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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面试与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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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正五年十月十七日,黄田港。

    细密的小雨中,一队又一队纤夫、梢水小心翼翼地将盐送入仓中,仔细存放起来。

    签押房内,江水滔滔,轰然作响。

    邵树义看了几眼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又看起了信,口中问道:「你叫王行,字止仲?

    」

    「是。」

    「十五岁就有字了,谁给你取的?」

    「徐翁。」

    「徐翁何人也?」

    「苏州药商。」

    「是不是城北齐门药铺」的东主徐员外?」

    「正是。」王行脸色终於有了变化,似是有点惊讶。

    邵树义收起信,笑道:「之前去那卖过香药,当时没看到过你啊。」

    「我有时候在後院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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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树义点了点头。看来这个王行和徐员外关系不浅,又或者深受喜爱。

    孔铁还说他大部分时候在徐员外家中读书,药材铺子忙的时候才充当一下夥计,帮帮忙。

    徐员外是个爱才之人。

    「听说你已经给一群孩童授课了,可见才学颇佳,到我这来做帐房,会不会有点可惜?」邵树义问道。

    「是有点可惜。」王行认真回道。

    邵树义哑然失笑,道:「你可真实诚。为何会来?别和我说应刘济溟之邀,他和你没那麽深的交情吧?」

    王行点了点头,道:「徐翁让我来的。我受他大恩,无由推辞。」

    「徐翁又是受谁所托?」邵树义问道。

    王行摇了摇头,道:「不知也。」

    「这封信里写了什麽,你知道吗?」

    「不知。」

    邵树义嗯了一声,问道:「旧义仓那边做得如何?舒心吗?有没有什麽物什短少?」

    「我才来数日,谈不上舒心不舒心,只是觉得盛业商社行事过於」」

    「霸道?」

    王行摇了摇头,道:「鬼蜮伎俩太多,不够堂堂正正。」

    邵树义有些惊讶,竟然不是嫌弃盛业商社欺行霸市,而是说不够堂堂正正。难不成召集人马,堂堂正正杀到竞争对手家,再堂堂正正灭他满门?

    「不觉得盛业商社行事不似正道麽?」邵树义问道。

    王行瞟了眼窗外载满私盐的船只,说道:「我只是个读书人,本事一般,改变不了这个世道。」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有时候我也痛恨自己,性情有些软弱,只想苟活於乱世,不想做些什麽。」

    「乱世?苏州物阜民丰,可有半点乱世之相?」邵树义问道。

    「贼匪屡剿不尽,豪强鱼肉乡里,军士缺衣少食,官员贪污腐败,这些总不是清平之世该有的。」王行说道:「再者,苏州通衢之地也,南北往来商旅极多,总能知道些外界的消息。」

    「你很关注外面的事情?」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道。

    「我虽不喜欢大元,可也想有屋有田有书读,不愿世道变乱了。」王行说道:「颠沛流离之苦,我已经受过一遍了,不想再受第二遍。」

    「很喜欢读书吗?」邵树义问道。

    王行点了点头。

    「平日里读哪些书?」

    「我没资格挑。」王行说道:「有书读就不错了,哪能挑挑拣拣?我什麽都看,经史百家、兵志医药,甚至连墓志铭汇编都连夜看。」

    「连夜看墓志铭————」邵树义哑然失笑,「急着还人家麽?」

    「是。徐翁家里的书看得七七八八了,有时候跟着他出门见客,会借几本书回来看。」

    「徐翁对你真不错。」邵树义说完,话锋一转,道:「百家奴在这封信里,除了正事外,还推荐你来我身边做事。」

    王行沉默片刻,道:「我历事少,得先学。」

    听到这话,邵树义更高看了他一眼。

    少年人喜欢幻想,总会不自觉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别人的手段,王行没这个毛病,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这个品性比他掌握了多少知识、拥有多少技能更宝贵。

    「先在黄田港学一学,後面再说。」邵树义说道。

    「是。」王行脸色平静地应下了。

    「给你买书。」邵树义忽然笑道。

    王行有些惊讶,拱手致谢。

    邵树义哈哈大笑,举步出了签押房,看着正在奋力搬运盐货的纤夫们。

    王白站在不远处,正和手下们说着什麽,见到邵树义後,大笑着走了过来,道:「曹舍做得好大事!」

    「不知王兄弟所言何事啊?」邵树义笑道:「我不过卖些鱼盐、布匹、丝帛而已,这等商事遍地可见,何言大也?」

    王白仔细看着邵树义的表情。

    邵树义笑而不语。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王白忽地摇头,道:「吕四场出事後,两淮杜运使三天两头下盐场巡查,而今盐却没那麽好弄了。」

    邵树义表示理解。

    七月初送盐一万斤,彼时王白就没亲自过来,可能在打点关系吧。此番送盐二万斤,大概是废了老鼻子劲了,价钱也涨到了八百文。

    「却不知是哪路英雄大闹吕四场。」王白叹息道:「虽说搅扰了我的好事,可我心下钦佩,就想和他痛饮一杯,结交一番。」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邵树义说道:「便说那郭火你赤,起事前你听闻过吗?「」

    「不曾。」

    「我亦不曾。」邵树义赞道:「三百人纵横腹里两月有余,破名城大邑,杀官军大将,何等豪迈,令人景仰。」

    王白亦有些神往。

    「吕四场那边怎样了?」邵树义问道。

    王白不着痕迹地瞟了眼邵树义,没看出什麽名堂,便说道:「抓不到人,还能怎样?

    去岁巡检拔都死,最後让上岸养伤的海寇抵罪。这次盐场被攻破,再用海寇就说不通了,得换个招————」

    邵树义听他说得风趣,忍不住笑道:「官府换了什麽招?」

    王白看了他一眼,道:「官府南来查案阻力较大,於是只能在江北自己查,查来查去不得其法,最後拿通州王氏、陈氏等几家富户顶罪。这几家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仅剩的几人被屈打成招,被迫认了此事。官府还从他们家中查抄出了铁甲,你说奇不奇怪?」

    邵树义半晌无语。

    两家富民,理论上来说有可能攻破盐场,问题是上级信吗?

    「我听闻是一个叫武大郎的益都人劫掠的,难道没去益都查吗?」邵树义不动声色地问道。

    「益都是腹里的,比来江南查案还麻烦。」王白摇了摇头,道:「不过因着郭火你赤之事,中书省还是派人协查了。」

    「结果呢?」

    「曹舍怎如此关心?」王白狐疑道。

    邵树义指了指正在搬运的盐,笑而不语。

    王白笑了笑,道:「自然查不出什麽名堂了,郭火你赤徒党死的死,逃的逃,到哪去找?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邵树义暗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攻破盐场这种事都要平息了,但「规规矩矩」收私盐的红抹额却被揪着不放。当然,这也好理解,红抹额在江浙地界犯案,江浙行省、南台、两浙运司可不就死命查了?

    说不定,河南江北行省、内台、两淮运司也在对武大郎明察暗访呢,只不过王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而已。

    这说明什麽?说明要异地作案啊。以後万不能图方便在本地作案,那是真会引火烧身。

    「王兄弟——」邵树义忽然说道。

    「何事?」

    「你想不想卖更多的盐来江南?」邵树义问道。

    王白的脸色凝重了起来,道:「曹舍何意?」

    邵树义想了想,道:「淮南、江南,一江之隔耳,却分为两个行盐地面—此为官盐。然私盐亦大体如此划分,自刘家港向西,平江路、江阴州、常州路、镇江路、集庆路、太平路一字排开,与江北之扬州路、庐州路隔江相望,用的尽是浙盐。

    多年来,屡有江北盐徒贩货过江,然终究只是小打小闹,大头还是控制在朱陈等人手里。王兄弟可有胆在朱陈的贩盐地界上破开一个口子,大肆卖盐?」

    王白一惊,继而像是重新认识邵树义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才道:「曹舍做得好大事!」

    「王兄弟,敢不敢?」邵树义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王白思虑片刻,问道:「若破开一道口子,盐利怎麽分?」

    「我一贯钱从你那买,如何?」邵树义说道:「况不仅仅是价钱涨了,卖得更多了啊。江阴是小地方,常州、镇江、集庆等地之盐利,何止十倍!」

    王白脸色阴晴不定。

    毋庸置疑,与朱陈作对,风险是很大的,但背後的利益真的十分惊人。

    他现在过江送盐,跟他妈做贼一样,送得也不多。

    如果能把朱陈放倒,大肆引入江北的淮盐,在富庶的江南地区开卖,利益之大,难以想像。

    但他还是难以做出决定,因为曹舍不可能这麽好心,在与朱陈争斗的过程中,肯定不能让他王某人置身事外。

    要死人的事情,不得不谨慎。

    邵树义就那麽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催促。

    王白一直凝眉思索,连打在脸上的雨水都懒得擦。

    片刻之後,他擡头看向邵树义,问道:「你和朱陈有仇?」

    邵树义没回答,只道:「若一时难以做出决定,可回去与心腹之人商议,腊月前给我回信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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