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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南行渐入酉州川,寒芒潜候主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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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十,酉州境内。

    官道上的积雪早已化尽,道旁的柳枝抽出嫩绿的新芽,暖风掠过时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响。

    车厢内,苏承锦半躺着,后脑勺搁在顾清清的膝上。

    顾清清的指尖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地揉着圈。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苏承锦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疼?”

    顾清清低声问了一句。

    “不疼。”

    苏承锦没睁眼。

    “就是这几日赶路,脑袋有点晕。”

    顾清清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将拇指沿着他的眉骨慢慢向上推了推,停在额角的位置,轻轻按压。

    顾清清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以前分明,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她伸手在那层胡茬上摸了一下。

    苏承锦睁开一只眼。

    “干什么?”

    “该刮了。”

    顾清清的嘴角弯了一下。

    苏承锦笑了笑又把眼睛闭上。

    “留着显老成,出门在外方便。”

    顾清清笑了笑,将手重新放回他的太阳穴上。

    就在这时候,车外传来丁余的声音。

    “公子,前面不远便是酉州城了。”

    苏承锦的眼睛睁开了。

    他撑着坐起身来,伸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远处,一座灰褐色的城郭轮廓隐约浮现在地平线上。

    城外的官道上,零零散散地走着些推车挑担的百姓和赶路的行商,看上去倒是一副安稳的样子。

    苏承锦看了一会儿,将车帘放下。

    他转过头,看向顾清清。

    “酉州现在的知府是哪个?”

    顾清清想了想。

    “青萍司在月余之前传过消息,说是一个叫司徒砚秋的读书人。”

    苏承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司徒砚秋。”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去年秋闱的榜眼。”

    顾清清点了点头。

    “你记得?”

    苏承锦笑了笑。

    “京城那会儿听过几耳朵。”

    他靠回车厢壁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太子一系的人把酉州朱家连根拔了之后,州府空了一半的位子。”

    “这个时候把一个新科榜眼扔过来填坑,倒也说得通。”

    顾清清没接话,安静地等他说完。

    苏承锦偏过头看她。

    “酉州的萍茎现在是哪个?”

    顾清清想了想。

    “代号寒芒,是个猎户。”

    苏承锦点了点头。

    他将目光投向马车旁策马而行的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灰黑短褐,面容寡淡,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队。

    “苏十。”

    苏十的马立刻向马车靠拢了两步。

    他没有开口,只是侧过头来,等着吩咐。

    “你先行进城,通知寒芒过来见我。”

    苏十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一声不吭地策马离去。

    马蹄踏在官道上,很快便远了。

    苏承锦将车帘放下。

    还没坐稳,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

    卢巧成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来,一手扶着车帮,朝这边喊了一声。

    “殿下。”

    苏承锦重新掀开车帘。

    “怎么了?”

    卢巧成朝城郭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们一会儿进城便直接去商行安排事情了。”

    “我先过去对一对账目,再查查他们路子走到哪一步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去吧,别惹事。”

    卢巧成应了一声,缩回车厢里。

    “那哪能呢。”

    卢巧成嘿嘿笑了一声,缩回了车里。

    李令仪的声音从那边的车厢里传出来。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嘶......你又打我后脑勺!”

    “闭嘴。”

    帘子落下,后面那辆车的声音便听不清了。

    顾清清坐在车厢里,微微一笑。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顾清清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

    “就是觉得他们挺配的。”

    苏承锦也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是挺配的。”

    随即便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了顾清清腿上。

    "到了叫我。"

    "嗯。"

    ......

    一个时辰后,酉州城西。

    城外的山林边上,一条黄土小路蜿蜒着通向几处低矮的民居。

    屋舍不大,土墙茅顶,院子里支着几根晾肉的木架子。

    一个中年汉子沿着小路朝城里走。

    他身形壮实,肩宽臂长,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背上斜挎着一把长弓,弓弦上缠着细麻绳。

    右手拎着两只灰毛野兔,兔子的后腿用草绳绑在一起,耷拉着脑袋晃来晃去。

    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好像今天的收获让他挺高兴。

    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铺子门口正坐着一个削竹篾的中年妇人。

    她抬头看见王砺,笑着打了声招呼。

    “王砺大哥,今日收获不错啊。”

    王砺停下脚步,扬了扬手里的兔子。

    “运气好,碰上两只傻的。”

    他看了看妇人身后的铺面,又看了看妇人微微发黄的脸色。

    “你家妮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拿一只回去。”

    他将一只兔子解下来,递了过去。

    妇人忙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怎么好意思,你留着卖钱呢。”

    “一只兔子值几个钱。”

    王砺将兔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吧,给妮子补一补。”

    妇人推让了两下,终究还是收了。

    她连声道谢。

    “那就多谢王大哥了。”

    王砺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他走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了。

    王砺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门旁的土墙。

    土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萍叶图案。

    王砺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那只兔子挂在门口的木钉上。

    右手从腰间慢慢抽出一把短刀。

    刀刃不长,但磨得极亮,刀口处泛着一层冷光。

    他用左手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

    院子里空荡荡的。

    晾肉的木架上挂着几条风干的腊肉,墙角堆着一捆柴禾。

    王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地面的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窗户也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没有人来过。

    王砺皱了皱眉。

    自打酉州全面静默之后,事情少得可怜。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用暗号沟通?

    他将短刀收回腰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兔子还挂在门口。

    他没管。

    刚走出胡同口几步,方才那个杂货铺旁的妇人远远看见他,又笑着喊了一声。

    “王大哥,又要出门啊?”

    可跟刚才的客气不同,王砺这次连话都没回。

    他低着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一转弯便消失在巷口。

    妇人愣了愣,挠了挠头。

    “怎么了这是。”

    她看了看王砺挂在门口没拿走的兔子,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声。

    “这人今天怪怪的。”

    ......

    王砺出了城西,没有走大路。

    他沿着城墙根下的一条小道绕了半圈,穿过两片菜地和一道石桥,先到了城南的一处铁匠铺门口。

    铺子里的铁匠正在锻打一块铁片,炉火烧得通红,火星四溅。

    王砺在铺子外头站了一会儿,假装看铁匠打铁。

    实际上,他的目光落在铁匠铺招牌下面的一块木板上。

    木板上钉着几枚铁钉。

    钉子的排列方式,是他熟悉的。

    三枚朝左,一枚朝右。

    王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上头的人。

    他没有进铺子,转身离开。

    王砺又在城中绕了两圈,从东门进了一次,从北门出了一次,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朝城东的一条街走去。

    街上行人不多。

    几家铺面开着门,掌柜的在门口打着瞌睡。

    王砺在一家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门匾上写着余庆栈三个字,笔画粗拙,漆色黯淡。

    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没什么异常。

    王砺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掌柜,面皮黝黑,正拿着算盘拨拉着珠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王猎户来了。”

    掌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今日没说有收肉的事情啊。”

    王砺环顾了一下大堂。

    大堂里没什么客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喝茶的老汉,靠窗的位置有个年轻后生在吃面。

    都是生面孔,但看着不像有事的人。

    掌柜抬起头,用手朝楼上指了一下。

    王砺点了点头。

    “你且去忙,我四处逛逛。”

    掌柜笑着点头,低头继续拨算盘。

    王砺上了楼。

    楼梯是木板铺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的脚步很轻,走在最边上靠墙的位置,声响被压到了最低。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虚掩着的门。

    王砺在门前站了两息。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短刀柄。

    他推开了门。

    屋子不大。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冒着热气。

    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俊,坐在那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女子坐在他对面,一袭青色长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面容清冷。

    她手中也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坐着。

    王砺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了一遍屋子的四角和窗户。

    窗户关着,帘子放了一半下来。

    屋子里除了这两个人,没有别人。

    他的目光回到那个年轻男子脸上。

    对方也正看着他。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就是看着。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王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哪个州的?”

    年轻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是关北的。”

    “姓苏。”

    王砺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从腰间的短刀上松开了。

    他将门带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随即单膝跪地。

    “王砺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

    苏承锦放下茶杯,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中年猎户。

    四十好几的年纪,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皮肤被山风和日照磨得粗糙黝黑。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苏承锦摆了摆手。

    “自家人,过来坐吧。”

    王砺起身。

    他走到椅子前,顿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攥得紧紧的。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一个四十好几的汉子,见了我这般紧张做什么。”

    王砺的喉结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王爷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以相见,小的三生有幸。”

    苏承锦端起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得了,别吹捧本王了。”

    他将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

    “今日叫你来,是想打听些事情。”

    他看着王砺的眼睛。

    “跟我讲讲最近的酉州吧。”

    王砺的手松开了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入喉,让他的情绪稳了下来。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两息,似乎在整理思路。

    “回王爷。”

    “酉州自朱家被清算之后,起初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声音沉稳了不少。

    “州府衙门从上到下,跟朱家沾边的全被缉查司拿了。”

    “整个州署一口气空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没一个敢站出来管事的。”

    “公文堆在案头没人批,官员上值也是混日子。”

    “城里的粮价涨了一阵,铺面关了几家。”

    “老百姓倒没怎么闹,但心里头都不踏实。”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一直到上个月初,新知府到了。”

    “姓司徒,叫司徒砚秋。”

    “年轻得很,瞧着也就二十三四的样子。”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人来了之后,头一个月也没什么动静,直到前几天他才头一次当值。”

    “第一天就先把州府所有在册的官吏叫到大堂里头,当堂考功。”

    苏承锦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考功?”

    “不是吏部那种考功。”

    王砺摇了摇头。

    “就是当场出题。”

    “不问品级资历,谁能答上来谁就上。”

    “什么仓庾曹、刑曹、工曹,一个个的问过来。”

    他顿了顿。

    “第一个被提起来的,是城里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仓监丞。”

    “九品的小官,一辈子没挪过窝。”

    “这个司徒砚秋当堂问了他三道题,都答上来了。”

    “当场就把官印塞给他了,让他代理仓庾主事。”

    苏承锦笑了笑。

    “有意思。”

    王砺连着将后来的所有事情一一讲了一遍,各级官员的任命以及官帽赌局。

    “小的这辈子见过的官不少,但这么年轻就肚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的,他是头一个。”

    苏承锦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清清一直没有开口。

    她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扫过苏承锦的侧脸。

    苏承锦将杯中的茶饮尽,放下杯子。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照你这么说,这个司徒砚秋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本王倒是想见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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