
他娘从屋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一把抱住就哭。
哭几声又笑，笑几声又哭，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可怜的儿……”
梁有根站在旁边，背着手，脸扭向一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到底没让人看见他的脸。
邻里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回来就好，往后好好过日子。”
“年轻气盛的毛病，也该收收了。”
说着，有人递过来半袋粟米，有人塞一把青菜，还有的攥着几个鸡蛋往他娘手里放。
柳月娘和安舒也走过去，将带的东西递上，又温声劝慰了几句。
众人坐了片刻，怕扰了人家团圆，便陆续散了。
回到石家院里，日头正暖。
柳月娘在廊下坐下，叹道：“也算赶上好时候了，新官家仁厚。”
石生没听清，探着身子问：“你说什么？”
“我说，新官家仁厚！”月娘深吸一口气，扯着嗓门又说了一遍。
姜怀玉刚进门，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由笑道：“月娘轻声细语了一辈子，这老了，反倒要学着扯着嗓门说话啦。”
柳月娘无奈地笑了笑：“没法子，人一老，毛病就多。”
“已经很知足了。”姜怀玉摸了摸自己越发稀疏的头发，挨着她坐下，“咱们这茬人，村里头也就剩咱们几个了。比咱们小二十来岁的，走的都不老少。”
“咱们能熬到这岁数，身子骨还没垮下来，一来是托你家安晏的福——那孩子医术没得说，二来也亏得未晞和绯瑶，常给咱们一些多少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补身子的名贵药材。”
姜怀玉说着，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廊下的一僵一妖上，脸上带着实打实的热乎劲儿。
“净说这些客套话，不爱听。” 绯瑶耸了耸肩，语气直来直去。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柳月娘鬓边染霜的白发上，眼睫轻轻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