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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玄幻魔法 -> 妖魔邪祟?明明都是祥瑞!-> 第822章 巨兽躯壳里的麻雀 第822章 巨兽躯壳里的麻雀
- 红雨砸在暗金色的鳞甲上,溅起的水花顺着甲片缝隙往肉里钻。
雷安缩在巨兽躯壳的胸口深处,魂体团成一团,前腿撑着地面,后腿的暗金假肢每戳一下地,碎石就溅出去老远,疼得他想叫。
但他不敢。
青律的根须还在他脊背上蠕动着,隔一会儿收紧一下,再松开。
就仿佛有人拿热炭在他脊梁骨上碾一回,碾完了拍拍他脑门说,老实待着。
他老实待着。
这具拼凑出来的身体确实强,比他那副只有三条腿的残躯强出十万八千里去。
四条腿俱全,且力量大得吓人,蹄子随便一踩,石板地面就跟豆腐渣似的碎成粉。
魂力也充沛,甚至让他有点撑得慌。
问题是他不会用。
雷安这辈子就没长过四条好腿,突然给他安上一副,跟把旱鸭子扔进水里还塞了块木板似的。
浮是能浮,游是不会游的。
巨兽的躯体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前腿太长,后腿太短,重心往前栽,走着走着就要往地上扑。
雷安得使劲把前腿往后撑才能稳住。
更麻烦的是,他的魂体在巨兽胸口里晃晃悠悠的,跟一只被塞进铁罐子的麻雀似的,四面都是硬邦邦的暗金鳞甲,连喘口气的缝都找不到。
魂体想往四肢里伸,到处碰壁,暗金色的魂力壁障把他的感知挡得严严实实,除了胸口这巴掌大的地方,整具身体对他来说全是盲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魂。
他明明只剩一半魂魄了。
青律把他另一半切下来的时候,他疼得差点当场散了。
后来被塞进那块暗金碎片里,他就一直浑浑噩噩的,鹿蜀在他旁边哭,天狗缩成一团,大家都在抖,抖着抖着就不抖了,一个一个被拽出去。
青律把他们的半魂揉碎了,混在一起,重新捏了个东西。
但雷安还醒着。
其他同伴全没了声息。
大家的灵魂杂糅在一起,你压着我我压着你,中间被暗金之力焊得死死的,分不清谁是谁的腿谁的尾巴谁的耳朵。
雷安试着拨拉了一下,那边传来一阵模糊的呜咽,又像是三四个声音叠在一起同时叹气,听完他就不敢再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运气好。
魂雷织网那点天赋在关键时刻裹住了自己的核,没让暗金之力碾碎他的意识。
所以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装。
装得像一具没有意识的傀儡。
青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造物越呆滞,主人越放心。
他不敢让青律发现,自己已经只剩半魂,居然还能保留清醒的意识。
雷安把眼神放空。
巨兽的眼睛是暗金色的,他也不知道放空没放空,反正他就尽量让瞳孔不动。
脑袋耷拉着,走两步歪一下,走三步踉跄一下,偶尔蹄子磕在石头上差点摔个嘴啃泥,他咬着牙不扶,硬摔。
摔完爬起来接着走。
蚕天根在巨兽体内扎了根,暗红色的根须沿着经脉走向蔓延,从胸口往四肢铺,末梢在鳞甲缝隙里探出来,一抖一抖的,给他指路。
一路向西。
雷安顺着根须的牵引走,穿过焦黑的坡地,蹚过积满红雨的浅洼,在几根枯死的巨大兽骨之间绕来绕去。
那些兽骨比他原来那副夔牛身子大出好几圈,看骨架的轮廓像是某种巨型走兽,肋骨一根接一根,被红雨浸得发黑,上面还挂着烂了一半的藤蔓。
走了大半天,雨势小了些,前方出现了一道裂谷的边缘。
裂谷宽得一眼望不到头,深不见底,谷壁两侧的岩石焦黑焦黑的。
雷安站在裂谷边上,前腿有点打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好半天听不着落地的动静。
裂谷对面是一片暗红色的毒阵光幕,光幕底下站着一只通体暗金的九尾狐。
九尾狐孤零零地站在雨里,九条尾巴耷拉着,鳞甲上的暗金光纹明明灭灭。
它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雷安远远看着,忽然觉得那九条尾巴的姿势有点眼熟。
他努力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这样的姿势,有点像山海旧盟的祭祀大典上,青丘狐君花啄月站在祭坛上致辞的样子。
尾巴收拢的弧度一模一样,端端正正的,一条叠一条。
连尾尖翘起来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跟个老学究似的。
据说这种礼仪是很古老的,传承自上一代的狐君。
这是狐族祭祀时所用的最高礼节。
雷安心里一紧。
难不成花啄月狐君也被炼制成了这种怪物?
青丘狐君,九尾天狐,三万年的修为,山海旧盟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几个人之一。
要是连她都被青律塞进蚕天种里炼了,那哥哥恐怕也凶多吉少……
青州……山海旧盟……他们还有希望吗?
雷安下意识把魂体往巨兽胸口缩了缩,魂雷织网悄悄往九尾那边探了一缕。
雷安的魂魄感知比肉身强出太多,隔着几十丈远,那缕魂丝轻轻搭上九尾的躯壳外层,往里一探。
九尾的躯壳深处确实关着一半灵魂,只剩一半,另一半不知道被青律收哪儿去了。
这很正常,所有被炼化的造物都是这个待遇。
但那半个灵魂的质地不对。
花啄月的半魂应该是雪白色的,带一点粉,像一团揉进了桃花瓣的狐狸毛。
雷安在祭祀大典上远远见过狐君一面,那时候他趴在哥哥背上,花啄月从祭坛上走下来,身上那股气息淡粉淡粉的,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暖融融的善意。
这只九尾躯壳里的半魂是灰白色的,冷冰冰的,带着股生铁似的硬气,跟花啄月完全不是一路人。
魂体里还夹着一点雷安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刀刃上沾过血,洗干净了还是能闻着味儿。
这又是哪个倒霉鬼?
雷安心里一松,也不知道松个什么劲。
可能是觉得,至少不是花啄月,青丘那边还能有个正经管事的。
但雷安又觉得,这半魂虽然冷得跟石头似的,但好歹还是个狐族,说起来跟自己一样是遭了青律毒手的可怜人。
他不禁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感情。
雷安拖着巨兽的蹄子慢慢往裂谷边上挪。
蹄子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九尾狐的耳朵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
暗金色的瞳孔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连个底儿都看不见。
雷安跟那双眼睛对上的瞬间,魂体差点从巨兽胸口里蹿出去。
有点吓人,比青律看他的时候还吓人。
青律好歹还带着点“我看你还有没有用”的打量,这九尾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的石头没区别,纯粹的漠视。
雷安僵在原地,前腿微微发抖。
九尾的气势和威压远胜于他,随随便便一眼,就让他感到如山岳一般的压力。
九尾看了巨兽一眼,视线在雷安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转身,继续往西走。
走之前它抬了抬爪子,在裂谷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蹭了两下,跟之前蹭枯树的动作一模一样。
蹭完之后愣了一小会儿,尾巴尖晃了晃,才慢悠悠地迈步。
雷安吓了一跳,冷汗直接流了下来。
他万万没想到九尾居然能有这么强横的实力。
魂体感知虽然只探了个皮毛,但九尾躯壳里那股暗金之力的浓度,比他这具巨兽身子高出至少两个档次。
雷安见过的强者不多,哥哥雷鸣是他最熟悉的一个。
九阶的夔牛,雷罡修到化境,已经是他认知里的天花板了。
可这只九尾随便漏出来的一丝气息,都比雷鸣全盛的时候更沉,更重。
雷安老实跟上,不敢造次。
他也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何处。
九尾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一步顶巨兽两步。
雷安得小跑着才能不掉队,暗金假肢磕在碎石上噼里啪啦的,他自己听着都嫌吵。
九尾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九条尾巴在身后耷拉着,偶尔被风吹起来一条,又慢悠悠地垂回去。
第一天晚上,九尾停在一片枯树林子里歇脚。
说是歇脚,其实就是站着不动了。
巨兽趴下来,雷安把前腿垫在下巴底下,假肢直挺挺地戳在旁边,动都动不了。
九尾站在十几丈外,九条尾巴铺在地上,暗金根须从后颈冒出来,贴着地面往四周探。
雷安眯着眼装睡,魂丝悄悄往外伸。
九尾的根须探到毒阵光幕跟前就缩回来,抖两下,换个方向再探。
它在找入口。
毒阵把西境围得跟铁桶似的,蚕天根不敢硬碰,只能绕着边走,看哪儿有缝。
雷安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青律派九尾来打头阵,自己缩在百花林后面遥控,说明那个青衣人也没把握硬闯毒阵。
回头有机会得把这事儿传出去。
第二天上午,路过一棵枯树。
九尾忽然停下来,抬起前爪,在树皮上蹭了两下。
那棵树枯得只剩半截树干,树皮裂得跟龟壳似的,一蹭就往下掉渣。
九尾蹭完,爪子停在树皮上没动,歪着脑袋看了看,看了好几息,才放下爪子继续走。
雷安缩在巨兽胸口里,看得心里犯嘀咕。
他想起来鹿蜀说过的话。
那位狐族的苏长老来百花林看他魂魄的时候,跟哥哥雷鸣聊过很多魂魄相关的话题,其中就有关于狐族的。
鹿蜀耳朵尖,蹲在旁边全听去了,回来就跟他学。
苏长老说,九尾天狐的魂魄特殊。
普通狐族的魂魄是一条线,从头到尾一根筋,好读好懂。
九尾的魂魄是九条线缠成一股,每一尾对应一股魂脉,九股魂脉在胸口绞成一个结,那叫魂芯。
九尾要是断了一条尾巴,对应的那股魂脉就断了,魂芯缺一块,魂魄就不完整。
所以九尾天狐轻易不断尾,断尾跟断命差不多,一条尾巴没了,不光修为要掉,连脾气秉性都得变。
苏长老还说,九尾狐的魂魄越完整,性子越稳当。
要是缺了一股魂脉,剩下的八股就会互相打架,一会儿暴躁一会儿迷糊,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雷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畸形的左后腿。
他这半魂也被切了一半,青律只炼了一半魂魄进躯壳,另一半攥在自己手里。
那这九尾躯壳里的半魂,是不是也缺了一股魂脉?
它蹭树、仰头淋雨、在裂谷边上愣神,是不是就跟魂芯缺了一块有关系?
雷安懂那种感觉。
有时候半夜疼醒了,脑子明明清楚,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手抖得拿不住药碗,腿抽筋抽得人蜷成一团,心里知道该喊人,嗓子眼里就是出不来声。
魂不全的人,身上总有那么几处地方是拧巴的,有时候拧得轻,有时候拧得重,拧重了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这么一想,雷安看九尾的眼神就从害怕变成了害怕里掺了点别的。
这九尾跟他一样,都是被青律切了魂塞进蚕天种里的倒霉鬼。
区别就是九尾比他厉害,厉害得多。
雷安叹了口气。
第二天傍晚,雨下得特别大,红雨砸在鳞甲上砰砰响,震得他脑仁疼。
九尾忽然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暗金色的鳞甲被雨冲得发亮。
它就那么在雨里站着,尾巴尖轻轻晃悠,晃得很有节奏,左一下右一下,跟拿尺子比着量似的。
雷安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晃尾巴的节奏有点耳熟。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像小时候哥哥雷鸣给他哼的夔牛族摇篮曲。
雷鸣那嗓子粗得跟砂纸磨铁似的,哼出来的调子却软绵绵的,一个音拖老长,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雷安生出一股疑惑。
九尾的灵魂的是安静的,所以这个动作,只是它的躯壳做出的无意识动作。
它的灵魂与躯壳不是来自同一个人吗?
那它的躯壳又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会唱他们山海旧盟传唱已久的摇篮曲?
难不成它曾经也照顾过很多幼崽?
雷安缩在巨兽胸口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想哥哥了。
雷鸣替他挡过雷罡、背他看花、跟他说“有哥在”的那些事,平时不想,一到这种下雨天就全从脑子里往外冒,摁都摁不住。
雷安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酸气压回去,继续装死。
但雷安随即又发现,他和九尾越接近蜃楼城,周围似乎越来越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