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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武侠修真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我放走的雁奴竟成了我的轮回》 《我放走的雁奴竟成了我的轮回》
- 刘苍受封东平王,于云梦泽行猎,见金雁列阵搏天,心慕神追。
他不知,自己每射下一雁,大泽便枯竭一分。
直到猎尽最后一雁,泽水化为流沙,露出一座古碑:
“泽生于羽,泽竭于羽。雁阵悬天日,人王射雁时。今你封地东平,永无宁日。”
云梦泽的雾,是活的。
它贴着浩渺的水面游走,时浓时淡,聚散间,吞吐着远处青山的轮廓。日头刚偏过中天,光透过这层湿冷的纱幔,便失了力道,软软地铺在万千顷芦苇荡上,染出一片朦胧而晃眼的金。风从不知名的深处吹来,卷过芦花,发出沙沙的低语,又捎来水汽特有的、混杂着泥腥与腐殖质的潮湿气息。
刘苍勒马,驻在泽边一处稍高的土坡。猎装紧束,勾勒出青年亲王劲瘦的身形。他身后,甲胄鲜明的卫士沉默矗立,如同另一片铁色的芦苇。空气中紧绷着行猎前的肃杀,却又被这无边无际的泽国雾气柔和了、吞噬了,只余下马蹄偶尔不耐的刨地声,和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微轻响。
他的目光,却越过雾气,投向泽心那一片动荡的深幽。
那里,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片流动的暗云。不,并非云。是羽翼。成千上万的羽翼。
是雁。
起初只是天际模糊的涌动,旋即,那涌动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阵列。大雁——并非寻常灰褐的泽雁,每一只的羽缘都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在惨淡的日色下,竟煌煌然如披挂着天火的鳞甲。它们并不嘶鸣,只是沉默地振翅,翼风卷起下方泽水,掀起层层叠叠的、带着土腥味的浪潮。那翅声汇在一处,是沉郁的雷,滚动在水天之间,压在每一个仰视者的心头。阵型不断变幻,时而如楔凿天,时而如环锁日,规矩森严,气度恢弘,竟隐含着某种古老的、近乎仪典的韵律。
刘苍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胸中那股属于王侯的、近乎本能的攫取欲,混着一种更原始的、对翱翔与力量的惊悸向往,猛地窜起。他看见领头那只雁,羽色最为璀璨,眸中两点寒星,划破雾气,直直向他望来。那一瞬,仿佛不是他在狩猎,而是被那非人的目光所猎。
他缓缓抬手,取下了雕弓。
“殿下,”身侧,白发苍苍的太史令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此雁阵…暗合古星图‘天罗’之象,戾气过重,恐非祥瑞。且泽中生灵,自有其度,王者狩于野,亦当…”
“当如何?”刘苍打断,指尖已扣上冰冷的箭羽,弓弦发出轻微的呻吟。他唇角勾起一丝近乎狂热的弧度,“孤今日,便要射落这天上的规矩!”
弓如霹雳弦惊!
第一箭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没入那金色的阵列。一点金光骤然黯淡,如流星陨落,笔直坠向下方的泽国。没有哀鸣,只有重物击水的闷响,“噗通”,荡开一圈迅速扩大的涟漪。
几乎同时,太史令猛地闭眼,手中那据说是传自轩辕时代的古旧罗盘,内部机关发出一连串细密急促的“咔哒”声,指针疯转。刘苍身后,几名贴身侍卫似乎也觉得脚下大地极其轻微地一震,但未及细想,注意力已被王侯的猎兴牢牢吸住。
刘苍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泽野上显得孤峭而亢奋。他拍马前冲,弓弦连震。
第二箭,第三箭…金光不断陨落。每一声箭啸,都带走一抹翱翔的轨迹;每一记沉闷的落水声,都像敲在太史令越来越苍白的老脸上。卫士们的呼喝助威声渐次响起,惊起飞鸟,却在触及那依旧沉默盘旋、只是略显稀薄的金色雁阵时,莫名低了下去,化作一种面面相觑的、带着寒意的不安。
刘苍的眼中,只有那些坠落的金光。那是一种奇异的餍足,仿佛每射落一只,他自身的某种重量便减轻一分,灵魂便要挣脱这肉身的束缚,随着那被击碎的秩序一同飞升。他不知疲倦,箭囊将空。
直到——
弓开满月,箭似流星,直取那最后、也是最璀璨的头雁。
箭至,光灭。
头雁没有即刻坠落。它在那股巨力下向上猛地一挣,双翅怒展到极致,仿佛要最后一次拥抱它统治过的苍穹。然后,那身流动的金焰骤然熄灭,还原为一种粗糙的、灰败的羽色,僵直地,倒栽下来。
“噗!”
不同于之前的闷响,这一声,竟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刘苍缓缓放下弓,手臂因长久的紧绷而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汗,眼中燃烧的火焰却达到顶峰。他纵马驰向那最后的坠落点,迫不及待要亲手触碰那无与伦比的战利品。
马蹄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忽然勒住缰绳。
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
水,在退。
不是潮汐那种缓慢的、有韵律的退却。而是逃逸。仿佛泽底突然开了一个无底巨洞,亿万吨墨绿色的泽水,正发出沉闷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般的呜咽,向着中心一点疯狂塌陷、流失。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下方黑黄交杂、挂满腐烂水草的淤泥,以及淤泥中来不及逃走的鱼贝,徒劳地翕张、弹跳。
水线越退越快,视野急剧开阔。原来浩渺无涯的云梦泽,此刻竟像一块被无形巨手用力拧干的破布,迅速皱缩、干瘪。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泥腥气、腐臭气、死亡气息,蒸腾而起,取代了原先湿润的水雾。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曾经烟波浩渺的泽国,已成无边无际的、狼藉的泥沼。而在泥沼的最中央,水最后消失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倾斜的阴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碑。
碑身黝黑,非石非玉,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流淌着水渍干涸后的污浊痕迹。它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态,半埋半露在干涸的渊底,像是被那只拧干泽水的巨手,随意丢弃在那里。
四野死寂。连风都停了。只有尚未散尽的、稀薄的雾,如幽灵般在泥沼和倾倒的芦苇上缠绕。
所有卫士,包括那些最悍勇的骑士,都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地望着那突兀出现的巨碑,望着他们脚下迅速干硬、裂开细纹的土地,望着这片瞬息间由生机盎然的猎场变为死气沉沉废墟的诡异景象。太史令早已瘫软在地,罗盘滚落泥中,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刘苍独自策马,缓缓走向那巨碑。马蹄踏在干裂的泥壳上,发出“咔啦、咔啦”的碎裂声,每一步都格外清晰、惊心。
碑上无纹无饰,只有几行字,像是用最粗糙的凿子,由巨力生生刻入,笔画边缘还带着崩裂的痕迹。那文字非篆非隶,扭曲盘结,透着一股蛮荒的戾气,但刘苍却奇异地读懂了:
泽生于羽,泽竭于羽。
雁阵悬天日,人王射雁时。
今尔封地东平,永无宁日。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根根敲进他的瞳孔,钉入他的颅骨。
“泽生于羽,泽竭于羽…”
他喃喃重复,目光从碑文上移开,掠过无边泥沼,掠过倒伏的芦苇,掠过远处地平线上似乎也黯淡下去的山影。胸中那猎杀头雁的狂热余烬,此刻被这十六个字一吹,彻底凉透,只剩下冰冷的灰,和灰下尖锐的恐惧。
“东平…永无宁日…”
他猛地回头,看向来路。来时浩渺的泽国通道,已成一片坦途,却是一条通向未知诅咒的、不祥的坦途。他仿佛看到,那诅咒如同此刻脚下蔓延的干裂大地,正迅速爬向他的封地,爬向东平的每一寸田垄,每一处屋檐。
“殿下…”一名侍卫统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驱马靠近,却不敢靠得太近,声音艰涩,“此地…大凶。不宜久留。”
刘苍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黝黑的古碑,碑文在渐沉的暮色中,仿佛泛着血光。他猛地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回东平!”
马蹄声再度响起,却失了来时的张扬整肃,只剩下仓皇与凌乱,踏碎一地干泥,向着已笼罩在暮霭中的归途,疾驰而去。将那巨碑、那死寂的泥沼、那消散的金色雁阵,以及那十六字谶言,一同抛在身后迅速浓稠的黑暗里。
只是,那谶言真的抛得掉么?
当夜,东平郡,王邸。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有气无力地跳跃,将刘苍来回踱步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绘有祥云仙鹤的墙壁上,那仙鹤的脖颈,此刻看来竟有些像垂死的雁。
“查!给孤彻查!”他的声音因紧绷而嘶哑,“云梦之泽,古可有异闻?那雁阵,那碑文,究竟是何来历!还有…”他顿住,喉结滚动,“东平郡内,近日可有…异动?”
太史令、郡守、巫祝,所有被认为能与天地鬼神沟通的人,都被召集于此,个个面如土色。太史令面前的简牍堆了半人高,他枯瘦的手指快速翻阅着那些蒙尘的古籍,竹简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禀殿下,”一名老巫祝匍匐在地,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古楚地巫典残卷有载…云梦大泽,乃上古水神司掌,泽气通灵…有‘金鸿’者,或为水府之使,巡弋天穹,维系水脉流转…若尽殁之…则,则地气断,水脉绝…”
“水府之使?维系水脉?”刘苍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青铜案几,指尖发白,“为何无人早告于孤!”
满室死寂,无人敢答。
“报——!”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一名军校不顾礼仪狂奔入内,扑倒在地,“殿下!东平城西三十里,灵泉陂…一夜之间,水枯见底!”
刘苍眼前一黑。
“报——!”又一名信使滚爬进来,“殿下!郡北濮水…水道莫名改向,沿岸千顷良田…顷刻龟裂!”
坏消息如同被那谶言引燃的烽火,接二连三,炸响在王邸内外。
“禀殿下!南境山林…瘴气突发,鸟兽绝迹,入山樵夫三死七病!”
“殿下!东平与邻郡交界处…地动微显,官道裂开丈许深沟!”
每一声“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刘苍心头,也砸在厅中每一个人的脸上。烛火不安地晃动,将满室惊惶的人影投在四壁,幢幢如鬼魅。
太史令终于从古籍中抬起头,老眼浑浊,满是血丝,他捧起一片残破的龟甲,声音飘忽如同梦呓:“‘羽动…则泽动…王者逆天狩羽…其地…受…永诅…’殿下,这…这恐怕…”
刘苍猛地挥手,打翻了几案上的笔墨简牍,一片狼藉。他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猩红的眼睛,望向殿外深沉的、仿佛也染上不祥颜色的夜空。
永诅…永无宁日…
难道,他射落的不是雁,而是东平的命脉?他搏击的不是长空,而是触怒了这片土地沉睡的、古老的魂灵?
“孤…不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却虚弱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身体里那因射落头雁而生的、虚浮的力量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寒意,和一种正被无形之物缓慢拖入深渊的错觉。
殿外,东平郡的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黑,更沉。风穿过突然干涸的河道,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齐声吟诵那碑上的谶言。远处,不知哪里的野狗,对着不见星月的天空,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哀嚎。
这一夜,东平无眠。
刘苍独立于冰冷殿阶,猎袍之下,骨血皆寒。他仿佛看见,那十六字化作了锁链,缠上他的疆土,也缠上了他的命运。而那最初一箭离弦时的快意,如今回想,竟是亲手为自己,为东平,拉开了万劫不复的序幕。
泽竭了。羽尽了。
真正的“不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