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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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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的时候,邵树义已然回江阴数日,处理了部分积压事务後,又收了一大笔淮盐——说是「一大笔」,然比起去年仍然大幅度减少,这次只有三万斤,全年亦只有五六万斤,也不知道两淮盐场的大环境怎麽了,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收了这笔盐後,盛业商社帐上的资金已达到891锭又400文,另有约两万斤咸鱼、九万斤淮盐。

    从十月中到年底,主要任务其实就是花钱了。

    邵树义集中批钱,先给浦东的王华督批了五百锭。

    前阵子他与那位辞官的盐场官员谈妥了,百余亩半荒的田地,与三林里的地只隔着一条小河,因为监察御史弄得鸡飞狗跳,该官员急於脱手,最後谈了个四锭的低价,连部分田里种着的棉花也不要了。

    第二笔款项交给孔铁,计有百锭。

    之前他以盛业商社的名义在刘家港采购粮食,现在到了交割的时候了。

    虽然粮食开始涨价了,但沈娘子依然给了个优惠价:三十八两五钱。

    老实说,这价钱很低了。

    今年江南粮食有点歉收,太仓市面上的粮价已突破四十贯每石一其实何止江南,两淮、河南粮食歉收得更厉害,从数年前开始,河南江北行省不但天气比江南坏一些,生产秩序也极不稳定,更大规模的流民潮似乎近在眼前。

    邵树义签字用印後,想了想沈娘子特批的优惠价,嘴角翘了起来:「女人,呵!你在教我做事?」

    摇头晃脑完毕後,邵树义给虞渊批了一百锭,用来支付柳记粮铺的货款。

    从柳夫人那买粮食已经很久了,钱一直拖着没支付,这会一并结清。

    倒不是邵树义良心发现,主要是两人之间的地位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前阵子邵树义明明已经占到了上风,但随着柳夫人怀上了他的孩子,邵贼气焰明显下落,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不过合作夥伴的羊毛不薅白不薅。柳夫人的粮食比沈娘子便宜一些,毕竟前者是在集庆路、太平路甚至江西收购的,後者卖的则是苏州沈家自产的粮食一到苏州拉过几次粮食的邵树义一度对沈氏阡陌纵横的良田垂涎不已。

    於是乎,邵树义又给虞渊批了第二笔百锭收购款,向柳夫人的粮铺下订单,买完後继续送往崇圣寺储存一一不算这笔没交割的新订单,目前盛业商社已在太仓旧义仓存有近130石粮食,於马驮沙崇圣寺存有约140石,至於其他零散的,长期消耗之下还剩大几十石。

    这几笔大的款项外,邵树义还给杨进批了数十锭,让他在江阴各处找相熟的鱼户,让他们把多余的鲜鱼送到黄田商社这里,然後再安排船只发往马驮沙,腌制咸鱼。

    这是一项长期的收购项目,花完再补,毕竟而今只愿卖咸鱼的人还有不少,这项买卖停不得,直到愿意直接卖盐的商家越来越多为止。

    做完这些事情後,帐上还留了大约150锭左右用作日常开支。

    邵树义满意地合上帐本後,长长吐了口气,花钱的感觉真好。

    十月十二,第一笔五千斤淮盐由黄田商社承运,发往无锡州黄埠墩码头————

    ******

    十三日,太仓旧义仓斜对面的茶楼上,张三牛一边嗑着松子,一边看着盛业商社的门面。

    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桌上的范殿帅茶换了两次水,茶汤已经淡得没有颜色,松子壳堆了一小堆,他用指尖慢慢拢着,拢成一个小丘,又慢慢拨散。

    窗外正对着的,就是盛业商社的大门。

    青砖墙刷了一层白灰,门楣上挂着黑漆匾额,「盛业商社」四个字描了金,日光底下亮闪闪的,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门口扫得乾乾净净,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脖子上还系了红绸估计是开业时留下的,这会已经有点褪色了。

    三进的院落,从外面看不出深浅,但能看见最後一进院子里露出的一截库房屋顶,灰瓦整齐,显然修葺过。

    院子南侧紧挨着码头,沿江一溜泊位,停着五六条船,有运河船,也有海漕船,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帜,随着江风轻轻摆动。

    此刻码头上有点忙。

    两条船并排泊着,船工们赤着脚,踩着跳板,把一捆捆货物从船舱里扛出来。

    岸上有两位帐房拿着薄子点数,一位比较老成,驾轻就熟,一位似乎是新来的,较为拘谨,看样子还在学习怎麽做帐房。

    每卸一捆,就在簿子上画一笔。旁边还停着三辆牛车,装满了就往城里送。

    一派正经生意人的做派。

    张三牛把一颗松子送进嘴里,慢慢嗑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是昨天傍晚到的太仓。今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客栈出来,先绕着盛业商社走了一圈。

    商社西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对面是几间民房。

    北面是一片空地,堆着些木料和砖瓦,像是要盖新房的样子。

    东面则是一排排的商铺,卖什麽的都有。

    南面正对着大街,望海楼就在斜对面,是观察的最佳位置—大街再往南就是码头了。

    张三牛选了二楼靠窗的座位,观察半天後,把跑堂的夥计叫过来,闲聊了几句。

    「对面那个盛业商社,买卖不小啊。」

    夥计悄悄收下张三牛递来的钱钞,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客人是外来的吧?那是邵舍开的,做的是粮食、布匹、南北杂货,什麽赚钱做什麽。」

    「邵舍?多大年纪?」

    「看着二十出头吧,本事不小。你瞧那些船,都是他的。码头上那些梢水,也全是他的。」

    「他什麽出身?」

    「海船户。听闻以前挺穷的,这两三年发达了。」

    「他哪来的钱?」

    夥计顿了顿,没说话。

    张三牛又塞了十贯钞过去。

    夥计压低了些声音,道:「我才来个把月,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店里老人说的,不一定准。邵舍以前是海船户,後来出海通番,攒了不少家底。回来後便在此开了货栈,店里的老人都说了,邵舍是做大买卖的,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

    张三牛笑了笑,又给五贯钞,把人打发走了。

    海船户,出海通番。这个消息他记下了,但并不完全相信。

    莫要开玩笑!便是他家朱大哥,到现在也不敢出海通番,无他,既无门路,又怕被抢。

    一文不名的海船户出海通番,攒下大笔家财?听着就离谱。

    张三牛端起茶碗,喝了口凉透了的茶,目光又落回对面的商社。

    巳时三刻,商社门口出来几个人。

    为首者看起来二十上下,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袍服,腰悬刀剑,站在门口往码头方向望了望,然後慢悠悠地走过去,跟码头上那个点数的帐房说了几句话,又慢悠悠地走回来,进了商社。

    张三牛瞪大双眼,极尽目力望去,留心了一下那个人的面孔,仔细记住。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码头上忽然来了一队骡车,一共六辆,每辆车上都堆着高高的货垛,用篷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麽。

    骡车停在大门口,商社里立刻出来七八个夥计,七手八脚地往下搬货。篷布掀开的一瞬间,张三牛看见里面是成捆的布匹,青的、蓝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

    布匹?张三牛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这家商社看起来很正经,经手的货物不是粮食就是布匹,没有半粒私盐。

    夥计们看起来也是寻常的海船户,或许有点凶狠,不太好惹,但海船户本来就这样,说明不了什麽。

    张三牛又回想起了也尔吉尼和他说的话。

    目前能够确定的是黄田商社与盛业商社颇有渊源,因为有些船只经常在两家的码头上停靠,船工之间也很熟。

    另外,曹洛有极大可能是太仓人,他的手下则不好说,但是太仓人的可能性也很大。

    方才看到的那个瘦高个可能是盛业商社的一个管事,不知道有没有在黄田港出现过。

    张三牛默默思考着,决定还是不要心急,继续观察才是正经。

    曹洛既然敢做私盐买卖,那麽一定十分小心,怎麽可能轻易让你抓住把柄?

    他一直在茶楼待到正午,随意吃了些点心後,才匆匆结帐离去。

    接下来,他要抽空拜访下州衙里的老关系—当然,是朱大哥的熟人—旁敲侧击有关盛业商社的事情。

    老实说,他不是很喜欢和官员打交道,但调查曹洛是朱大哥受两浙运司、集庆路、御史南台所托交办下来的事情,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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