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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寒窗苦读多年,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732章:老夫奉陪到底 第732章:老夫奉陪到底
- “周生。” 王秀才掰着手指,“我问你,《大宁律》里,赃官纳赎,是不是有明条?”
周生员一顿:“那…… 那是轻罪。”
“轻罪重罪,律条上写着‘准徒、准流折银’的不少吧?你们骂的,是律法,还是骂的陈冬生?”
“强词夺理。” 旁边一个年轻士子挤上来,“纵然律有赎例,那也是刑部大理寺的事,他一个户部侍郎,凭什么张口就是银子,开口就要人拿钱抵罪,这不就是把朝廷法度当买卖做?”
“这话问得好。” 王秀才把袖子一撸,“那我问你,辽东一年粮饷多少?”
那士子愣住:“这……”
“不知道?” 王秀才往前一步,“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边关每年冻死的马,比你们今儿来的人还多,粮车从关内推到辽东,一石粮运到,路上要耗三石,这账,你们谁算过?”
没人答。
“不算账,光算良心。” 王秀才嗤了一声,“良心值几石粮?”
“你这是市侩之言。” 又一个士子涨红了脸,“圣人之教,讲的是义利之辨,义在先,利在后,你张口闭口粮、银、马,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义利之辨。” 王秀才笑了,笑得很难看,“好,那我请教,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辽东那些戍卒,那些屯田的百姓,是不是民?”
“自然是。”
“那他们快饿死了,朝廷拿不出粮,有人说‘拿银子来,先补了账,粮就能发下去,你们拦在门口骂,骂的是那个人,还是骂的那些等着吃粮的兵?”
那士子嘴唇动了动:“此、此乃两事。”
“两事?” 王秀才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穿得体面,吃得饱,站在人家门口,从卯时骂到辰时,唾沫星子喷了一地,辽东那边的人,只要粮饷按照户部那边的核算发到,就等把失去的城池抢回来,你们跟我讲义利之辨,你们的义,是纸上写的,人家的利,是真刀真枪抢回来的。”
门口静了。
有人低声嘀咕:“话糙……理不糙。”
周生急了,重新整了整方巾,搬出正经:“兄台此言差矣,朝廷自有常例,边饷自有户部拨解,年年如此,岂能因一时亏空,便坏了祖宗成法?
今日以银赎罪,明日便有人以银买官,后日便有人以银买命,此风一开,社稷危矣,”
这一回,他说得掷地有声,周围立刻有人附和。
“对,祖宗成法不可坏。”
“这才是正论。”
王秀才却不接这个话。
他蹲下身,从台阶上捡起那片被人扔上来的烂菜叶,举起来。
“诸位看看这个。”
众人不解。
“这菜叶子,是从哪家菜园子里扔出来的,谁家这么阔气,拿整棵菜来砸门?”
他环视一圈,“我瞧着,这不是寻常人家的菜,寻常人家,一棵菜要分两顿吃。”
有人脸色变了。
王秀才把菜叶一扔,指着一个方才叫得最凶的胖子:“你,穿的是湖绸,你爹是做什么的?”
“家父、家父乃县中户房……”
“户房。” 王秀才点点头,“户房管什么的?管粮、管税、管账,前年县里清丈田亩,你家报了几亩?”
那胖子脸一下白了:“你、你住口。”
“我还没说什么呢。” 王秀才冷冷道,“你急什么?”
他转身,对着全场:“你们一个个在这儿骂‘输银赎罪’,骂得义正词严,老夫倒想问问,这城里,谁家没纳过赎?谁家老太爷当年不是纳粟入监,买个监生的名头,谁家犯了事,没托人去县里递过银子?”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
“读了两句书,就觉得自己干净了。”
王秀才声音不响,但一句一句往下砸,“你们的干净,是家里拿银子铺出来的,如今别人说拿银子补亏空,你们倒嫌脏了。”
“这…… 这是诛心之论,” 周生气得发抖,“我等清议,出自公心。”
“公心?” 王秀才终于等到这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石阶最上一级,居高临下。
“那我问你,你们今天来,是谁挑的头?”
周生一滞:“是、是我等自发。”
“自发。” 王秀才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昨天散场的时候,有个穿青绸的,在茶馆里跟人说‘明日再去,闹大了,自有御史风闻奏事’,这话是谁说的?”
人群嗡地一声。
有人的脸,比方才那胖子还白。
“你们骂陈冬生,我不拦。” 王秀才把手一背,“可他上疏说的亏空,是真是假?他提的输银赎罪,是救急还是害民?这些你们查过没有?翻过户部的账没有?问过边关回来的人没有?”
无人应声。
“没有。” 王秀才替他们答了,“你们一个字都没查,你们只知道,有人递了个话头,说陈冬生是是奸臣,于是你们就来了,骂得比谁都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反而更响:“这不叫清议,这叫跟着人后面喊号子。”
风从街口刮过来,把几个人的方巾吹得歪了。
一个年轻士子还想撑:“我等纵有不是,你也不该如此辱人,士可杀,不可辱。”
“辱?” 王秀才一挑眉,“你们堵人家门,扔人家菜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辱?”
“那、那是对奸臣……”
“奸臣。” 王秀才截断他,“你说他是奸臣,行,那你把罪证列出来,一条一条,哪天贪了多少,哪笔账做假了,说给大家听,说得出,我替他给你磕头,说不出……”
他把那半个凉透的炊饼从怀里掏出来,掰成两半,往石阶上一放。
“说不出,就回去把家里的圣贤书再读一遍,读完了问自己一句:我今日站在这里,是替辽东的兵说话,还是替自己那点脸面说话?”
满场无声。
日头从屋檐上爬过来,照在石阶上,也照在那半个炊饼上。
王秀才双手叉腰,高声吼道:“你们谁要来,老夫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