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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2章 延平北路的爬山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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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五点半,林默涵就醒了。地下室里分不出白天黑夜,他是靠苏曼卿在头顶上挪椅子的动静判断时辰的。咖啡馆六点开门,苏曼卿每天五点四十五下来搬咖啡豆,铁皮桶磕在楼梯口那一声响比闹钟还准。

    他翻身起来,拿凉水抹了把脸,把昨晚画的地形图从铁皮盒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延平北路三段,江一苇家临街那面是个茶庄门脸,二楼住人,后院挨着周记杂货铺。杂货铺后墙跟江家院墙之间夹了条窄巷,宽不到一米,两边的墙皮都剥落了,爬山虎从墙根爬到墙头,密得看不见砖。

    他把图折好揣进兜里,换了身灰布短褂,裤腿卷起来,脚上蹬了双旧布鞋,提了个颜料行的样品箱子,里头搁了几管颜料、一沓色卡、两个空瓶子。箱子盖上拿油漆歪歪扭扭写了“永丰颜料行”五个字,是他昨晚上拿刷子现刷的。

    出门前苏曼卿从楼上探下头来:“这么早?”

    “赶早不赶晚。江一苇那边拖不起。”

    “早饭呢?”

    “路上买个饭团。”

    苏曼卿从围裙兜里摸出个油纸包扔下来:“接着。昨晚上多做的,两个饭团一壶茶。路上吃。”

    林默涵接住揣怀里,从后门溜出去。巷口卖槟榔的换成了卖豆浆的,他扫了一眼,没看到昨天那个卖烤地瓜的。可能换班了,也可能盯梢的人本来就不固定。他没多看,低着头快步往北走。

    延平北路三段离咖啡馆走路二十分钟。这一片都是日据时期留下的老房子,两层小楼一栋挨一栋,门脸窄,进深长,住家跟铺面混在一块儿。林默涵走到江一苇家对面那条街,找了个卖早点的摊子坐下来,要了碗豆浆慢慢喝,眼睛透过碗沿往对面瞟。

    江家茶庄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亮着灯,有人影在动。门口靠墙停了辆黑色自行车,车座上坐了个人,穿蓝布衫,戴了顶鸭舌帽,手里攥着份报纸,报纸半天没翻一页。林默涵喝了两口豆浆,又看见巷子另一头拐过来个骑脚踏车的,车上驮着两筐青菜,慢悠悠地从江家门口经过,骑过去二十来米又掉头骑回来,来回骑了两趟。

    两个。一个坐门口看报纸,一个骑车来回遛。再加上屋里头可能还有一个,江一苇家门口至少三双眼盯着。

    林默涵把豆浆钱搁桌上,提着样品箱子站起来,沿着街往周记杂货铺方向走。杂货铺门脸比江家还窄,门口堆了半人高的竹筐,筐里装着干辣椒、花椒、木耳,门框上挂了串红辣椒当幌子。老板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拿鸡毛掸子掸灰,五十来岁,胖墩墩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

    林默涵推门进去,把样品箱子往柜台上一搁:“周老板,要颜料不要?永丰颜料行新到的货,颜色正,比市面上的便宜两成。”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颜料?我这杂货铺要什么颜料……”话说一半,瞥见林默涵拿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三下,顿住了,改了口,“哦哦,颜料啊,我瞅瞅。”

    林默涵打开箱子,把色卡抽出来铺在柜台上,压低声音:“老渔夫让我来的。想从你后门穿一下巷子。”

    老周拿手抹了把柜台,眼睛没看色卡,扫了眼门外街上:“后门没锁,从灶房旁边的小门出去就是巷子。你穿过去以后别往左拐,左拐通大街,那边有人盯着。往右走到底有个废品站,从废品站后墙翻出去就是承德路。”

    “巷子里有人盯吗?”

    “巷子没人。那巷子窄得转不开身,盯梢的嫌憋屈,没人爱进去。”老周拿抹布把柜台上的灰擦了两遍,嘴里絮絮叨叨像在谈生意,“不过你别从江家后墙翻,他家后院拴了条狗,见生人就叫。你从巷子走到头,废品站后墙那边翻出去,绕到江家后院墙外头。他家后院墙矮,两米出头,墙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破花盆,踩上去就能够着墙头。”

    林默涵把色卡收起来,从箱子里掏出两管颜料搁柜台上:“老周叔,这两管颜料送您的。回头我跟老渔夫说,您这份人情记着。”

    “记什么记,我跟老渔夫多少年的交情了。”老周把颜料揣柜台底下,又想起来什么,“对了,江家后院的狗这两天叫得少了。以前一听见生人脚步就疯叫,前天我听见他老婆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狗就不叫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留点神。”

    林默涵提着箱子出了杂货铺,沿着街往东走了二十来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走到周记杂货铺后墙。果然有扇小门,门口堆了两口腌菜缸。他推门进去,穿过灶房,从另一头的后门出来,眼前就是那条窄巷。

    巷子确实窄,两边墙上的爬山虎密得跟绿帘子似的,叶子底下的墙砖湿漉漉的,长了层青苔。他侧着身往前走,走了二十来步,听见左边江家后院里传来狗爪刨地的声音——狗还在,但没叫。又走了几步,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一个男的,嗓门压得很低:“……下午三点要去趟局里,你在家别出门,花盆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江一苇的声音。林默涵站住了,贴着墙根没动。

    女声接话,带着点喘:“你小心点。门口那个看报纸的今天早上跟了我一路,我去倒垃圾他都跟着。”

    “我知道。所以让你别出门。花盆我下午回来取。”

    “万一你回不来呢?”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江一苇的声音更低了,低得林默涵差点听不见:“那你就打电话给陈先生,就说‘花盆底下的土该换了’。”

    陈先生。林默涵心里动了一下——这个“陈先生”说的应该就是他,他现在用的备用身份是“陈文彬”。江一苇这是留了后手,万一自己回不来,让老婆直接联系他。

    他没再听下去,蹑手蹑脚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从废品站后墙翻出去,到了承德路。在街上绕了一大圈,回到咖啡馆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曼卿在前台擦杯子,见他进来,使了个眼色——后头坐了个客人,穿军装,背对着门口,桌上搁了顶军帽,正拿勺子搅咖啡。

    林默涵从后门绕进地下室,把样品箱子搁下,拿铅笔在纸上把今天踩点的路线画了一遍:杂货铺后门、窄巷、江家后院墙、废品站后墙、承德路。画完了在旁边标注:江家后院狗不怎么叫了,疑点。江一苇下午三点出门,机会窗口在三点到五点之间。他老婆在家,情况不明。

    他正琢磨着,苏曼卿从楼梯上下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楼上那个是魏正宏手底下的参谋,姓方,来喝过好几回咖啡了。今天他主动跟我搭话,问‘老板娘你认不认识一个姓陈的颜料商,瘦高个,戴金丝眼镜’。”

    林默涵抬起头:“你怎么说的?”

    “我说‘姓陈的多了,我这儿每天来好几十号人,哪记得住’。他笑了笑,说‘下回见着帮我留个意’。这人话里有话,八成是魏正宏撒的网又收紧了一层。”

    “老渔夫那边有消息吗?”

    “有。今天早上递了张纸条过来,说江一苇的老婆预产期就在这个礼拜,拖不得了。老渔夫的意思是,胶卷拿到手以后,先把人送出去,再管胶卷的事。”

    “不行。胶卷先到手,人再走。万一送人的时候出了岔子,胶卷还没拿到,咱们两头落空。”林默涵把铅笔搁下来,“下午三点江一苇出门,我趁他出门以后从杂货铺后门进去,翻他后院墙,把花盆底下的胶卷取了。动作快的话十分钟能出来。”

    “万一他老婆在院子里呢?”

    “那就跟她照个面。江一苇交代过她,说‘花盆底下的土该换了’——这句话就是接头暗号。她听见这句话就知道是我。”

    苏曼卿想了想:“那我干什么?”

    “你帮我拖住楼上方参谋。三点前后你多跟他聊几句,就说新到了巴西咖啡豆,请他尝尝。这人好这一口,能多留他二十分钟就行。”

    苏曼卿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林默涵把《唐诗三百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夹了张纸条在里头——纸条上写的是万一他回不来要传给老渔夫的信息:胶卷位置、江一苇老婆的转移路线、魏正宏近期动向。写完了把书塞回枕头底下,又觉得不够稳妥,把纸条抽出来揣进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

    下午两点四十,林默涵从咖啡馆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走到承德路,从废品站后墙翻进去,穿到窄巷口。他没急着进去,蹲在废品站的破铁皮棚子底下等了十来分钟,听见巷子那头有脚步声走过去——是江一苇出门了。脚步声往左拐,走远了。

    他又等了两分钟,侧身钻进窄巷,快步走到江家后院墙外头。墙根底下果然堆了一溜破花盆,他踩上去,手扒住墙头,一使劲翻了上去。

    后院不大,铺了水泥地,角落里搭了个棚子搁杂物,墙根摆了一排花盆,大的小的都有。一条黄狗趴在棚子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叫,尾巴晃了两下又趴回去了。林默涵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狗不叫,说明江一苇提前打过招呼了。

    他跳下墙,直奔那排花盆。一共七盆,五盆种了花,两盆是空盆。他挨个把花盆搬开看底下——头四个底下什么都没有,第五个盆底下压了块红砖,砖头底下的土被刨松过。他拿手指头扒了两下土,摸到一个油纸包。

    就在这时候,后院通屋里的那扇门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肚子挺得老高,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把剪刀。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但眼神硬得很。

    林默涵把油纸包攥在手里,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花盆底下的土该换了。”

    女人手里的剪刀往下落了半寸,又抬起来:“谁让你来的?”

    “陈先生让我来的。”

    “陈先生上礼拜说送煤球来,没来。”

    “煤球要等天冷。天没冷,先送颜料。”林默涵把样品箱子提起来晃了晃,“永丰颜料行,红蓝黑三色都有,周老板介绍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把剪刀收了,往后退了一步:“快拿快走。他三点半会回来一趟,你剩不了多少工夫。”

    林默涵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又把土重新扒拉平,红砖压回去,花盆照原样摆好。走到院墙底下踩花盆往上爬的时候,听见女人在后面说了句:“告诉他,我没事。让他别分心。”

    林默涵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翻上墙头跳了下去。

    回到咖啡馆地下室的时候,三点二十五。他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四个小胶卷,每个比指甲盖大一圈,用蜡封了。他把胶卷搁在掌心看了两遍,没敢拆——拆胶卷得进暗房,咖啡馆后院有个小暗房,是苏曼卿以前洗照片用的,现在荒着,收拾一下能用。

    苏曼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看来方参谋刚走。“拿到了?”

    “拿到了。”林默涵把胶卷举了举,“今晚得洗出来。你那个暗房还能用吗?”

    “能。我上个月换过遮光布,显影液也有存货。就是地方小,站两个人转身都费劲。”

    “够用。洗出来看一眼,明天把要紧的发了。”

    苏曼卿从柜子里翻出暗房的钥匙,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方参谋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苏老板娘,你们店里的咖啡越来越有味道了,回头我多带几个朋友来尝尝’。这话听着不对劲。”

    “他在试探你。下回再来你就说‘欢迎欢迎,多带人来才好呢,最近生意不好做’。顺着他的话说,别露怯。”

    晚上九点,咖啡馆打烊以后,两个人钻进后院那间小暗房。苏曼卿把门关上,点了盏红灯,林默涵拆了一个胶卷,拿显影液泡上。药水味儿呛鼻子,暗房里闷得跟蒸笼似的,站了不到五分钟汗就顺着下巴往下滴。

    胶卷在药水里慢慢显出人影来,第一张是份电报底稿,抬头写着“军情局第三处密电”,底下是手写的电文。林默涵凑着红灯一个字一个字认,越认眉头皱得越紧。

    “写的什么?”苏曼卿在旁边拿镊子夹着胶卷的另一头,不敢碰。

    “魏正宏亲自签发的,让海军司令部把三艘新驱逐舰的母港从左营挪到澎湖。”林默涵拿手指头点着电文底下的日期,“就是这个月月初的事。难怪舷号对不上——新船,刚到的,直接放澎湖去了。”

    “澎湖?”

    “澎湖马公港。那地方水深够,泊位也多,藏几艘驱逐舰绰绰有余。”林默涵把胶卷从药水里捞出来挂到晾绳上,又拆了第二个泡进去,“你看这张——魏正宏批的,‘该批舰艇出港后于澎湖集结,听候指令’。没写出港时间,但底下有批注,‘最迟下月五号之前完成’。”

    苏曼卿算了算日子:“下个月五号,那不就是月底前后?”

    “对。跟咱们从港口和左营那边摸来的时间窗口对得上。三到四天之内出港,月底之前到澎湖集结。”林默涵把第二个胶卷捞出来晾上,拆了第三个泡进去,“江一苇这胶卷拍得值。”

    第三个胶卷冲出来,里头就一张电报底稿,字迹比前两张潦草,像是临时匆匆拍的。林默涵拿放大镜照着看了半天,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这张是魏正宏发给高雄站的密令。”他把放大镜递给苏曼卿,“你自己看。”

    苏曼卿凑上去看,灯光暗,她眯着眼认了半天,越认脸色越白:“魏正宏让高雄站‘对涉嫌通共之沈墨、陈文彬二人加紧摸排,限五日内查实报核’。”

    “沈墨”和“陈文彬”都是他,全对上了。魏正宏手里已经有两个身份的名字了,说明张启明叛变以后供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多。五日之内查实——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满打满算还剩三天。

    “胶卷洗完还得多久?”苏曼卿问。

    “还有一个,五分钟。”

    第四个胶卷冲出来,里头是两张缩微照片,拍的是魏正宏办公室桌上摆的一份文件,标题是“台风计划最终方案(修订版)”。底下列了详细兵力部署、集结时间、出港顺序。江一苇拍得急,有两页歪了,但关键数据都在。

    林默涵把四卷胶卷全晾干收好,拿油纸重新包了揣进怀里,从暗房里出来透了半天气。苏曼卿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镊子,忘了搁下。

    “今晚得把要紧的发出去。”林默涵在操作台前坐下来,拿铅笔在纸上把关键数据列了一遍,“兵力部署、集结时间、澎湖集结——这三样先发。魏正宏查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五天限令是给高雄站下的,魏正宏现在人在台北,高雄这边查我的人手有限。我明天把颜料行关了,改用备用身份活动。咖啡馆这边暂时不动,你照常营业,方参谋再来你接着招呼。”

    “那你住哪儿?”

    “老渔夫那边有个落脚点,在盐埕区一个渔具仓库,平时堆网具没人去。”林默涵把铅笔搁下来,看着苏曼卿,“这三天是最要紧的三天。胶卷拿到手了,数据核实了,只要把情报发出去,再把江一苇的老婆转移走,咱们就算赢了一半。”

    苏曼卿把镊子搁回暗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铁皮盒子:“这里头是我攒的应急钱,够三个人半个月的开销。你带上。”

    林默涵接过盒子掂了掂,揣进怀里:“明天我把胶卷送去老渔夫那儿,让他走渔船渠道从澎湖那边传出去。江一苇的老婆,我下午去接,走鱼市场后门那条路,老渔夫安排船。”

    “陈明月呢?”

    林默涵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她明天从左营回来。我让人给她递个话,让她先别回咖啡馆,直接去盐埕区找我。”

    苏曼卿“嗯”了一声,没再问。她知道陈明月现在的情况——名义上是林默涵的妻子,实际上组织上还没批准两个人在一起。这种时候多问一句都多余。

    当天晚上林默涵在地下室里把发报机架好,花了二十分钟把三条核心情报发了出去:澎湖集结、月底前出港、兵力部署修订。发完了把发报机拆了藏好,坐在行军床上发了会儿呆。

    他把那本《唐诗三百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夹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晓棠还在笑。他在照片背面拿铅笔写了几个字:“这次是真的快了。”

    写完了把照片夹回书里,书塞进枕头底下。明天事多,得睡。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转着江一苇老婆站在门口的样子——挺着大肚子,攥着把剪刀,脸色发白,眼神硬得跟铁打的似的。

    他忽然想起陈明月了。陈明月去左营那天走之前跟他说:“万一出事,我口袋里有颗手榴弹。”他说:“别胡说。”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心里头默念了一句:都别出事。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他醒了。窗外天还黑着,但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卖豆浆的推车吱扭吱扭响过去,接着是扫街的竹扫帚刷在石板上的沙沙声。林默涵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书抽出来,翻开,照片还在,背面他昨晚写的那行字也还在。

    他把书合上,搁进行军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锁好。然后站起来,把样品箱子提上,推开地下室的门,往楼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窝了快一个月的地下室——咖啡豆麻袋、木板台子、行军床、砖头垫的床腿。

    他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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