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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散文诗词 -> 流水不长东-> 第292章 旧痕

第292章 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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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应声而去,谢简转回屋,片刻功夫,王聿已风卷残云把盘子里东西吞的干净,唯端着那碗汤,只觉入口生香,入喉回甘,天上琼浆瑶宫玉露不外如是。

    兼腹中已有垫补,不再那么极饿难当,他舍不得一口气喝完,这才小口小口,边喝边停,喝出一身热气,信手去解短褐上扣子。

    许是屋里熏香实浓,谢简回转,觉着椅子上那团破布也没先前时那么发馊。

    那串黄玉穗子还搁在上头,谢简抬手拿起,还要问的细致些,桌旁王聿先道:

    “伯父这是拿什么煮的地栗子,这是地栗子吧,我爹妈那也吃地栗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是牛骨。”谢简不以为意。

    《尔雅·释草》有记,生下田中,苗似龙须而细,根如指头,黑色,可食,水鸟凫喜,初生紫色,紫通茈,故称凫茈。

    这东西常见,南北都生,王聿吃过不足为奇,他能称自己为“大伯”,称凫茈为“地栗子”,谢简也是见怪不怪了。

    只对于那桩婚,门户如何现无需提,单就俩小儿涵养见识,也是云泥之别,便是老母亲捡的便宜孙女,依着现在看,都算王聿癞蛤蟆撞着了死天鹅。

    但人在没有利益纠葛时,总还是要问点良心,到底往年,王雍与自个儿的确是八拜之交。

    为着这....谢简摇了摇那串穗子,理直气壮自问赤诚可剖日月,当年王家事发,又不是没扶过王家。

    王亨上门张口就是千两银子,给出去时自个儿眼睛都没眨一下,别说还,就当是打个水漂,漂到今天,还没听见响呢。

    还有王亨成亲,王亨成亲时也替他讨了圣意相贺,给足了排场,再年节赏赐,扶的多了,那不是王亨烂泥扶不上墙么。

    现儿好,各方都好,给王雍有了交代,便宜孙女有了去处。

    原本论起来,嫁谁都不是好话的,嫁低吧,碍着将来云儿择婿,嫁高吧,亲疏有别惹一肚子不快。

    给故人至交之后,美事美名都有了,难得还能让老母亲添些开怀,算无遗策最是人间乐事啊。

    谢简回想,最近这两月,多亏是有谢老夫人与诸家后宅来往周旋,不然,谢府要随晋王填到荒草堆去了。

    如此他对王聿真心实意生出些好感来,想趁着等底下办事的空当,再把这些年问的仔细些。

    刚要开口,王聿脸色大变,把碗往桌上一甩,俯身弯腰,手指抠到嗓子眼里哇哇吐了一地。

    酸腐味瞬间盖过屋内熏香,谢简抖手甩了穗子,退的老远震惊问:“你...你干什么,你怎么了。”

    王聿跪在地上又吐了一回,直到腹中吐无可吐,才撑着手喘气道:“大伯害我.....大伯怎么.....我怎么能吃耕牛,我........”

    “哎哟。”谢简双手在大腿上猛地一拍,错开那堆呕吐物出门招来底下人,再不管谁看得看不得,交代赶紧进去收拾了,把王聿拉去洗了换身衣裳。

    至于问经过,谢简甩袖,要回崔婉院中,又记起崔婉不在,便让底下先传,说是稍候去“绿萱”处。

    他要走,王聿反不肯罢休,许是那会听着了要寻“元启”的衣裳,折腾这一阵,也惦念昔日发小,拦着谢简就要往谢承处去看看。

    王家老祖母年迈,谢承总还活蹦乱跳正值壮龄,该是不惧这点尘灰的,另来这会也还没到就寝时。

    “我记得,我记得,”王聿激动指着谢承寝院方向,翘首道:“我记得路,不然伯父让我走前头看看。”

    “今日去不得。”谢简赶忙拒了。

    这反不是托词,而是明后圣人亲试,登殿在即,今夜谢承还真就得温习早歇,经不住王聿耽搁。

    前程功名事,岂能掉以轻心?

    谢简说了缘由,那头小厮又道备好了热水衣裳,便催着王聿去洗浴。

    王聿点头称好,有些愣神,步履也不似来时干脆急快。

    他收拾了那块黄玉穗子,拿破布时被谢简喝止,也没争论,只道“路引”不能丢,拿出来后便迟疑跟着小厮走。

    踩碎谢府门口灯光时,才愕然察觉:哦,自个儿都十六了。

    元启元启,因彼此都是两家长子,又关系亲近,所以没作大小区分,实谢承长了几岁,他早该考官的。

    考官....科举,王聿摊开手,看见黄玉穗子压着的掌心,是一层已经泛黄的粗厚老茧。

    捏拳翻过,手背上数道旧疤新痕在谢府朗朗灯光下分外清晰。

    “哥儿随我来啊。”小厮笑着催,并不识得眼前是谁,不惯称郎君。

    “哎。”王聿忙不迭跟着再走,指尖揉搓过穗子上一环又一环。

    他在进京路上无数次回想过爹妈,应该是当爹的往河边取水发现了濒死的自己。

    当初王家的退锋郎唇红齿白锦衣裹身,但凡是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富贵家里,别说送回原处,送到官府衙门,自有好处无穷。

    偏他们没儿子,爹又是个砸石匠,这活儿全凭力气,一旦两人老了,日子苦不堪言。

    赶巧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就被他们藏下了。

    七八年养育,一样饭食一样汤,寻常人的生计定是称不上美满,但确实没苛待,有吃紧着吃,有喝紧着喝。

    世事难评是私心,王聿恨不深恨,感激,在记起过往后,实在难以感激。

    但这会想想,自十来岁开始砸石头赚银子,傍晚回到茅屋里,爹妈总要拉着手翻来覆去看看,说是一辈子最苦莫过于手,自个儿能好点就好点。

    破皮的要用清水多洗洗,伤口深了要娘剪一缕头发烧成灰拍一拍,淤青要拿井水浸过的布敷一敷,不幸钎子穿了洞.....

    他捂到左手上铜板大小的圆疤,这个等不到晚上看,当场就得缠上好几层止住血,花大价钱买一包三七粉兑水天天糊。

    他仍旧不感激,他只是触及那些凹凸沟壑,才领悟到谢简的怠慢。

    这位谢伯父,不见得就很顾及旧情。

    他都没,看看自己的手。

    王聿长出一口气,放开拳头,把穗子小心收进贴身里衣里,随小厮走向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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