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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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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门开了一道缝,许元的马就窜了出去。

    金光门外的驿道结了一层白霜。这匹青骢马是李世民御马厩里挑的,脚力极好,跑起来连喘气都匀实。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胸膛被刮得生疼。许元没勒缰绳。

    马蹄砸在硬土上,声响单调发空。

    老郑那张狗爬字条在许元脑子里来回翻腾。三竖一钩。凉州。赵奉嘴里那半句话,混着血沫子,全是对不上账的烂账。

    许元在马背上低着头,风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在拆解老郑的局。

    三年前的凉州。郑虎暴毙。曹正则查底。老郑回长安。

    这三年里,老郑给他生火做饭,替他挡刀。肃州驿那一晚,赵怀安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老郑从房梁上跳下来那一脚,踢碎了赵怀安的肩胛骨。

    那一脚是真的还是假的,许元不知道。

    他不敢往下想,一想就乱。

    许元现在往回倒,才想起老郑切菜的时候,虎口有一层厚茧。那不是握菜刀磨出来的,那是常年拉强弓留下的印子。

    安西军的弓手,食指和中指的骨节会比常人粗大。

    老郑喝水总是用左手托杯底,那是防止右手抽筋的习惯。

    老郑一直把手藏在袖子里,冬天带手套,夏天也尽量不露出来。

    三年。他看了三年,愣是没看出来。

    跑废了三匹马,陇右道的黄沙开始在天边露头。

    过秦州往西,地势急剧收窄。风穿过风化严重的岩缝,发出尖厉的啸叫。

    干涸的河床底下,几架不知哪年的破马车骨架半埋在沙里。

    许元伏在马背上,贴着马脖子。

    右侧崖壁上闪过一点反光。极暗。

    那种反光是透甲锥或精钢箭簇独有的幽蓝。安西军的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人,不会认错。

    许元左手一把勒住缰绳。马头硬生生偏开两寸。

    一支黑杆短箭擦着马脖子钉进前方的土里。尾羽没颤。喂过毒的重头箭。

    两边崖壁上的碎石开始大面积滑落。三根粗壮的绊马索同时从干河床底下弹起,绷得笔直。

    头顶上方,磨盘大的滚石轰隆隆往下砸。

    退路被完全封死。

    杀局布得很死。没有人出声。

    许元松开脚蹬,双腿在马鞍上一蹬,整个人朝左侧崖壁的死角扑过去。

    他贴着崖壁裂缝往上爬,头顶的箭矢雨点般落在他刚才翻滚的位置。

    箭簇钉进岩石,闷响连成一片。

    许元攀爬的手停在半空。指腹抠在粗糙的岩石上,磨出血丝。

    这节奏太熟了。

    三发一停,两翼交替掩护,射角成网状封锁。

    安西军连环弩阵的规矩。

    高昌军械库当年报废了一批偏心轮弩机,台账上标的是两个字,销毁。

    看来东西全在这里。

    高昌一战后,这套阵法因为耗损太大,早就废弃不用。全军上下懂这套阵法的人,都该躺在大理寺的卷宗里,名字上画着红勾。

    高昌旧部。

    许元咬住刀背,十指拼命扣住岩缝。他避开箭矢的抛物线,借着崖壁上一丛枯死的老藤,翻上平台。

    两个黑衣人正低头装箭。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一人上弦,一人填箭。两人组的标准战术。

    许元落地没出声。贴近左边那人,左手扣住下巴,右手托住后脑,一拧。错骨声闷响,颈椎断了。

    另一人反应极快,连弩都没扔,直接拔出腰间短刀反扑。

    许元矮身避开刀锋,手肘重重击在对方肋骨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刀柄顺势砸在那人太阳穴上,人软下去。

    还剩一个。

    那人站在高处,手里端着没来得及上弦的弩,转身要跑。

    许元拔刀掷出。

    刀刃穿透那人小腿肚,将他钉在地上。

    许元走过去,拔出刀。带出一串血珠。

    地上的刺客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看许元,也没看刀,盯着头顶的天。瞳仁空了,不知道在看哪儿。

    许元蹲下,刀锋贴在刺客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

    刺客没吭声。下巴一用力,咬碎了后槽牙里的东西。黑血顺着嘴角溢出来。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死士。

    许元收刀。撕开刺客的衣领。

    后颈正中刺着一个青色的图案。三道竖杠,中间一个弯钩。

    跟木料椽子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

    突厥暗记。

    许元割下刺客身上的一块干布,把刀刃上的血擦净,入鞘。

    老郑在信里说过,赵奉别带,他到不了凉州。不是心软。这条路上埋着什么,老郑清楚。他拦不住这些人,也拦不住许元,只能让赵奉别来送死。

    那封信不是告别。老郑知道许元看了信一定会追来凉州,也知道路上有人等着。信是写给许元的,但伏杀不是老郑一个人能布的。高昌旧部的弩阵,突厥斥候的暗记,这盘棋的棋手不止一个。

    老郑只是替许元把棋盘掀开了一角。

    许元的手伸进刺客衣服里翻找。

    死士身上通常不会留线索。但许元翻得仔细。从腰带到靴筒,再到贴身的衣物。

    内衣夹层缝得瓷实。他用刀尖挑开线头,手指探进去,摸到一个硬物。

    拿出来。

    是一枚带血的铜片。

    许元的手停了。

    正面刻着一个郑字。背面是一串乱七八糟的划痕。

    这东西太眼熟了。

    上面的每一道划痕都是他在长安亲手用匕首刻上去的。

    为了诈韦昂,他伪造了这枚铜片,交给大理寺作为物证,锁进了地下最底层的证物房。

    外围龙武军,内里大理寺暗桩。

    现在这东西在一个死了的刺客身上。

    许元把铜片攥在掌心。边缘的棱角刺破了皮肤。

    证物房的钥匙只有三把。卿长一把,少卿一把,掌固一把。掌固是个五十多岁的聋子,干了三十年,搬不动这块石头。

    那就是前两把里的某一把。

    老郑在信里说,铜片是假的,真的三年前让曹正则销了。

    可这枚他亲手伪造的假铜片,从长安的锁房里跑到了陇右道的尸体上。

    许元站起身,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碎石。

    高昌旧部。突厥暗记。大理寺。凉州。

    他没再往下想。想多了,脚底下的路就没法走了。

    许元牵过崖壁后方刺客留下的马。翻身上马。

    马鞭落下,一人一马扎进了黄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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