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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社区中心(月票加更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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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奥快步走过走廊,走进了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轿厢轻微震动,开始下降。

    里奥抬起头,看著电梯不锈钢门上映出的那个自己。

    西装笔挺,髮型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大人物。

    就在刚才,他还在对著罗斯福豪言壮语,宣称市长並非终点,宣称他有著更大的野心。

    那股劲头是真的。

    但此刻,当肾上腺素褪去,那种从脚底板升起的无力感也是真的。

    这两者並不衝突。

    野心是燃料,而现实是那台沉重且生锈的引擎。

    执政和选举,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选举是烈火。

    在选举中,世界是黑白分明的,敌人就是敌人,战友就是战友。

    只要你喊得够响,冲得够猛,只要你点燃群眾的情绪,你就能像摩西分海一样劈开阻碍。

    那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迷狂体验,让人產生一种只要拥有意志,就能扭转乾坤的错觉。

    然而执政是泥浆。

    当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不再是在平原上发起衝锋的骑士。

    你成了一个在齐腰深的烂泥里,试图拖动一辆车轴已经生锈、轮胎已经爆裂的卡车的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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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都要消耗惊人的热量。

    你不能只靠喊口號。

    你必须填表,必须开会,必须去握那些沾满油污的手,必须去对著那些你恨不得一拳打碎的脸挤出微笑。

    里奥看著倒影中的自己,扯了扯领带,觉得领口有些紧。

    他也许需要开始妥协了。

    理智上,他早就知道这是必然的。

    罗斯福告诉过他,每一本政治学教科书上也都写著这个词。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是可能性的艺术。

    他也曾无数次在深夜告诉自己,为了大局,为了最后的胜利,他可以忍受暂时的低头,可以牺牲局部的尊严。

    但当他真的被莫雷蒂像打发一个乞討的流浪汉一样打发时。

    当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必须要去莫雷蒂的办公室里听训时。

    他的生理反应比他的理智更诚实。

    胃里一阵翻腾。

    他感到噁心。

    而这,才仅仅是第一关。

    才只是一个市议会的议长。

    这栋大楼里,还有整整八个和他心思各异的议员,还有摩根菲尔德,还有市政厅里上千名等著看新市长出丑的旧官僚。

    如果要一个个地去妥协,一个个地去低头,一个个地去交换利益。

    等他走完这一圈,把这辆卡车拖出泥潭的时候,里奥·华莱士还会剩下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一楼。

    电梯门开了,带著地下停车场的沉闷味道。

    里奥鬆开了紧握的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感到憋闷,这栋大楼的空气里氧气太少,权谋太多。

    他需要透口气。

    他需要去一个真实的地方,去確认一下自己到底还是不是活著的。

    里奥坐上了车。

    “去南区。”里奥对司机说道,“去钢铁工人社区中心。”

    司机有些惊讶,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年轻的市长,但他什么也没问,打转方向盘,驶向了莫农加希拉河的对岸。

    车子停在了社区中心门口。

    这里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

    外墙重新粉刷过,门口掛著崭新的牌子,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人头攒动。

    里奥推门进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活著的气息。

    大厅里很热闹。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正站在一块黑板前,大声指挥著一群穿著橙色马甲的工人。

    “听著!下周的街道清扫排班变了!老乔,你负责第二街区,別再把菸头扫进下水道里!”

    “还有你,大卫,把那辆破铲雪车修好,气象台说下周有暴雪!”

    弗兰克的大嗓门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有人看到了里奥。

    “嘿!是里奥!”

    “市长先生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工人们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正在织毛衣的老妇人们放下了针线,正在做作业的孩子们抬起了头。

    他们围了上来。

    哪怕里奥现在穿著西装,哪怕他已经是坐在市政厅里的大人物,但在这些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在板房里和他们一起吃盒饭的小伙子。

    “市长先生,那条路修得真好!”

    “里奥,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我做了派!”

    “市长,能不能把那个该死的停车费降一降?”

    各种声音涌向他。

    里奥微笑著,一一回应,和那些粗糙的手掌相握,拍打著那些厚实的肩膀。

    这种真实的触感让他感到踏实。

    这里才是他的基本盘,是他的根。

    就在他准备往里走,去给自己倒一杯咖啡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大厅的角落。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张小圆桌,那是平时玛格丽特最喜欢坐的位置。

    她总是坐在那里,精神矍鑠地指挥著志愿者,或者给孩子们分发饼乾。

    但今天,她坐在那里。

    坐在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轮椅上。

    轮椅的把手上缠著胶带,坐垫有些塌陷。

    玛格丽特手里端著一杯刚接满的热咖啡,正试图转动轮子,从那个角落里出来。

    但在她面前,有一道门槛。

    那是连接休息区和大厅的一道木质压条,大概只有三四厘米高。

    对於一个正常人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抬抬脚就过去了。

    但对於坐在轮椅上的玛格丽特来说,这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山脉。

    她用力推著轮圈,前轮撞在门槛上,被弹了回来,咖啡洒出了一些,烫到了她的手背。

    她皱了皱眉,没有叫出声,只是咬著牙,调整角度,准备第二次衝锋。

    弗兰克显然也看到了,他大步走过去,想要帮忙推一把。

    “別碰我!”

    玛格丽特倔强地喊道,声音尖利。

    “我自己能行!我还没废到连个门槛都过不去!”

    弗兰克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嘆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刺进了里奥的眼球。

    他感到一阵剧痛。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个充满混乱和尖叫声的夜晚。

    为了把卡特赖特逼上绝路而刻意製造的衝突现场。

    他当时站在办公桌后,看著警察衝进人群。

    他看著玛格丽特为了保护竞选总部,被防暴警察的盾牌狠狠推倒。

    医生说那是镜关节粉碎性骨折。

    对於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这意味著她这辈子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是他竞选胜利的转折点。

    那是卡特赖特道德破產的开始。

    那是他通往市长宝座的红地毯。

    但这块红地毯,是用玛格丽特的腿铺成的。

    莫雷蒂那个老混蛋的话在他耳边迴响。

    “你是个飆车党,里奥。你只管把油门踩到底,把车开得飞快,听著风声和欢呼。”

    是的,他开得很快。

    他衝过了终点线,他贏得了冠军。

    但他撞伤了人。

    里奥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

    他推开围在他身边的人群,大步走到了那个角落。

    他蹲了下来。

    在那辆破旧的轮椅旁单膝跪地。

    这样,他的视线就能比玛格丽特更低一点。

    “对不起。”

    里奥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他在竞选中从未展现过的软弱。

    “对不起,玛格丽特。”

    “是我没保护好你。”

    玛格丽特停下了跟门槛较劲的动作。

    她低下头,看著这个年轻的市长。

    看著这个在电视上意气风发,此刻却蹲在她脚边,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年轻人。

    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枯瘦,布满老年斑。

    她摸了摸里奥的脸。

    掌心粗糙,但很温暖。

    “傻孩子。”

    玛格丽特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这关你什么事?难道是你推的我吗?”

    “是那个坏局长,是那个坏市长,是他们下的命令。

    “可是————如果不是我非要搞那个直播,如果不是我————”里奥想要解释,想要懺悔。

    “闭嘴。”

    玛格丽特轻声打断了他。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

    “这不叫伤疤,里奥。”

    老太太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骄傲。

    “这是我的勋章。”

    “就像弗兰克胳膊上的烫伤,就像乔治肺里的粉尘。

    3

    “这是我们为了保卫这个家,付出的代价。”

    “只要你能贏,只要你能把那帮吸血鬼从市政厅里赶走,只要你能让这个社区的孩子们有书读,有饭吃。”

    “我这双腿算什么?”

    “我这辈子站得够久了,坐著歇会儿挺好。”

    里奥握住了那只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他感觉眼眶发热。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政治辞令,准备了一整套关於城市復兴的宏大理论。

    但在这一刻,在一位老人的宽容面前,那些东西都显得那么轻浮。

    “不过,市长先生。”

    玛格丽特抽回了手,指了指轮椅下面那道卡住她的门槛。

    语气变得像是在吩咐一个笨手笨脚的孙子。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真的想帮我做点什么。”

    “能不能找人把这个该死的门槛修一修?”

    “每次过它,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翻越阿尔卑斯山。

    里奥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道门槛。

    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橡木压条,因为年久失修,翘起了一个角,也就几厘米高。

    他想起了他在市政厅里规划的那些宏伟蓝图。

    內陆港扩建,上亿美元。

    復兴计划二期,两千万美元。

    那些数字很大,很耀眼。

    但它们离这道门槛很远。

    莫雷蒂可以卡住他的预算案,可以研究他的两千万,可以让他无法在全市范围內推行他的大计划。

    但是,莫雷蒂卡不住这个。

    “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你看。”

    “政治不仅仅是几千万美元的预算案,也不仅仅是和议长在办公室里的博弈,更不仅仅是选举夜的欢呼。”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道门槛。”

    “它是一个具体的障碍,一个让普通人生活变得艰难的小麻烦。”

    “你可能暂时无法改变整个城市的財政结构,你可能暂时无法打败莫雷蒂。”

    “但是,修一个门槛还是没问题的。”

    里奥站了起来。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隨手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解开了袖扣,正准备把衬衫袖子捲起来。

    “停下,里奥。”

    罗斯福呵斥道:“把你的袖子放下来,把你的西装穿回去。”

    里奥的动作僵在半空,他不解:“为什么?您不是让我解决眼前的痛苦吗?我现在就去拿锤子————”

    “你现在是匹兹堡市的市长,不是工地的木匠。”罗斯福打断了他,语气中带著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哪怕你现在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把这块木头刨平,除了让你自己那泛滥的愧疚感得到一点廉价的缓解之外,没有任何政治意义。”

    里奥愣住了。

    “动动脑子。”罗斯福继续说道,语速放缓,开始引导,“你亲自修好了这一个门槛,玛格丽特会感激你。但这座城市里还有成千上万个像玛格丽特一样的人,还有成千上万道像这样卡住他们轮椅的门槛。”

    “你要一个个去修吗?你修得完吗?”

    “你自己把自己淹没在琐碎的体力劳动里,你忘记了你手中握著的武器了吗?”

    “里奥,这需要一种思维方式的彻底转变。”罗斯福说道,“这种转变,光靠你在街头煽动情绪,或者在办公室里搞政治斗爭是学不来的。”

    “这是一种属於政治生物的本能。”

    “你要修的不是这一块木头,你要修的是一种规则,是一种姿態。”

    “你要用行政命令去修,用纳税人的钱去修,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一市长里奥·华莱士,利用手中的权力,迅速解决了人民的疾苦。

    里奥的眼神逐渐清明,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他慢慢放下了捲起一半的袖口,重新扣好袖扣,然后拿起那件西装外套,穿回身上,抚平了褶皱。

    “弗兰克!”里奥大声喊道。

    正在不远处指的弗兰克转过头,看到了里奥严肃的表情,愣了一下,快步跑了过来。

    “怎么了,里奥?要我去找人借工具吗?我车里有把好锯子。

    “不。”

    "

    里奥摇了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隨身携带的记事本,刷刷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弗兰克。

    “明天一早,拿著这个条子,立刻找市政工务局的人。”

    “告诉他们,这里存在严重的安全隱患,威胁到了市民的人身安全。我命令他们,立刻派一个专业的维修小组过来。”

    “我要他们在一天內,把这道门槛给我剷平,铺上防滑的坡道,费用从通用基金的应急支出里直接扣除。”

    弗兰克拿著条子,看著上面潦草的字跡,有点发懵。

    “可是————里奥,这点小活儿,我去工具间拿把锤子,两分钟就搞定了。犯得著去惊动工务局那帮大爷吗?而且还要动用紧急资金?”

    “按我说的做,弗兰克。”

    里奥並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居民都能听到。

    “这不仅仅是修门槛,这是程序,是规矩。更是市政厅对我们社区居民无微不至的关怀。”

    紧接著,里奥凑近弗兰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补充道:“另外,给萨拉发个消息。让她派个人过来,拍下工务局干活的照片。標题我都想好了:《市长现场办公,五分钟解决社区顽疾》”

    “这不仅是修路,这是政绩,懂了吗?”

    说完,里奥对著一脸茫然的弗兰克,轻轻眨了眨左眼。

    那是一个极快的动作,带著一丝狡黠。

    弗兰克愣了一下。

    他看著里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写著“紧急拨款”的条子。

    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咧开嘴,露出了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这小子,越来越像个真正的政客了。

    “懂了,市长先生。”弗兰克把条子郑重地塞进上衣口袋,大声回应道,配合著里奥的表演,“这是严重的公共安全隱患,必须走官方流程,必须特事特办。我明天一早就去打电话,他们要是敢拖延,我就投诉他们漠视生命!”

    里奥满意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转身向玛格丽特和其他居民挥手告別,然后大步走出了社区中心。

    坐进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回家吗,先生?”司机问道。

    里奥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膝盖。

    脑海里不断回放著刚才那一幕。

    小额资金。

    紧急隱患。

    行政流程。

    自由裁量权。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既然修一个门槛可以用“安全隱患”的名义,绕过市议会,动用应急支出————

    那么,修一个路灯呢?

    修一个井盖呢?

    修一个开裂的台阶呢?

    莫雷蒂卡住了他的“復兴计划”预算,利用的是议会的立法审批权。

    他想用漫长的听证会和投票流程,把两千万的资金活活拖死。

    但是,对於这种金额微小、事关公共安全的紧急修缮,市长拥有直接的行政处置权。

    只要被认定为“紧急安全隱患”,只要单项金额在一定额度之下,行政部门就可以直接调用现有的市政维护资金,根本不需要经过议会的漫长听证。

    里奥的思路豁然开朗。

    如果把那些宏大的工程,拆解成一万个细碎的“紧急修缮”呢?

    如果把这些“紧急修缮”,全部集中在復兴计划二期规划的社区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

    在自己“復兴计划二期”的山丘区和布鲁克林区,一定也有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门槛”在等著维修,有无数个摇摇欲坠的路灯,有无数个坑洼的街道。

    “不,不回家。”

    里奥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回市政厅。”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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