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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痛是她的印,光是她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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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心小筑门前,青石阶被晨光洗得发亮。

    三百步外,人潮已如沸水漫过坊墙。

    百姓踮脚、攀墙、挤上邻家矮檐,连槐树杈上都蹲着半大孩子,手里攥着啃了一半的炊饼,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未开的朱漆门。

    门内无声。

    只有风掠过檐角铜铃,叮——一声轻响,像一根针,挑破了整座京城屏住的呼吸。

    辰时三刻,门开了。

    云知夏立于门中。

    未着王妃朝服,未簪金玉,只一身素灰直裰,衣摆垂落如刃,腰间束一条玄色窄带,衬得身形单薄却挺直如松。

    左眼覆着墨色软甲,右眼微眯,目光扫过门外攒动的人头,不怒,不笑,亦无悲悯——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身后,百盏药灯静静燃烧,蓝焰浮青丝,幽光连成一片微澜之海。

    产安娘跪在阶下第三级石阶上,怀里襁褓已换作素布包扎的干净襁褓,婴儿熟睡,脸颊粉润。

    她额头抵地,发髻散乱,颈侧一道旧伤未愈,却将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云知夏缓步而下。

    足尖踏过第一级石阶,风忽起,吹动她鬓边碎发,也掀开她袖口——腕骨嶙峋,青筋微凸,皮下似有幽光游走,一闪即逝。

    她停在产安娘面前,未言,只抬手。

    盲眼侍捧来一方托盘:黑檀木底,锦缎为衬,上置一件青灰医袍——前襟绣银线脉络图,自心口蜿蜒至袖缘,形如活脉;后背则以金丝勾出“药心”二字,字迹锋利,似刀刻。

    云知夏亲手展开袍子,抖开,袍角拂过产安娘低垂的额角。

    “抬头。”

    产安娘仰面。

    泪痕未干,眼底却烧着两簇火——不是求生的火,是焚尽过往怯懦的烈焰。

    云知夏将袍子披上她肩头,指尖按在她锁骨处,力道沉稳:“从今日起,你不是谁的妻,谁的奴,谁的累赘。你是医者,是手,是眼,是——我药心小筑第一位女弟子。”

    话音落,程砚秋上前一步,手中竹简展开,声如金石相击,字字凿入风中:

    “《女医令》第一条:凡有志者,不论男女,皆可入学;第二条:入门不验出身,不考资历,唯验三心——仁心、恒心、狠心;第三条:习医者,须先学‘断’——断妄念,断依附,断以身为饵饲他人之欲!”

    人群骤然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轰响!

    “女子能学医?!”

    “我妹妹昨儿还在药铺打杂,今早递了拜帖!”

    “我家婆娘三年前难产,若那时有这等医……”

    太医院黄门令率八名御医并十二名执符吏,正踏进坊口,闻言脚步齐齐一顿。

    为首老御医面色铁青,袖中手紧攥成拳,指甲刺进掌心。

    可没等他开口,小筑侧门轰然洞开。

    墨五十一率十名民医司巡察列阵而出。

    玄甲未披,只穿皂隶常服,腰悬铜印,手按刀柄。

    十人十步,如十根钉,横在黄门令与小筑之间。

    墨五十一未看他们,只将铜印高举过顶,朱砂印文在日光下灼灼如血:

    “医道归民,非尔等可禁。”

    风卷起他衣角,猎猎如旗。

    黄门令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就在此时,远处马蹄声急如鼓点——百手生率药队归来。

    他满面风尘,肩头还沾着北境沙砾,翻身下马,未及喘息,双膝一沉,重重跪在云知夏面前,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您闭目时,我们看见了整座城的病!”

    云知夏垂眸看他,右眼映着他额上血痕、衣上泥渍、指节裂口——全是奔命所留。

    她未伸手扶,只轻轻抬手,抚过自己心口。

    指尖刚落,喉头一紧,她侧首轻咳。

    一点猩红,自唇角缓缓渗出,蜿蜒而下,在素灰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她未拭,任其流淌,只望着百手生,声音低哑如砂纸磨过青石:

    “那就——多走几步。”

    百手生浑身一震,伏地更深。

    痛记僧悄然上前,双手呈上一册竹简,封皮素白,无题无署,唯有一道朱砂印记,形如泪痕。

    《痛医录》初卷。

    云知夏接过,指尖拂过竹简微凉表面,翻至末页。

    那里空白一片,只余一行墨迹未干的小楷,是痛记僧亲笔:

    【女主施术十九次,痛状十七种,脉变三十七类。

    最险者,心窍将溃而未溃,目盲而神愈明。】

    她凝视良久,提笔蘸墨——墨是新研的,浓而沉,带着药香。

    笔尖悬停半寸,忽然一顿。

    再落时,力透竹简,墨色如血:

    “痛非劫,是印。我以痛记生死,以命护命。”

    最后一笔收锋,墨珠坠地,无声。

    她合上竹简,交还痛记僧。

    风忽止。

    檐角铜铃不再响。

    整条长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余百盏药灯燃烧的微音——滋、滋、滋……如血脉搏动,如星火低语。

    云知夏转身,缓步回小筑。

    青灰袍角拂过门槛,未停,未顾身后沸腾人声、跪拜身影、惊疑目光。

    她穿过回廊,绕过厅堂,径直走向后院深处。

    石髓柱静立如故,幽光流转,脉纹微搏,仿佛等她已久。

    盲眼侍远远缀在三丈外,不敢近,只觉她背影越走越淡,越走越静,仿佛一缕烟,正缓缓沉入地底。

    可就在她抬手推开通往后院的那扇木门时——

    右眼倏然一跳。

    不是痛,是预警。

    她脚步微顿,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叩,三声,极轻,却似敲在人心最深之处。

    门内,石髓柱幽光忽明忽暗,如呼应,如召唤。

    她推门而入。

    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道天光,映在她左眼墨色软甲之上,幽幽反光,如深渊凝望。

    而那扇门,再未开启。夜已深,风停于檐角,连虫声都敛了气息。

    石髓柱静立后院中央,通体幽青,内里脉纹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时明时暗,似与某种节律同频。

    云知夏独坐于柱前蒲团之上,素灰直裰垂落如刃,左眼墨甲覆面,右眼半阖,睫影沉沉压着瞳底一点冷光——不是疲惫,是清醒到近乎残酷的专注。

    她右手悬在心口三寸,指尖捏着一根寸许银针,针尖泛着冷冽寒芒,针身刻有细密回旋纹路,乃以百炼寒铁混入三味镇魂药粉锻成,专引石髓异力而不伤经络。

    可此刻,那针尖已刺破衣襟、皮肉,没入心口半分。

    血未涌,却有淡青微光自创口漫出,如雾,如丝,缠绕针身,又逆流而上,钻入她腕脉、肘弯、颈侧……所过之处,皮下幽光奔涌如江河决堤。

    她唇色发白,额角沁出细汗,却未颤一分。

    喉间腥甜翻涌,她吞咽一次,再吞咽一次,最后终于抑不住,偏头呕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青砖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毒昙。

    可银针,仍稳稳钉在心口。

    “还不够……”她声音极低,沙哑如裂帛,却字字凿地,“我要听见千里外的咳嗽——听见西境冻疮溃烂的**,听见南州疫村第三户灶台边,那个孩子断续的喘息……”

    话音未落,木门轰然炸裂!

    墨五十一裹着一身夜露与戾气撞入院中,玄甲未着,只穿常服,腰刀出鞘半寸,刀气凛冽劈开寂静。

    他目眦欲裂,一把攥住她执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却在触到她腕骨那一瞬,骤然僵住。

    太凉了。不是寒症之凉,是生机被反复压榨、几近燃尽的枯寂之凉。

    “您要死吗?!”他吼出来,声音撕裂,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落。

    云知夏缓缓抬眼。

    右眼睁开,瞳仁漆黑如渊,不见痛楚,不见动摇,只有一片淬过火、冷过铁的平静。

    她甚至勾了下嘴角,极淡,极冷:“若我不痛,谁来替他们痛?”

    墨五十一喉头一哽,竟无法再言。

    就在此刻,宫城方向忽起一道微不可察的悸动——非风,非雷,是脉搏骤停前最后一记抽搐般的震颤,透过地脉、透过石髓、透过她心口那根银针,直抵神庭。

    她右眼倏然闭紧,眉心一跳。

    再睁时,目光已穿透高墙深院,落在皇城最幽暗的东暖阁。

    她抬手,食指遥遥一指,动作轻缓,却重逾千钧。

    “那里……有人心脉将绝。”

    风穿廊而过,吹起她鬓边一缕散发。

    她未说是谁。

    可那指尖所向,正正指向萧临渊寝殿的方向。

    ——而此刻,东暖阁内,烛火摇曳如豆。

    萧临渊立于案前,手中密报尚未合拢,指尖正停在一行朱砂批注之上:

    【云氏脉象异变,浮而虚、沉而涩,细辨其源,竟与当年‘蚀心蛊’发作后期……完全一致。】

    他另一只手,静静托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针——针尾刻有“活命”二字,早已模糊,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那是七年前北境雪原,濒死之际,一只染血的手,隔着风雪与断刃,将此针刺入他心口三寸,救他一命。

    那人,从未露面,只留一缕苦杏仁与龙脑混杂的药香,随风而逝。

    窗外,小筑飞檐之上,云知夏独立如刃。

    她右眼微闭,感知如网铺展,无声无息,却已悄然织入整座京城的呼吸之间。

    而就在她指尖垂落、袖角拂过瓦沿的刹那——

    远处坊市深处,一盏灯笼忽灭,又一盏亮起,幽幽晃动,如鬼火初燃。

    风里,隐约飘来一句低语,轻得像蛇信吐信:

    “……剜童眼炼药,以血饲石髓……”

    话音未落,已散于夜雾。

    但那雾,正悄然变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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