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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9章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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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沪上的春天来得早,才三月中旬,法租界的梧桐就已经冒出了嫩芽。

    贝贝站在“锦绣阁”绣坊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这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裁缝铺、钟表行、胭脂店、茶馆,招牌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像是谁把一盒颜料打翻了,泼得到处都是。

    她来沪上已经四个月了。

    四个月,从冬天到春天,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到锦绣阁绣娘里最年轻的头牌。老板周太太逢人就说:“阿贝这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我开了二十年绣坊,没见过这么灵的手。”

    贝贝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她只是比别人更肯下功夫,更舍得花时间。在水乡的时候,养母教她刺绣,说的是“心不静,针不稳”。这句话她记了十年,每一针都扎得认认真真,从不敷衍。

    但沪上不是水乡。水乡的节奏慢,慢到你可以花三天绣一朵花,花五天绣一只鸟。沪上不一样,沪上什么都快,走路快、说话快、赚钱快、花钱也快。贝贝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她,让她停不下来。后来她明白了,推着她的不是别人,是这个城市本身。

    “阿贝,周太太叫你。”楼下传来小兰的声音。

    贝贝应了一声,从窗前转身,下了楼。

    锦绣阁的一楼是店面,三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绣品——屏风、扇面、帐幔、衣裳,琳琅满目。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三尺见方的《富贵牡丹图》,是贝贝上个月的作品,绣了整整二十天,用了四十七种颜色的丝线,花瓣的层次从深红到浅粉,过渡得像真花一样自然。

    周太太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贝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肩宽腰窄,站得很直。贝贝只看了一眼,脚步就顿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背影。

    “阿贝,快来。”周太太朝她招手,“这位齐先生说想看看你的绣品。”

    那个人转过身来。

    齐啸云。

    贝贝的心脏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柜台前,微微低着头,像是所有绣娘见客时的规矩一样。

    “齐先生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指着墙上那幅《富贵牡丹图》:“这幅是你绣的?”

    “是。”

    “绣了多久?”

    “二十天。”

    齐啸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要一幅《水乡晨雾》,就是你上次在博览会上参展的那幅。但尺寸要再大一些,三尺乘四尺。能做吗?”

    贝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上次在博览会上,她的《水乡晨雾》获了金奖,当时齐啸云就在台下。他看到了那幅绣品,看到了她的名字——“阿贝”。现在他来找她,要她再绣一幅同样的作品。

    这不是巧合。

    “能做。”贝贝说,“但要时间。这么大尺寸,至少一个月。”

    “我等你。”齐啸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绣好了,让人送到这个地址。价格不是问题。”

    贝贝拿起名片,上面印着“齐氏贸易公司,齐啸云,总经理”几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她把名片收好,点了点头。

    齐啸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阿贝姑娘。”他说。

    “齐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你是哪里人?”

    贝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江南水乡。一个小地方,说了齐先生也不知道。”

    齐啸云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他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两声,然后归于沉寂。

    贝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指腹在“齐啸云”三个字上慢慢摩挲。

    四个月前,她刚到沪上的第二天,在街上被扒手偷了钱袋,是这个人追了两条街帮她拿回来的。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跑起来很快,抓到扒手之后把钱袋递给她,只说了一句“下次小心”,就走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沪上这么大,他们不会再见面。

    但后来她在博览会上看到了他,坐在贵宾席上,旁边是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女子,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那个女子和她长得很像,像到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博览会结束后,她问了周太太,才知道那个人是齐家的少爷齐啸云,旁边的是莫家的千金莫莹莹。齐莫两家是世交,两个孩子的婚约是从小定的。

    婚约。

    贝贝摸了摸衣襟里那半块玉佩。这块玉佩她戴了十九年,从江南码头到水乡小镇,从水乡小镇到沪上绣坊,从来没有离过身。养母说,这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信物。她一直以为,找到这块玉佩的另一半,就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但当她看到莫莹莹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半块玉佩,也许就在莫莹莹手里。

    “阿贝,想什么呢?”周太太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贝贝把名片放进口袋,转身往楼上走。

    “那个齐先生啊,”周太太在后面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看着他对你有意思。他看你的眼神,和他看那个莫家小姐的眼神,不一样。”

    贝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周太太,您想多了。我只是个绣娘。”

    “绣娘怎么了?”周太太不以为然,“绣娘也是人。我跟你说,这沪上的有钱少爷,十个有八个都是花心的。但也有那真心实意的,就看你能不能看出来。”

    贝贝没有接话,上了楼,关上了门。

    她坐在绣架前,看着那幅绣了一半的《百蝶图》,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齐啸云的眼神。那个眼神她见过,在水乡的时候,有一个来收鱼的年轻商人,每次来都要在码头多站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后来那个商人托人来提亲,养母问她愿不愿意,她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商人不好,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水乡。

    她来沪上,不是为了找一个男人,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根。

    贝贝深吸一口气,拿起针,继续绣。针尖扎进绸缎,穿过去,拉出来,一针一针,稳稳当当。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水面上的浮萍,被风吹散了。

    同一时刻,在沪上另一头的莫家公馆里,莫莹莹正坐在窗前发呆。

    这是一栋法式洋房,红砖外墙,白色窗框,花园里种着几棵玉兰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白色的花朵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鸽子。公馆是莫家败落后重新置办的,虽然比不上当年的气派,但在沪上也算是体面人家了。

    莹莹手里握着半块玉佩,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这块玉佩她从小就戴着,母亲说,是她和姐姐一人一半的。姐姐叫贝贝,比她早出生一刻钟,在莫家被抄的那天晚上被乳娘抱走了。乳娘说姐姐“夭折”了,但莹莹从来不信。她问过母亲,母亲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流泪,她就不敢再问了。

    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半个月前,在江南绣艺博览会上,她看到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那姑娘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金奖的奖杯,穿着一件素淡的蓝布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没有一丝脂粉,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莹莹当时就愣住了。她转头看齐啸云,发现齐啸云也在看那个姑娘,眼神里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后来她找到了当年的乳娘。乳娘老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但眼睛还是亮的。莹莹跪在乳娘面前,求她说实话。乳娘哭了,哭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小姐,你姐姐没有死。她是被我抱走的,但我不是故意丢下她的。有人逼我,说如果我不把她带走,就要你娘的命。”

    莹莹没有问是谁逼的。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在博览会上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就是她的姐姐——莫贝贝。

    “莹莹。”齐啸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莹莹把玉佩藏进袖子里,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说:“进来。”

    齐啸云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盒。他把纸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盒西式点心,奶油蛋糕,上面用糖霜裱了一朵玫瑰花。

    “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想着你喜欢吃甜的,就买了。”齐啸云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莹莹看了一眼那盒蛋糕,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兴地拿起来吃。她看着齐啸云,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去哪了?”

    齐啸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去了公司,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

    “就这些?”

    “就这些。”

    莹莹低下头,看着那朵糖霜玫瑰。玫瑰做得很好看,花瓣一层一层的,栩栩如生。但再好看的糖霜玫瑰也是假的,吃进嘴里就化了。

    “啸云。”她说。

    “嗯。”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跟我说过的话吗?”

    齐啸云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你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我。”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当然记得。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温柔,和十几年前一样温柔。但莹莹忽然觉得,这种温柔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她想要的那种,是他在博览会上看那个姑娘时的眼神——不是保护,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热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就好。”莹莹笑了笑,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奶油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齐啸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吃蛋糕,忽然说:“我今天去了一个绣坊。”

    莹莹的手指顿了一下。

    “锦绣阁。”齐啸云继续说,“上次博览会上那个金奖绣娘,叫阿贝的,我找她订了一幅绣品。”

    莹莹把蛋糕放下,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你找她订什么?”

    “《水乡晨雾》。就是她参展的那幅。我想挂在公司的会议室里。”

    莹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去找她,不只是为了订绣品吧?”

    齐啸云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莹莹,你想说什么?”

    莹莹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做事一向有你的道理,我不该多问。”

    齐啸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莹莹。”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这是我欠你们莫家的。”

    门关上了。

    莹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已经落了,飘在草地上,像一只只折了翅膀的白蝴蝶。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又摸到了那半块玉佩。

    玉佩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姐姐。”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玉兰花瓣吹得漫天飞舞。莹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的一首诗:“玉兰花开三月天,姐妹相逢是何年。”

    那时候她不懂这首诗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母亲一直在等姐姐回来。等了十九年。

    而她,也在等。但她等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选择——选择把姐姐找回来,还是选择假装不知道,继续过她现在的生活。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沪上的夜来得快。六点多钟,天就全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昏黄而温暖。贝贝从绣坊出来,沿着马路慢慢走。她住的地方离绣坊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是一条窄巷子里的一间小阁楼。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挺拔的身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齐啸云。

    “阿贝姑娘。”他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深,“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贝贝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

    “齐先生请说。”

    齐啸云把烟收进口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莫莹莹吗?”

    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莫家的小姐。博览会上见过。”

    “你看到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她和你很像?”

    贝贝抬起头,看着齐啸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犹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齐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啸云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近了一些。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在光影之间变幻,让人看不真切。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是什么乡下绣娘。你是莫家十九年前被抱走的那个女儿。莫贝贝。”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马路上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声。贝贝站在那里,看着齐啸云,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衣襟里掏出了那半块玉佩,举到他面前。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莫贝贝。但我不是来认亲的,也不是来抢谁的婚约。我来沪上,是为了找我的养父。他病了,需要钱治病。仅此而已。”

    齐啸云看着那半块玉佩,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那你知道,你娘还活着吗?你妹妹还活着吗?”

    贝贝把玉佩重新收好,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破了边的布鞋。

    “知道。”她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十九年了,她们有她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不是来打扰谁的。”

    “如果你娘想见你呢?”

    贝贝抬起头,看着齐啸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星,但没有光。

    “齐先生,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她说,“你是我妹妹的未婚夫。你应该站在她那边,而不是来找我。”

    齐啸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贝贝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巷子。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阿贝。”齐啸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你养父的病,需要多少钱?”

    贝贝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

    齐啸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里的烟被他攥成了一团,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散了一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也许是想确认她的身份,也许是想告诉她真相,也许只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

    沪上的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寒意。齐啸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都变得暗淡了。

    远处,莫家公馆的灯还亮着。莹莹还在等他回去吃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今晚,他不想回去。

    他需要一个人走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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