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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其他类型 -> 盗笔:泠泠月色照人间-> 第515章 无法无天 第515章 无法无天
- 虹口日本海军基地的硝烟还未散去,又一阵闷雷般的爆炸声从更远的方向传来,震得塔顶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嗡嗡作响。
还有?
杜月笙循声望去,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是……杨树浦日军通讯站和汇山码头日军物资中转站。
两个方向同时冒起了浓烟,一前一后,相隔不过几十秒,三处军事要地同时爆炸,整条黄浦江都被映得通红如昼。
杜月笙缓缓回过神来,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这种军事重地遭遇如此大规模的恐怖袭击,以日本人的脾性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他们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日方消息一旦传回本土,舆论必然暴怒,军方的主战派会彻底占据上风,强硬要求打击报复。
南京国民政府届时将接到极为苛刻的外交通牒,交出凶手、巨额赔款、公开道歉……甚至不排除直接调动军舰封锁上海港口的可能。
杜月笙转头看向张泠月,对方仍然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摇晃着杯中红酒,看不出一丝惧色。
张小姐难道想不到这些后果?
不可能。
她一定想到了,却依旧我行我素。
策划了一场足以震动整个上海滩的连环爆炸,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切牛排,只能说明张泠月压根不担心那些后果,或者说她有足够的筹码让日本人不敢轻举妄动。
张泠月究竟有什么倚仗,敢把上海的日本驻军搅得天翻地覆,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吃饭?
难道她与英美方面的关系已经足以让日方投鼠忌器,还是对方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他无法想象的深度?
越想,杜月笙越心惊。
对方将他约到这金字塔顶尖,让他亲眼看着这场爆炸发生,又特意将爆炸时间精确地告诉他。
这是在向他展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她打算让他做些什么……替罪羊?
不,杜月笙平日里坚持周旋各方势力,轻易不站队不表态,军政商三方都保持着友好中立,要找人背锅也不该找上他。
她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替别国当眼线?做脏活?当炮灰?
不,杜月笙笃定自己平日里绝未得罪过这位张小姐,甚至今日之前连面都没有正式见过。
自己在上海滩经营多年,与各个势力都努力维持着微妙和谐的关系,从不轻易树敌。
张泠月不像是来找他麻烦的,更像在逼他做选择。
坐在餐桌边装作高深莫测的张泠月,心中已经想好了回去以后怎么把张隆安大卸八块。
窗外海军基地的爆炸范围这么大,那赤红的火光几乎烧透了半个夜空,杀伤力远超之前的计划预测。
张隆安不会把整个海军基地都炸了吧?
虽然这样做确实很爽,比只炸几个武器库爽多了,可要是真炸死了个将军,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后续万一引发一系列国际矛盾激化战事怎么办?
只是炸毁几处仓库,事后还能用“保管不当、意外走火”糊弄过去,外交方面尚有回旋的余地;可一旦出了将军级别的人命,日本方面绝不会善罢甘休,连南京政府也压不住。
少将级别的军官被炸死在自家指挥部,日本军部绝对会穷追到底,届时中日关系急剧恶化,会战可能被迫提前。
战火如果提前烧到上海,她的全部布局都要因此重来。
张隆安这条傻狗,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张泠月气得牙痒痒,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杜月笙还在对面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要装就装到底,装波大的!
张隆泽坐在她身侧,神色平静,大手无声地落在她后背上,轻抚两下,替她顺了顺绷紧的背脊。
不用想也知道,张隆安那家伙又偷偷闯祸了。
张隆泽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张隆安坑了多少次,每次都是张隆安惹是生非,他跟着一起受罚。
张隆安挨完打之后还嬉皮笑脸地搭着他的肩膀,说哥这都是为了锻炼你。
年幼时第一次被坑的张隆泽曾经信过这句话,后来张隆安一年犯十次族规,每次都要拉他垫背,张隆泽只想掐死他。
就连放野都要和张隆安一起出发,那人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着他,甩都甩不掉。
直到放野结束之后,张隆泽被家族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院子,以为终于能摆脱童年的噩梦,谁知张隆安竟死不要脸地求着长老们把他俩又安排到一块继续当任务搭档。
再后来,张隆安实在受不了张隆泽的“冥顽不灵”,丢下他跑去接边境任务,张隆泽才终于清静下来,摆脱了兄长的诅咒。
也是在那之后的第三年,他被长老们安排教养张泠月。
那些年积攒的怨气,在接过那个襁褓的瞬间忽然有了去处。
因此张隆泽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同胞兄长骨子里到底有多强势、多能折腾,又有多恶劣。
甚至是,无法无天。
规矩在张隆安眼里,就是拿来挑衅和破坏的。
“别气坏身子。”他低声道。
张泠月气闷,抓着张隆泽的手指揉捏,转移注意力。
*
杜月笙冷静下来,重新审视眼前这对‘神仙眷侣’。
女子粲然生辉,男子沉静如渊。
杜月笙纵横上海滩几十年,什么人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这种等级的年轻人。
他定下心神,由衷道:“张小姐的家族实在过于低调,是杜某有眼不识泰山。”
张泠月皮笑肉不笑地听着,强忍下心头的怨气。
她此刻只想赶紧把这场戏收尾,回去把那个自作主张的混蛋张隆安从被窝里拎出来好好算账。
“杜老板过誉。”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杜月笙能感受到张泠月对他并无恶意,既然没有恶意,就没有与人交恶的道理。
在上海滩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化敌为友。
这样的人物只能交好,绝不能得罪。
杜月笙放松下来,缓缓开口:“杜某有什么能为张小姐效劳的地方?荣幸之至。”
张泠月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杜月笙,语声清润,“不知道杜老板还记不记得,你在六年前曾收留过一位姓杨的先生,那是我朋友的下属。”
杜月笙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1929年的冬天。
杨度其人早年名望极高,早年名望如日中天,北洋军阀、各省督军、上海绅商大多与他交好。
杜月笙当年收留他,表面上是雪中送炭,实际不过是为了借他的关系,打通全国军政人脉。
也是在杜月笙的默许和操持下,杨度曾多次在杜月笙赠予他的豪宅里数次藏匿过被通缉的地下党,还帮他们对接过暗线。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明天日本特高课和军统的人就会同时找上门来。
更要命的是,在那件事之前的两年,他还参与过清共。
同时得罪三方势力,他杜月笙就算有十条命也保不住。
张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到底知道他多少事?
“张小姐……”杜月笙的声音发紧,喉头干涩。
张泠月却忽然笑了,云淡风轻,好像那番话只是随意闲聊。
她摆了摆手,语气和缓下来,“杜先生与我都是商人,咱们做生意的人,凡事总要留有退路。”
张泠月气定神闲,并不打算以此来报复或要挟对方,
“除此之外,我们都是中国人。”
杜月笙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是……自然,咱们都是中国人。”杜月笙喃喃重复着,还好,她不打算秋后算账。
这半生见惯了各种残酷的手段,知道一个人若掌握了这些秘密,能把他连根拔起。
“杜先生的势力在上海根深蒂固,消息也十分灵通,想必也能察觉到这几年局势越来越紧张。”
杜月笙心道来了,这是要他站队的节奏。
这种事杜月笙不是没有经历过,以前每次都能左右逢源,无论哪边都不落下。
但这次和以往截然不同,坐在对面的女人掌握着他的命脉,轻轻一捏就能让杜月笙粉身碎骨。
张泠月噙笑自若,目光慑人,不给他任何闪躲的余地:“商人逐利,我也不能免俗。我不会让杜先生明确站队,只需要杜先生帮我一个小忙。”她将红酒举起,透过杯中暗红色的液体望着窗外的余火,语声渐低,却字字清晰,“好处是,以后无论哪一方取得胜利掌权,我都可以保证,杜先生不会事后被清算。”
杯沿轻碰,张泠月微微一笑,“这个筹码,值得杜先生赌一把吗?”
杜月笙沉默许久,在三方游走多年,最怕的就是被人逼着站队,一旦站错,万劫不复。
窗外最后一缕火光已经隐入黑夜,只剩浓烟还在徐徐升腾。
他看了看张泠月,又看了看她身旁始终沉默的张隆泽。
这半个小时里策划了这场震惊中外的连环爆炸的人,还能镇定自若地坐在他面前谈笑风生。
这样的人递出来的筹码,杜月笙有资格拒绝吗?
拒绝之后呢?
下一个被引爆的会不会就是他的公馆,他藏在各处的旧账,他辛苦半生积攒的一切?
更别提那杨度的事一旦捅出去,他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索性赌了。
“保家卫国,是每个中国人的责任。”杜月笙举杯一饮而尽,用手背抹去唇边酒渍,以此表态。
张泠月笑逐颜开。
张隆泽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后递给杜月笙。
纸上写着华东各地的商铺名称和地址,密密麻麻,有些他熟得不能再熟,其中几家黑市,连他都只是隐约知道,从未进去过。
这些,都和张家有关?
“杜先生在离开这里之前,请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张泠月已站起身来,朝杜月笙微微颔首,“两年之内,它们会派上用场。”
说完便挽起张隆泽的手臂,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的每一声都清脆果决,一下又一下的敲打在杜月笙的心头。
张泠月已经压抑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要给张隆安一点颜色看看了。
两人走的风风火火,杜月笙一个人留在塔顶餐厅里,将那张纸上的内容反复默记。
地址、商号、暗号、联络人,他用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描画。
半个多小时后,杜月笙确信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才抬起头来。
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男侍。
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地站着,像两块从暗处浮出来的石像。
“夜深了,杜老板该回了。”其中一个侍从低声开口,嗓音平淡。
杜月笙眉心一皱,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再看向另一个侍从,那人手中捧着一盏铜制烛灯,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将两人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
“自然。”杜月笙折起信纸,慢慢站起身来。
“杜老板看完了,就请烧了吧。”端灯的侍从将烛火往前一送。
杜月笙将纸条递向火焰,纸张受热卷曲焦黑,最终在烛灯中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铜盘里。
就在纸片燃尽的瞬间,他猛然想起自己在哪见过这两个人——
在杜月笙还只能缩在十六铺码头的水果摊后头时,这两个人曾在他面前出现过。
原来,他还没爬起来之前,就已经被她的人盯上了……
杜月笙整了整衣襟,朝外走去。
两个张家人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两条拖长的影子。
从金字塔塔顶到华懋饭店大门口,一路眼线不少,有日租界的便衣,有南京政府的人,还有租界巡捕房的暗探。
他们远远地盯着杜月笙,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张家两人在黑暗中悄然散开,如鱼入水,未发出一丝声响。
等杜月笙坐进自己的轿车,再回头时,身后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杜月笙靠在真皮座椅上长吁一口气,额上满是冷汗。
车窗外灯火依旧,可他心里明白,上海滩的天,已经从今夜开始变了。
两个侍从无声地跟在杜月笙身后,一直将他护送到杜公馆门口。
杜月笙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迈进杜公馆的大门,回头再看时,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法桐的影子在路灯下静静地摇晃。
也许……这是他的机遇。
也是他改过自新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