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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散文诗词 -> 流水不长东-> 第288章 大伯

第288章 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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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内小厮刚换了值,倚在宿亭里手揉肚腹,心道定是晚膳喝的那两碗凫茈牛骨汤撑着了。

    然舌尖划过牙龈,舔舐犹有鲜味,脑子里只忙不迭遐想,便是再来两碗,那也还能喝得下。

    可惜现儿定是没有,保不齐三更宵食是呢,若再搭个馅满皮薄的牛肉包子,点些和了姜蓉的香醋,那滋味,才是不枉宅子里小侯爷救了圣驾又中皇榜。

    在谢府里做活计,饮食衣衫是从来不缺的,但梁禁私宰耕牛,士大夫更是无赐不享牛肉。

    故而这东西,守门小厮能分得一碗汤羹,还得是老母亲在厨房掌着灶活,沾了近水楼台的福。

    汤里的凫茈在这季节也算个稀罕,此物本是冬生果,谢府采买了存在地窖里,收到现在失了汁液有些发皱,反而更增清甜。

    两者合煮,牛骨不腥,凫茈添润,连书房里谢简都多喝了半碗。

    夜里当值的活儿本不好干,守内门的要随时惊醒候着主家差遣,守外门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恐月黑风高来了贼子,又怕黑灯瞎火眼花怠慢了贵人。

    唯守正门是个例外,公卿府邸正门,迎来送往有数,今儿个谁要进谁要出,管事的一早就有交代,既没得着口信,那就决计是个躲懒好地儿。

    白天且还有谁突如其来,晚间则是高枕无忧,贼子不敢从此过,贵人锦衣也得往角门,是故闲的很。

    又为着正门是平日迎客地,门后暂歇亭庐房屋都齐备,里间桌椅茶水常年供着下人,既供别家的,也供自家,闲时只管歇着,别误了门外动静就行。

    这会落日销尽,余光还在,夜色朦朦时分,最不可能有人走动。

    又白天燥热散去,凉风徐来,直吹得小厮飘飘欲仙。

    想是酒足饭饱,也起雅兴,且看园中花木颜色已失,形状还在,花叶嶙峋枝丫成片,水墨涂的一样。

    看的正酣,门动如雷。

    小厮扭头,且怪异了一瞬,谢府正门乃是丈高尺厚楠木,金漆银粉铜钉,平日下了帖子的走动自不必提,开了门洒扫以待。

    不请自来的,也是拿门上挂着的环去扣铃,里间听见响动,从特意留的明口处核实来人身份,再决议如何招待。

    方才声音,分明是有人打砸,竟像是奔着抄家拔户来的。

    唤作往日,怕不是要吓小厮一个战战兢兢,今儿是却是端地好奇,想主家在圣人处春风得意,便是有罪有过,也能饶这一时,断不会连夜往门中拿人。

    他疑神听错,手搭上肚腹要再揉一回,门上响声又起越发急切。

    小厮一瞬惊醒,小跑两步凑到门前,拉开明窗栓子心急火燎往外张望,天将黑的点,得是个什么人物礼行体统全失,要把谢府门往破了锤。

    偏暮色遮掩,门外万物也如园中花木样,黑白一团,看不清究竟。

    还好,无兵无刀,无马无枪,不是天家来问罪的。

    小厮长舒口气,只觉燥热又起,恍然天上太阳不是落下去,而是在远处跃跃要往上升,呆会又是个火红晴天。

    一急一驰,才意识到,刚才在明窗处没看到人。

    他当即生怒,京中来往,谁不知道大户正门上都留有明窗。

    敲门的不站在明窗底下让人看看是谁,要么是身份使然,犯不着屈尊降贵,要么,就是不知这场规矩,连门上明窗位置在哪都摸不清。

    显然来的不是前者,若不然,仆役成群多的是脸往窗口凑,怎会连个鬼影都没看着。

    哪来的宵小无赖,吃了熊心豹子胆,撒野不找个好地儿,往尚书府门寻短见。

    他往门中处挪了些,转动铰链将门扇开出一丝缝隙,贴上一只眼,恰外面人也贴着往里瞅,人眼对人眼,各自吓一激灵。

    小厮猛地退后,张口要骂,外头人颇急,插手进门缝要把门撑开。

    此番自是徒劳,两扇门若无铰链,得几个壮实汉子合力才勉强能拉开。

    小厮看门缝里上下十只手指,竭力要往里,卡的指尖立时充血如鬼如怪。

    他顿了顿,外面便高声道:“这是不是谢大伯的家,是不是谢简谢大伯的家?你放我进去,你快放我进去。”

    听嗓音浑厚嘶哑,像个饱经风霜中年男子。

    小厮愈发呆滞,想主家谢简年岁是大了点,那没大到给人当大伯,而且这“称呼”,盛京就没听过谁喊。

    但这确实姓谢不错,小厮再凑上前,后仰着身子只恐那双赤红手掌要抓到自个儿脸上,迟疑问:“你....你谁啊。”

    门外男子一听这话,反立即安生,手无力垂下,又缓缓往外抽了去,等过片刻,才听人道:“我是王聿,王雍的儿子王聿。

    我是王聿..”他好像并不确定自个儿身份,颠倒数次后才笃定道:“对,我是王聿,我是王聿王退锋。”

    不像是给小厮报家门,更像是自个儿确认,王聿道:“我是户部权侍郎的儿子,前中书平章事何岳的外孙王聿王退锋。

    对,是这个。

    王家呢?”问到这,他语调又高,握拳猛砸向门扇问:“昔日王家府邸呢,为何我去王家祖宅,那里....

    我祖母呢?”

    小厮杵在原地,愣愣声道:“你等下.......你等下....”

    换个守门的,未必知道王谢两家渊源,毕竟守门这活儿轻巧却无甚油水,都是给年岁小的下人历练接人待物眼色,凡长进点,就换到别处去了。

    偏现儿这个,是谢府厨娘的儿子,自幼就在谢府里厮混,王家事发时,他还是个五六龄小童,但下人耳目开慧早,王雍这名字,肯定没少听过。

    就是这些年没听,忘了。

    门外人又催,“你去帮我把谢大伯喊来,他肯定认识我,我是王雍的儿子,我是何岳的外孙。”

    “你等等,我即刻去帮你传一声。”

    小厮扭头往谢简书房,也不叫管事的通传,更没寻人代为传话,强硬闯到谢简跟前,一脸讳莫如深说了缘由。

    谢简大惊失色,稍经踱步,想来人能说的出祖上名姓,又知道王聿小字,且能求到谢府跟前,多半不是冒充。

    清夜无别事,当下合上书本,与小厮一起往门前走了一趟。

    沿路问来人长相面貌,小厮一概说不清楚,沉暮仓促,没看清,因着不认识,也不敢将人放进来,更没敢喊旁的辨认,怕误了谢府名声。

    “你是个会办事的,叫什么名字?”谢简问。

    “大人夸了,爹妈姓唐,叫从义,仁义道德的义。”

    “嗯。”谢简随口应了,两人一路到门前,想是门外人等的焦急,又捶数回,另有旁的听见动静,正询问着。

    看见谢简到来,告安后得令退去一旁,谢简吩咐唐从义把门再打开些许,始有半人宽,那汉子便迫不及待往里挤。

    谢简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汉子一见他脸,忍不住抽泣一声,嘶道:“谢大伯,真的是你,我爹呢,我爹怎么没回来。”

    谢简抖袖要接小厮递过来的灯,听声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为着真假已然分明,也不是为着故人之子回转。

    而是....他手在空中停了停,索性没接,转回脸来盯着王聿。

    “大伯”是个什么称呼,田垄泥腿,案上屠户。

    谢府庄户里拎个后生出来,也知道恭敬拱手称一声“伯父”。

    他那手似垂不下去,颤颤指着王聿问,“你喊我什么”?

    “谢..大伯”。王聿强忍悲凄,他是记得旧年王谢亲如一家,谢简是父亲王雍的异姓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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