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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衰翁倦卧秋风里,过客辞归落日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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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梁城东南的巷道。

    三匹高头大马穿过这条略显僻静的旧巷,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清脆单调的声响,于两面高墙之间来回碰撞,巷子角落里的几片枯黄落叶,被秋风卷起,顺着马蹄滚落到了一旁。

    苏承锦骑在最前面,身上的墨色大氅被风灌的鼓起来,他拉了拉衣领,偏头朝后看了一眼,苏承武跟在左侧,白皓明则落后半个马身跟在右边。

    曲阳侯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在巷子尽头出现在视野里,门匾上曲阳侯府四个大字还是旧时模样,但漆面有些斑驳,门上的铜环泛着黯淡光泽,透着一股子陈旧气。

    三人将马缰绳拴在门前拴马桩上后,白皓明上前两步,抬手扣住沉重的铜环,用力敲击下去。

    “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等了许久,无人应答,白皓明又叩了三下,力道加重。

    大门内部,终于传来一阵极其缓慢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侧边的一扇角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名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仆探出半个身子,一双昏花的老眼朝外看来。

    “哪位?”

    苏承武上前一步。

    “老刘,是我。”

    那名叫老刘的老仆眯起眼,浑浊的目光在门外三人身上扫过,视线落在苏承武和苏承锦的脸上时,那张老脸猛的一僵,随即慌忙的拉开角门大半,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五...五殿下!九...九殿下也来了!”

    苏承武伸手一把托住老刘的胳膊,没让他那把老骨头跪下去。

    “免了免了,别跪了,你这把老骨头跪下去还能起来?老刘,侯爷呢?”

    老刘借着苏承武的力道站稳,脸上有些局促,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回殿下,侯爷在后院寝室养病,已经好几个月没出过正房的门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带我们进去。”

    老刘连连点头,退回去将角门关闭,从中门将三人迎入府中。

    曲阳侯府占地极广,庭院深邃,三人跟在老刘身后,沿着中轴的青石板路往里走。

    一进院子,苏承锦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偌大的庭院显得极其冷清,甚至可以说是荒凉,两侧的花坛里虽无杂草,原本该是秋菊的位置只剩一片枯枝败叶,泥土干裂,几棵老槐树的落叶铺满了院落,被扫成一个个落叶堆,回廊下的灯笼只挂了三四盏,东墙根下还堆着几捆干柴,没摆放整齐。

    路过中院时,只看到两三个粗使丫鬟在低头浣洗衣服,整个侯府安静的听不到半点鲜活的人声。

    苏承武回头看了苏承锦一眼,两人目光碰上,都没说话。

    这并非侯府落魄缺钱,曲阳侯庄远身为大梁五侯之一,每年的食邑和赏赐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数目,库房里的真金白银堆积成山,这只是因为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人,遣散了大部分用不上的仆役,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巨大宅院,任由岁月和秋风将这里填满。

    穿过两道垂花门,经过正堂,正堂大门紧闭,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在地上那层积灰上。

    再穿过一道月门,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冷清,角落里放着一口石缸,晾衣绳上搭着一件旧袍子,秋风一吹,袍子袖子甩来甩去,显得异常空荡。

    老刘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压低声音。

    “三位稍等,老奴先进去通报一声。”

    苏承锦点了点头。

    老刘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门缝里飘出一股极其浓烈的苦涩药味,混在秋风里的寒气里,等了一小会儿,老刘又推门出来,站在门边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侯爷让几位进去。”

    苏承武走在最前面,苏承锦居中,白皓明跟在最后,三人依次跨过门槛。

    寝室的空间不大,南侧的窗户半开着,秋风顺着窗户缝隙倒灌进来,吹的屋内的幔帐微微晃动。

    靠墙的圆桌上,凌乱的搁着一个没有喝完的药碗,碗底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汁,几张废弃的药方纸被风吹的纸角翻来翻去。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圆桌,落在靠北墙的那张拔步床上。

    庄远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棉被。

    这位曾经在大梁军中威名赫赫、脾气暴躁的老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结实宽厚的肩膀,如今塌了一截,缩在被子里显得异常单薄,脸颊凹进去,那一头原本只是灰白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深邃,眼窝深陷,目光里带着一股被病痛折磨许久的倦意。

    庄远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过,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一沉,眉头猛的一竖。

    “谁让你们来的?老子这副鬼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声音虽然依旧带着惯常的暴躁,但中气明显不足,尾音虚虚的散了,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两声沉闷的咳嗽。

    苏承武径直走到床边,拖过一张矮凳坐下,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裹着的小包,搁在床榻边缘。

    “路上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店买的酱牛肉。”

    苏承武一边拆开油纸,一边说道。

    “庄袖非让我带给您,说您嘴馋,肯定惦记这一口。”

    油纸剥开,露出里面切的厚薄均匀、卤的色泽红亮的酱牛肉,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冲淡了屋子里的药苦味。

    庄远眼皮子跳了一下,瞪着那包牛肉,嘴里继续念叨。

    “那个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嫁了人就不知道来看看自己这个爷爷了,拿包破牛肉就想打发我这个老头子。”

    话虽这么说,他那只枯瘦的手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准确的撕下一小条牛肉,塞进嘴里。

    苏承武看着他嚼牛肉的动作,语气放缓了些。

    “她来不了,三个月了,医师说胎象还不算太稳,路上颠簸,不敢让她出远门。”

    庄远咀嚼的动作猛的一停,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苏承武看了一会,干瘪的嘴角极小幅度的扯动了一下,朝两边咧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咽下嘴里的牛肉碎末,哼了一声。

    “早该怀了,拖这么久,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苏承武被噎了一句,笑了笑没好意思反驳。

    白皓明站在苏承武身后,规规矩矩的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皓明见过老侯爷。”

    庄远歪着头看了他两眼,目光在白皓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牛肉还含在嘴里没咽,含混不清的说了一句。

    “挺长时间没见过你小子了,这身板练的不错,跟你爹年轻的时候,还挺像,个头倒是比他高出不少。”

    白皓明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苏承锦走到床尾两步远的地方,搬过一把靠背木椅,大马金刀的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安静的看着庄远。

    庄远将嘴里的牛肉彻底咽下,拿被角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目光不紧不慢的越过苏承武,直直的落在苏承锦身上,上上下下的将苏承锦看了两遍。

    “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

    “但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滑头了。”他顿了一下,“像个男人了。”

    苏承锦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庄远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老子那个混账孙子呢?”

    苏承锦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庄远的眼睛,声音平稳。

    “庄崖现任安北军步军副将,白登山一战,他带兵硬抗敌军骑兵冲阵,死战不退,硬生生顶住了大鬼国赤勒骑的冲锋,没让阵线后退一步。”

    庄远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沉默了一会,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枯瘦手掌,不知何时死死的捏住了旧棉被的边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过了很久,庄远才松开捏着被角的手,声音干涩的发紧,压低了半分问出一句话。

    “活着没?”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只是肩膀受了点小伤,对庄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有温清和交代,用的是最好的药,我走的时候,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如今驻守在草原。”

    庄远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重新靠回床头的引枕上,他伸出手,又从油纸包里撕下一条带着牛筋的肉,塞进嘴里,这一次,他嚼的更慢,直到将那一点牛筋完全使劲嚼烂,咽进肚子里,再也没有说一句话,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苏承锦见状,适时的填补了这份沉默,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封边缘有些磨损的信件,递到庄远面前。

    “侯爷,这是庄崖临行前写的家书,托我带给您。”

    庄远立刻停下所有的动作,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没立刻接,苏承锦把信搁在床沿上,退回凳子上坐好。

    庄远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才将信封撕开,抽出里面折好的信纸,极其小心的展开。

    信纸不长,一页纸都没写满,庄崖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庄远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爷爷保重身体,孙儿在关北一切都好,杀敌立功未曾坠了庄家威名,只不过军务在身,暂时回不去京城,等过段时间,再入京看您。”

    庄远将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沿着原有的折痕压平,动作轻柔的与他那暴躁的脾气截然不同,随即将信塞进自己脑袋底下的枕头下面,冷哼了一声。

    “打个仗还能让人在肩膀上捅个窟窿,丢人现眼。”

    嘴上骂着,但他那只从被子底下缩回来的手,却始终死死的攥着那封信露在枕头外面的一角,一刻也没有松开。

    气氛在这封信的安抚下,逐渐缓和下来。

    白皓明站在旁边,垂着手,一声不吭,苏承武坐在矮凳上,两手搁在膝头,没有看庄远的脸,苏承锦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着。

    过了好一阵,庄远自己打破了沉默,靠在床头,目光再次投向苏承锦。

    “你此次回京来做什么?”

    苏承武看向他。

    “侯爷,你这一生病,消息都不灵通了。”

    庄远一愣,随即又看向苏承锦。

    “什么意思?你不会把王庭打下来了吧?”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打下来了。”

    庄远张了张嘴,随即目光死死的看着苏承锦。

    “你不能是吹牛吧?给我讲讲。”

    苏承锦嘴角一扯,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拒绝,开始讲述。

    将白登山决战,鬼牙庭城的破城经过,以及最后在狼纥山祭天定疆的始末,清清楚楚的讲了一遍。

    庄远听的极其认真,当苏承锦讲到步军出谷列阵,使用伏龙机和斩骑刀硬抗骑兵冲锋时,庄远突然打断了他,眉头紧锁。

    “那伏龙机的射程,实战中能达到多少步?贯甲能穿什么甲?骑卒能单手上弦?”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平射百步之内,可直接贯穿重甲,双手上弦,三息一发,百步精度稳定,最远可达二百步。”

    “那斩骑刀呢?多重?多长?”

    “全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重二十五斤,刀身加厚,专门对抗骑兵用的。”

    庄远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显然在推演那种极其惨烈的步骑绞杀画面。

    半晌后,他睁开眼睛盯着苏承锦。

    “你小子。”庄远的声音很低,“真他娘的把大鬼国给灭了。”

    苏承锦没有谦虚,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看着庄远的眼睛。

    “当年就在侯府前厅,我向您许过一件事。”

    “我说过,有朝一日,我会让您在大鬼王庭,牵马而行。”

    庄远盯着他,干瘪的嘴唇紧紧闭着,没有接话。

    “如今鬼牙庭城已经破了,那座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庭大殿,改成了关北治所的议事堂,我原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时候,接您过去一趟,让您骑着马,从鬼牙庭城的南门进去,一直走到北门,把那座城从头到尾走一遍。”

    “但您远在京中,所以我把这个诺言,兑现到了庄崖身上。”

    苏承锦朝白皓明一伸手,白皓明解下自己背着的那幅卷轴,递给苏承锦。

    “我回来之前,让庄崖骑着马,从鬼牙庭城的南门进,北门出,一路走完了整条主街,我把那一幕画了下来。”

    苏承锦一边说,一边解开细绳,双手捏着画卷的两端,在庄远面前平平整整的缓缓展开。

    画纸上,笔墨极其细腻,画面正中,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街道,庄崖身披安北军玄铁甲,腰佩安北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身后,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安北黑底金字大旗,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草原百姓,远处的背景,正是那座象征着大鬼国最高权力的王庭大殿,画工极好,笔触细密,那个骑马的年轻人面容清晰,将庄崖眉眼间的坚毅展现的淋漓尽致。

    庄远看着那幅画,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的伸出双手,从苏承锦手中接过画卷,那双布满老年斑和老茧的手,此刻抖的极其厉害,连带着画纸也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庄远的目光死死的钉在画纸上那个骑马的身影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颤抖的食指,指腹轻轻的落在画纸上,顺着庄崖的脸庞轮廓,马背上的甲,甲上的纹路,腰间的刀,身后的那面旗,一寸一寸的摸过去,粗糙的指腹摩擦着纸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苏承武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声音放的很低。

    “老爷子,当初您答应给我们帮忙的时候,老九跟您说过,他绝对不会让庄崖成为第二个庄公子,如今庄崖活着,活的好好的,立了不世之功,他也替您,把这条路走完了。”

    庄远没有看苏承武,也没有抬头。

    屋里极静,静的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过了很久,庄远一点一点的将画卷重新卷好,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弄皱了画纸的一角,卷好之后,他将画卷放在枕头旁边,和刚才那封家书并排搁在一起。

    庄远靠在床头,看着苏承锦,咧开嘴唇笑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老子就说,老子这辈子,赌运不差的。”

    这句话说出口,当年那场以王庭覆灭为盘的豪赌,终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沉默了许久,庄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复了往日那种精明的劲头,看着苏承锦。

    “你小子这次回京城,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苏承锦没有隐瞒,将南地三州世家招募散兵尾大不掉、太子暗中推波助澜,以及朝廷同时召见穆淑英和赵楼入京述职的复杂局面,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直言怕是要办一桩大事。

    庄远听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

    “朝堂上那帮东西,一个比一个精于算计,一个比一个没胆子。”

    庄远歪着头看了看苏承武,又看了看苏承锦,骂道。

    “老子病了这几个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他们不来也正常,老子这个侯爷,在京城就是个摆设,不结党,不站队,谁也不搭理,人家不来看一个没用的老头子有什么奇怪的,倒是你们兄弟两个,刚回京城就先跑来了。”

    苏承武在旁边带着点玩笑的意思接了一句。

    “京城嘛,人走茶凉,自古如此,您老人家不掌兵权了,谁还愿意来沾这冷板凳。”

    庄远立刻瞪了苏承武一眼。

    “你小子跟着你这弟弟学坏了,说话阴阳怪气,话里带刺。”

    苏承武笑了笑,没再接茬。

    苏承锦站起身,走到床边,他弯下腰,将庄远刚才因为激动而扯歪的旧棉被拉平,动作不快不慢,仔细的将漏风的被角掖在庄远的肩膀下面,手指将被角往褥子底下塞实了。

    做完这个动作,苏承锦直起身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庄远的眼睛。

    “侯爷,京城这地方,乌烟瘴气,我看您待着也不痛快,等我这趟在京城把事情办完,您若愿意,跟我回胶州去。”

    庄远眯了眯眼,看着苏承锦,没有说话。

    苏承锦继续说道,语气温和坦荡。

    “胶州那边天宽地阔,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庄崖现在驻守草原,离胶州不远,隔三岔五就能回城看您。”

    “五嫂现在怀了身孕,等过几个月生了孩子,也能带过去让您看看。”

    “温先生的医术您是知道的,让他给您调养身子,比太医院那些只求无过的太医靠谱的多,您一个人在京城,守着这么一座空荡荡的侯府,有什么意思?”

    苏承锦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再说了,牵马而行这种事情,就算庄崖替您代劳了,别人代劳总归差了点味道,哪有您自己亲自去做来的舒坦?”

    “您要是养好了身子,自己骑上去走一遍,那才叫齐全。”

    庄远依旧看着苏承锦,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承武在旁边补了一句。

    “老爷子,庄袖也经常念叨这事,她说等孩子生下来,想让您亲自抱抱,给孩子取个小名。”

    庄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目光从苏承锦身上挪开,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小子。”

    庄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和低沉。

    “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你这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彻底站队?”

    苏承锦退后一步,坐回了椅子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您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也绝对不勉强。”

    “但话我先放在这,胶州,永远有您的位置,您要是嫌路途遥远颠簸,我让人去准备最好的马车,您到了胶州,要是嫌日子无聊,就去找庄崖,搬把椅子坐在校场边上,看着他练兵,您坐旁边看着骂他就行。”

    庄远听着这番话,干瘪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点头答应,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老刘!他们三个在我这屋里坐了半天了,连口茶都没喝上,像话吗?给他们倒茶去!”

    苏承锦和苏承武对视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片刻后,门外响起脚步声,老刘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三个青瓷茶碗,里面泡着上好的茶水,嫩芽在热水里舒展开来,茶香四溢,清香幽幽的散在药味里,冲淡了几分苦涩,显然是侯府里压箱底的好茶。

    老刘将茶碗一一递到三人手中,又朝庄远看了一眼。

    “侯爷,您要不要也来一碗?”

    庄远摆了摆手。

    “喝什么茶,那药方子上写的清清楚楚,除了水和药什么都不让喝,去去去。”

    老刘弯着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苏承武端起一碗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侯爷这茶不差。”

    庄远哼了一声。

    “废话,这可是圣上赏的,能差到哪去?”

    白皓明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喝。”

    “少装蒜。”庄远瞥了他一眼,“你爹往年出宫回家,哪次没被圣上塞点东西拿回去?你又不是没喝过比这个好的。”

    白皓明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苏承锦端着茶碗没急着喝,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三人重新坐回原位,安静的喝着茶,窗外的秋风再次吹起,将庭院里的一片枯叶吹进了屋内,枯叶落在木地板上,打了两个旋,最终停在桌脚边。

    庄远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微微偏着头,一只手搭在被角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依旧死死的搭在枕边那幅画卷和那封信的边缘,一刻也没有挪开。

    “胶州……多远啊。”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只有喝茶时极轻的吞咽声。

    三碗茶喝到见底的时候,床榻上已经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庄远睡着了,他的面色看起来,比三人刚进屋时,似乎多了一丝血色,整个人透着一种久违的安稳。

    苏承锦站起身,将空茶碗极其轻缓的搁在圆桌上,转过身看了庄远一眼,朝着门外走去。

    苏承武将矮凳推回原位,放下茶碗,放轻脚步跟在后面。

    白皓明走在最后,跨出门槛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走过去伸手握住窗棂,小心的将那扇还在往里灌风的半开窗户合拢,把秋风彻底挡在了屋外。

    三人走出寝室,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穿过冷清的侯府庭院。

    夕阳已经西斜了,金红色的光从院墙顶上漫过来,照在那条晾衣绳上,照在那件洗的发白的旧袍子上,照在角落里那口结着薄冰的石缸上,院子里还是没有第二个仆人出来,正堂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被夕阳染成了昏黄色。

    苏承锦走在最前面,大氅下摆扫过青砖上的枯叶,走到前院的时候,老刘弯着腰颤颤巍巍的跟在身后送出来。

    苏承锦停在门槛上,回头看了老仆一眼。

    “老人家,侯爷平日吃药按时吗?”

    老刘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侯爷脾气大,有时候嫌药苦,不肯喝,老奴也劝不动。”

    苏承锦点了点头。

    “明日我派人送些东西来,吃的用的都有,药的事您不用操心了,过两天我让人安排。”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弯腰行礼。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三人跨出府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街上人影稀少,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拖在青石板路面上,苏承锦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侯府那块匾额。

    苏承武翻身上马,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看着苏承锦,声音很低。

    “今晚什么打算?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让人递个话。”

    苏承锦目光没有看向苏承武,而是朝身后侯府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回去歇着。”苏承锦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明天午后,我去周府。”

    三匹马拐出巷口,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暮色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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