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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5章 十赌九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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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伺恩一口气交代大半,可当他悄悄抬眼用余光看了看对面——辽北提督李煜无动于衷,标营校尉李铭更是昏昏欲睡。

    是他把过程讲的不够清楚吗?

    当然不是。

    王伺恩从宫里出来,别管其他能力怎么样,但口齿清晰是侍奉天家最基础的一条。

    要是做个内宦连话都讲不清,没几天就该被宫里杖毙,丢进枯井去了。

    实则是李煜和李铭这对儿翁婿,近些年经历尸乱,早已对这类似的故事看得多、听得多,再也不会有当年那种瞳孔震颤的夸张反应。

    况且王伺恩这边,撑死也就四五百营兵,人数连沈阳府军民百姓的零头都够不上。

    比起王伺恩口中撞船倾覆的这一版。

    还是乾裕四年时,十万群尸围绝沈阳更能让人牵动心弦。

    那时光是外城沦丧,沈阳因此亡命的人数恐怕就不止三四个四五百人。

    见王伺恩的口述突然卡了壳,李煜又出言引导道。

    “王公公,既然还剩了两条小舟和两艘斗舰,想来当时还是有百十号人在船上吧?”

    “是!”

    闻言,王伺恩也没时间再纠结对面李煜二人这副平平无奇的反应。

    他坐在桌对面,佝偻着后背点了点头,接着道。

    “当时每艘斗舰上至少排了四十人,才能分两班操持船桨,多的有六十人,能分三班,还加甲板岗哨。”

    “漕船小一点,可每艘船上也至少有三十人。”

    蒙冲小舟的情况就更不用他多言了。

    上面最多有七八个人就够用,不能看坐的太满。

    李煜心底估算了一下,也就是说,仅这一遭,王伺恩这边就折了三百人上下。

    已经占了他这一支东征残兵总额的七成半。

    李煜不解道,“既然还有船,为何不驾船北归?”

    “按本督估算,沈阳府当时可是还在,辽阳北上群尸应该尚未进逼沈阳府外,张太守那边肯定也不介意接纳你们入城。”

    王伺恩这边,也是前不久逃过来以后才知道沈阳乾裕四年外城沦陷的旧事。

    至于尸军,没人跟他提。

    他就只知道大概经过,好像是北上的十万群尸填平了沈阳城墙外围的护城河,而后外城被攻破。

    张太守他们没有在沈阳府殉城而亡,就算是福大命大。

    “因为快没粮了。”

    说这话时,王伺恩眉眼间沧桑更重,刚抬起一丝的目光,也重新低了下去。

    “沈阳府挤出来的那批助军粮,都放在中间的漕船上,一路都被牢牢护在船阵中央。”

    “船队仅剩的两艘斗舰装的最多的是往水里砸尸的硬石头,大伙儿身上只带了三五日口粮,且已经吃了半数,还没功夫重新补上。”

    “斗舰舱底只有那有数的几匹战马,还有供应它们的草料。”

    他们自己的战马,早在塞外路上就宰杀吃尽了。

    故而这马也是从沈阳府借来的,孙总兵上岸时带了大部分,可还是给船队留了一点儿,以备斥候上岸探查之需。

    结果谁也没想到,王伺恩他们又重蹈覆辙,只能把马杀了吃肉。

    几匹马,只勉强够那百十人果腹一两日。

    至于沈阳府。

    船队出发时顺流而下用的时间是一回事,逆流而上就变成了另一回事。

    起码慢了一倍不止。

    身上的口粮加上那两顿马肉,也还是不够。

    ......

    此时此刻,李煜仿佛已经将自己代入了这支苟延残喘的败军主将,出言建议道。

    “岸上该有临河屯堡,何不取之?”

    “确实是有。”

    王伺恩点头认下。

    “可凭我们这点儿人,根本拿不下。”

    辽北诸卫的驻军屯堡,大多亡于尸疫内乱,可还是有一部分屯堡军户靠着封门自守,能保一方平安。

    但辽水下游诸卫不一样。

    尤其是辽水下游岸边的营口卫、海州卫。

    当年,这两卫屯堡尸乱而破有之,恍如辽北高石卫顺义、沙岭、横石三堡封门自保亦有之。

    但是等王伺恩他们乘船南下的时候,却没见到沿途任何一座屯堡还有活物。

    为何?

    因为那小小一座屯堡,就算封门自保,也只顾得了一时。

    在堡外汇集起成千上万数的尸群面前,一座屯堡城墙告破也就是几刻钟的事儿,甚至更短。

    那时堡里的活人逃都来不及。

    况且,当时岸边有追尸,水里有浮尸,屯堡有困尸......

    船上剩下一百多人,在这种环境又能做得了什么?又敢做些什么?

    别说探堡取粮,就连靠岸都像是在送死。

    王伺恩接着说道。

    “当时我们侥幸退出三岔河弯,就在太子河口以北的浑河段沉锚停了整天。”

    反正已经返程艰难,他们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看看还有没有机会冲过去。

    船上官兵到底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不愿放弃。

    好像只要闯过去这一道关,他们就是鱼入大海,鸟入青天。

    这恐怕早就已经成了他们一路上割舍不下的执念。

    没这口心气儿钓着,他们早溃了。

    一路千难万难,走到了这一步,再想让他们退,又何谈容易?

    再说了,如果当时开道的三艘斗舰没有搁浅,没有转向对撞,就不会相继被困搁浅,岸边尸鬼或许根本就摸不到他们的船。

    如果再来一次......情况会不会就不一样?

    ......

    李煜听得蹙眉不止,他终于忍不住,一脸不可置信道,“所以,你们就想等尸群散一散,然后再闯一次?”

    这一次,是他进屋以来表情最丰富的变化。

    这些败军简直就像已经输红了眼的赌徒。

    王伺恩现在也觉得当时是有些犯蠢,可他还是咬着嘴角,轻轻垂了垂首。

    从高丽一路败退开始,他们本身就像是在参与一场豪赌。

    从始至终,赌注都只剩下那一条烂命。

    最后能拿出来的筹码已经全押上了桌,那时候不管输赢,在看到结果之前,反正是不可能再下桌了。

    王伺恩颤声哀恸道,“只要能冲过去......只要冲过去!”

    “哪怕只剩两三天的粮,可只要闯过去,入了海,就是捞鱼生脍,也能熬到转机啊!”

    李煜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

    “本督也并不了解三岔河的实际样貌,但既然前头已经有第一道弯、第二道弯,那我猜闯过去肯定还有第三道弯等着你们。”

    否则的话,那河名干嘛用个‘三’字开头?

    有一、有二,故必有三。

    “不瞒提督,后面到底还有没有那第三道险弯,咱家至今......也并不清楚......”

    王伺恩的回复更是出乎李煜意料。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颤声道。

    “到底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前面船沉了那么多,本就不宽敞的河道已经被淤堵了大半。”

    “所以......不管后面有没有第三道弯,都不重要了。”

    听这意思,他们到底是没能闯过去。

    这一次,是被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了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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