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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简在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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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数月之间,嘉佑帝第二次听见或者说,看到王干炬的名字。

    本来,这份《请设金瓶掣签清源活佛承续疏》既被严诵票拟“照办”,嘉佑帝一般不会花心思再看一遍,要是每个臣子的奏疏他都过目一遍,那还要内阁票拟作甚?

    但是贴在折子上的票拟意见,先是被划去,又补上了一句“照办”,那就不得不看看了,前后两行字迹嘉佑帝都认得,前者是严侍的,后者是严诵的。

    这父子俩居然意见不一致,嘉佑帝得承认,他起了吃瓜的心思。

    毕竟,皇帝也是人,皇帝也爱看热闹。

    “乌斯藏大宝法王圆寂,甘丹、哲蚌二寺各认灵童,争执不下。今两路贡使竟于京师街衢持械相斗,伤毙人命。此番非仅宗教之辩,实关朝廷威仪、藩邦安定。若久拖不决,或致乌斯藏内乱,外启边衅,臣深忧之。”

    “窃以为,当立“金瓶掣签”之制,永为定例。由内府精制金瓶一尊,供奉于宫中,专用于掣签……”

    “……明诏天下,此后乌斯藏大小活佛转世,均须依此例办理。未经金瓶掣签、朝廷册封者,概不为朝廷承认,不得享受敕封、赏赐及一切藩礼。”

    “……”

    “然乌斯藏路远,非有朝廷重臣常驻镇抚,督察典制,难保日久生变。故臣斗胆再请设乌斯藏都护一员,秩从二品,由陛下钦点股肱之臣担任。”

    “此员专职稽核灵童寻访真伪;抚慰乌斯藏各部,调解其内部纠纷;督理茶马、朝贡等事宜,沟通汉藏,宣谕皇恩。”

    “臣位卑识浅,然一片赤诚,尽在于是。伏乞陛下圣裁。”

    “臣王干炬昧死谨奏。”

    嘉佑帝咂摸了好几遍,算是明白了严家两父子因何争执。

    这小阁老还在玩党争那套幼稚的把戏,严诵则不愧于首辅的名爵。

    谈不上谁对谁错。嘉佑帝自己就是玩弄权术、平衡朝局的高手。他深居九重,看似垂拱而治,实则对前朝那些明争暗斗、拉帮结派,看得比谁都清楚。

    朝野上下,清流言官们整天骂严诵是奸相,是蛀虫,仿佛他嘉佑帝是个被蒙蔽的昏君。实际上,他是在为那些“清流君子”竖起一个靶子,借此看看这满朝的文武,哪些是忠,哪些是伪,哪些是真正的为国为民,哪些不过是借机党同伐异。

    近来,因着乌斯藏这档子事,朝堂下暗流涌动得越发厉害。两个皇子,景王和福王,也不再满足于暗地里的较劲,竟纷纷下场,各自拉拢朝臣,为那两家喇嘛寺站台呐喊。

    对此,嘉佑帝心里很是不悦。

    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朕还没老病到要龙驭上宾的地步,你们两个逆子,就如此迫不及待地开始划拉地盘、招揽人心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

    王干炬给的这个办法,深得嘉佑帝的心,不说对国朝控制乌斯藏的好处,只说平息朝廷的波澜,就算是帮了嘉佑帝大忙。

    “黄锦!”

    “奴婢在。”一直宛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黄锦,闻声立刻挪了半步,躬下身子。

    “这折子拿去,着礼部速速拿出个方略,打发了乌斯藏那群碍眼的。”

    “奴婢遵旨。”

    从嘉佑帝书桌上拿过王干炬的折子后,黄锦刚打算走,又被叫住。

    “等等。”嘉佑帝说:“司礼监拟一道中旨,给王干炬赐飞鱼服一领。”

    嘉佑帝即位以来,能得赐服殊荣的臣子并不多,如果把品级放到四品以下,更是屈指可数。

    不过对黄锦而言,嘉佑帝是主子,主子想做什么,当奴婢的都不该反驳,当即应下,去内书房草拟诏书了。

    严侍被自家老爹斥责后,倒也没有什么不满,他素来是这么个性子。

    既然父亲说要拉拢王干炬,那就去拉拢呗。

    “承光贤弟!”

    “承光贤弟到了京城,也不去家里拜访,怎么,是担心你家老师把你逐出师门?没关系,他高玉良不要你,可以拜在我父亲门下嘛!”

    王干炬看着进了院子就一直叭叭叭说个不停的严侍,莫名其妙。

    老兄你谁啊?咱俩认识吗?

    他向周文焕投去求助的眼神。

    周文焕站起身,介绍道:“这位是小阁老,承光兄你初来乍到,不认识也是情理之中。”

    这下王干炬知道这是谁了,内阁首辅之子,户部侍郎,协理阁务的严侍。

    这堂堂的小阁老,对自己一个区区六品,称兄道弟,怕是所图甚大。

    “小阁老说笑了,下官这一微末小官,哪好平白去登严阁老的门。”

    “欸!”严侍做出一副嗔怪的表情,说道:“大家都是赣鄱子弟,如此见外。承光贤弟莫不是看不上我严家的门第?也是,你出身天下节义之邦的庐陵府,看不上我分宜严氏也不足为奇。”

    这话说得严重了。

    王干炬赶紧解释:“不敢,我也只是寻常人家,哪敢说什么‘看不上相府’这等话。只是,容下官说得直接些,我不过区区一经历,人微言轻,何以小阁老折节下交?”

    严侍听见王干炬这么说,又变作一副笑脸,说:“既然看得起,那还喊甚‘小阁老’?唤我表字东楼即可。折节下交谈不上,只是承光兄你的那份折子,家父已经票拟,感叹江山代有才俊出,遂派我来攀攀交情。”

    没想到,还是那折子惹的祸。

    王干炬是真不想和严侍称兄道弟,没别的,自家座师是清流领袖,与严党的人来往甚密算什么?

    但是这严家也是得罪不起的。

    “小阁老……”

    眼看着严侍又要变脸,王干炬连忙说:“东楼兄,所谓树大招风,与‘严党’这棵大树相比,我不过蝼蚁,风雨卷来,大树无虞,我这蝼蚁却有性命之忧……”

    严侍也不生气,他也没指望说几句话就把王干炬拉拢过来,再者说了,他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树敌的。

    “莫慌!”严侍说:“咱都是赣鄱子弟,我哪会为难你。安心做你的官,今天我来,只是见见你,认个脸。咱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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