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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0章 矿道深深深几许 玉母心跳唤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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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矿道很深。

    深得像一口通到地心的井。

    玉老瞎走在最前面,那盏矿石灯的光只能照亮面前三步远的石壁。灯光是昏黄的,照在潮湿的岩壁上,映出一层幽幽的绿——那是玉石矿脉的反光,像是地底深处的鬼火。

    秦九真拄着铁棍殿后,每走一步,左腿就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一边走一边骂:“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路。小时候我妈让我去山下打酱油,我嫌远,现在倒好,跑到这鬼地方来钻地洞。”

    沈清鸢扶着他的胳膊,没说话。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像是刚解开的冰种翡翠。仙姑玉镯在她腕上偶尔闪过一点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楼望和走在沈清鸢身边,手扶着石壁,指尖感知着矿道里每一寸岩石的纹理。透玉瞳废了之后,他的脚步反而比从前更稳。从前靠眼睛看,看的是玉;现在靠手感,摸的是命。每一种岩石都有不同的温度,不同的脾气,不同的呼吸节奏。

    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有东西。”

    玉老瞎回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感觉到了?”

    “石壁在出汗。而且是冷的那种汗。”楼望和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矿道渗水不奇怪,奇怪的是水里有玉腥味。很浓,像是刚切开的新坑原石。”

    玉老瞎笑了。

    他笑的时候满脸的褶子都在抖,像一块被刀劈斧砍过的老树皮。

    “知道这条矿道叫什么吗?我们这些老矿工叫它‘玉魂道’。传说上古玉族开采玉母伴生矿的时候,好多矿工死在矿道里。人死了,魂却不肯走,就附在玉石上。所以这里的玉,每一块都是有灵性的,碰不得。”

    秦九真脖子一缩:“玉老前辈,您能不能别说这个?我胆子小,晚上容易做噩梦。”

    “噩梦?”玉老瞎哼了一声,“能活着出去才配做噩梦。死在这儿,就成别人的噩梦了。”

    他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矿道开始倾斜向下。

    越往深处,空气就越稀薄,玉腥味也越浓。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刻痕,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但仔细看又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弯弯曲曲的纹路。

    “是寻龙秘纹的变体。”沈清鸢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划过石壁上的刻痕,弥勒玉佛在她怀里微微发热,“这些纹路跟玉佛上的秘纹同源,但更古老,更原始。”

    她的话音刚落,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巨兽在地底翻身。嗡鸣声顺着矿道的石壁传来,震得每个人胸腔里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矿石灯的光闪了几下,差点灭了。

    秦九真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动静?!”

    “是玉母。”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龙渊玉母在翻身。圣殿塌了之后,玉母的能量一直在波动,刚才那一下,说明我们已经进入玉母的影响范围了。”

    玉老瞎回头看了楼望和一眼。

    这小子的透玉瞳废了,感知反而比从前更敏锐。别人听嗡鸣是听个响,他听嗡鸣能听出玉母的情绪。

    这种人,天生就该跟玉打交道。

    “还有多远?”楼望和问。

    “按现在的速度,再走两炷香的功夫。”玉老瞎顿了顿,“前提是,前面的矿道还没塌。”

    矿道没塌。

    但比塌了更麻烦。

    他们走了不到一炷香,矿道突然分岔成了三条。三条岔道的洞口一模一样大,连石壁上那种渗水的纹路都长得差不多。

    秦九真左看看右看看,傻眼了:“走哪条?”

    玉老瞎没说话。

    他在三条岔道前蹲下来,独眼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玉尘。矿道里到处都是这种灰尘,是开采玉石时留下的粉末。玉老瞎伸出食指蘸了一点玉尘,放进嘴里,用仅剩的几颗牙慢慢嚼着。

    秦九真看得胃里一阵翻腾。

    “左边那条是死路,玉尘里有铁锈味,说明尽头是铁矿层,跟玉脉没关系。”玉老瞎吐掉嘴里的玉尘,又用手指点了点中间那条,“中间这条,玉尘是涩的,含铜量太高,玉质太杂。右边——右边这条,”他忽然凑近地面闻了闻,“玉尘是甜的。有冰糖味。这是上等玉脉才有的味道。”

    楼望和伸手摸了摸右边的石壁。

    石壁冰冷,但指尖触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那不是地震,也不是玉母的翻身——是水。是地下暗河在石壁的另一侧流动。

    “走右边。但要注意脚下。暗河离得很近,如果石壁炸裂,整个矿道都会被淹。”

    玉老瞎咧嘴一笑:“小子的手比眼睛还毒。”

    四个人拐进右边的岔道。

    矿道越来越窄,窄到只能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石壁上的反光越来越亮,不是灯光,而是玉石本身的光芒。一块块未经雕琢的原石嵌在石壁上,质地清澈,水头十足,随便挖一块出去都能卖上天价。

    但没人动手。

    谁都知道,这时候带走一块玉,就等于在身上多背一块石头的重量。而在这种狭窄到连转身都困难的矿道里,多背一块石头的重量,很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只有活着出去,玉才值钱。

    死在里面,再好的玉也只是一块陪葬品。

    秦九真侧着身子挤过一道特别窄的石缝,背上的铁棍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骂了一声,刚要迈步,脚下的碎石忽然松动,整个人往旁边一滑——

    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

    是楼望和。

    眼睛瞎了的楼望和,反应比瘸了腿的秦九真快得多。

    “看脚下。”楼望和的声音很淡,“你踩的那个位置,下面是空的。”

    秦九真低头一看。

    他刚才踩的那块碎石已经掉下去了。碎石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一滴冷汗从秦九真的额角滑下来。

    “谢了,楼哥。”

    “不用谢。你死了,我背不动你的尸体出去。”

    秦九真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好听的话我说过很多。但你从来不听。所以我干脆说得难听点,至少能让你记住。”

    秦九真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楼望和这个人,嘴巴毒,脾气倔,但每一次都能在最要命的时候拽住他。从缅北公盘到滇西矿洞,从老坑矿脉到玉虚圣殿,这个人从来没让他掉下去过。

    一次都没有。

    “到了。”

    玉老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矿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准确地说,是一块巨大的断龙石。石头厚度至少有三尺,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秘纹,跟弥勒玉佛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断龙石的下方,有一道半人高的裂缝,是被之前的震动震裂的。

    裂缝里透出来一道光。

    不是矿石灯那种昏黄的光。

    是一种温润的、流动的光,像是液态的月色。

    龙渊玉母的光芒。

    沈清鸢怀里的弥勒玉佛忽然剧烈颤动起来。玉佛上的裂纹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一条游走的金线,在佛像表面交织成一幅完整的秘纹图案。

    仙姑玉镯也亮了。

    那光芒不是从前那种清冷的光,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暖意的光。光从镯子上散发出来,笼罩住沈清鸢的全身,把她苍白的脸色映出了一点血色。

    只有楼望和的透玉瞳没有任何反应。

    眼眶里空荡荡的,只有黑暗。

    沈清鸢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楼望和先开口了:“不用管我。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对玉母的能量有感应,是正常的。我的透玉瞳是靠瞳力运转,本源受损,不配感应玉母。”

    “什么叫‘不配’?”

    沈清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冷得像是从玉墟山顶刮下来的风。

    “楼望和,你记住。你废的是眼睛,不是人。你的透玉瞳之所以反噬,是因为你用它护住了我们所有人。三玉共鸣如果没有你的瞳力做引,我和秦九真早就死在圣殿里了。”

    她一把抓住楼望和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弥勒玉佛上。

    玉佛滚烫,像一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煤球。

    楼望和的手指触碰到玉佛的那一刻,玉佛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那声音穿透了矿道,穿透了断龙石,穿透了玉墟山千万年的寂静。

    然后,断龙石那一边,龙渊玉母也发出了一声嗡鸣。

    两声嗡鸣在矿道里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位失散多年的老友,隔着万丈深渊,隔着一扇断龙石,轻轻地打了一声招呼。

    玉老瞎的独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他在这座山里挖了六十年矿,从来没有听过玉母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沉睡万年的上古圣物在喘息。

    那是一个等了好久好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家的脚步声。

    “你们进去吧。”玉老瞎忽然说,声音嘶哑,“我一个挖矿的老头子,不配进去见玉母。我就在这儿守着。万一黑石盟的人追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挡一挡。”

    秦九真急了:“玉老前辈——”

    “闭嘴。”玉老瞎摆摆手,“我今年八十四了。十六岁下矿,挖了一辈子玉。什么好玉都见过,什么脏活都干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跟龙渊玉母说过一句话。现在玉母醒了,我死也值了。”

    他把矿石灯塞进秦九真手里。

    “这盏灯跟了我四十年。别给我弄灭了。”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断龙石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狗屎地,搁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石头上粗糙的纹理,嘴里哼起了一首矿工号子。调子很老,老得像是从清朝传下来的。

    “开山咯——开玉哟——”

    “拿命换玉,换一口饱饭哟——”

    秦九真的眼眶红了。

    他扛起铁棍,咽了口唾沫,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楼望和把手从弥勒玉佛上拿开,转过身,面向断龙石的裂缝。

    那道光从裂缝里流出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却好像能看到一切。

    “清鸢。”

    “嗯?”

    “你说得对。我废的是眼睛,不是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既然是人,就还得往前走。走吧,去看看龙渊玉母,到底长什么样。”

    他第一个钻进裂缝。

    身子刚挤过去,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断龙石后面不是一个矿洞,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穹顶。穹顶上嵌满了发光的玉石,像是一片被搬进地底的星空。穹顶下方是一片宽阔的玉石平台,平台正中央,有一块足足三层楼高的原石。

    原石的表面布满了金色的秘纹,每一条纹路都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的河流。原石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的光芒柔和得像是晨曦。那道光笼罩着整个地底穹顶,照在每一块玉石上,让它们都焕发出温润的光泽。

    平台周围,散落着玉虚圣殿倒塌后的残骸。断裂的玉石柱、砸碎的石刻、烧焦的阵旗——每一处残骸都在诉说着几天前那场生死决战的惨烈。

    楼望和站在平台的边缘,面朝龙渊玉母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就好像你在一片黑暗里独自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人在前方点了一盏灯。灯的光很淡,不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但足以让你知道——你没有走错。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弥勒玉佛在她怀里,已经亮得像是被烧红的琉璃。秘纹从玉佛上蔓延出来,顺着她的手臂爬上肩膀,又从肩膀攀上脸颊,最后在她眉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

    仙姑玉镯也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穹顶,穿透了玉墟山的岩层,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秦九真拄着铁棍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的左腿已经肿得连裤管都快撑破了,但他挺着脊梁,扛着铁棍,把那盏矿石灯高高举起。

    “龙渊玉母!”他仰头看着那块三层楼高的原石,咧开嘴笑了,“老子瘸着一条腿也走到你面前了!”

    玉母没有回应。

    只有那道裂缝里的光芒,轻轻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楼望和盘腿坐在平台上,面朝玉母,缓缓闭上空茫的双眼。

    “开始吧。”

    他说,“三玉同修。我们时间不多了。”

    沈清鸢在他左边坐下,将弥勒玉佛放在三人中间。秦九真拄着铁棍,咬紧牙关,在楼望和右边坐下,把矿石灯搁在脚边。

    玉佛的光芒笼罩住三个人。

    龙渊玉母的光芒笼罩住整个穹顶。

    两种光芒交汇的一瞬间,平台上的所有残骸——那些断裂的玉石柱、砸碎的石刻、烧焦的阵旗——全都开始发光。不是那种被照亮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属于它们自己的光。

    这些残骸,曾经是玉虚圣殿的一部分。

    而玉虚圣殿,曾经是龙渊玉母的守护者。

    它们在这里守了千万年,碎了,烂了,烧焦了,却还在用自己的残躯回应玉母的呼唤。

    楼望和闭着眼睛,忽然笑了。

    “我爹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玉碎了,还是玉。人只要活着,就不是废人。”

    沈清鸢轻轻握住他的手。

    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的光芒在这一刻交融在一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了龙渊玉母的金色秘纹之上。

    三条影子并排而坐。

    一个瞎了。

    一个废了。

    一个瘸了。

    看起来狼狈得不像话。

    但龙渊玉母知道。

    这三个人,是千万年来,唯一在圣殿崩塌之后还拼了命走回来的人。

    玉母的裂缝里,那道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像是一个沉默万年的老人,终于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三个不怕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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