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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辽左烟尘-> 第二十一章:摩天岭的血雪与换命的馒头 第二十一章:摩天岭的血雪与换命的馒头
- 1. 侧后的利刃:花园口的惊雷
一八九四年十一月,辽东的战局如同一盘被暴力掀翻的棋局。
就在赵振东还沉浸在山谷小胜、乐观筹谋实授佐领的幻梦中时,一个足以让盛京将军府战栗的消息传遍全线:日军第二军已于花园口强行登陆。这不只是一次登陆,而是一把冰冷的尖刀,避开了满军在辽东山地构筑的正面防线,直插清军的侧后。
旅顺危急!金州危急!
就在大清高层在奉天衙门里手忙脚乱地调兵回援时,摩天岭正面的日军也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他们不再是此前试探性的袭扰,而是拉出了从日清战争开战以来最密集的山炮群,对准了锁住辽阳咽喉的群山之巅。
2. “比命快”的赛跑:马背上的仰攻
“轰!轰!”
两发***精准地落在了摩天岭侧翼的一个高地阵地上。驻守那里的淮军并非精锐,本就是临时从直隶拉来的成建制“新兵”。阵地上的火光还没熄灭,原本构筑的简易掩体后,便冒出了成片蓝色的号衣——那不是反击的冲锋,而是漫山遍野的溃散。
“这帮饭桶!”赵振东在山脚下的林子里看得目眦欲裂,“那是眼眼位(关键高地),丢了那里,整个摩天岭就是个口袋!”
军令如火:满军骑兵哨,必须在日军占领顶峰前,夺回阵地。
这是一场肉体与死神的竞赛。日军步兵正猫着腰,借着炮火掩护,从南坡吃力地向上攀爬。
“上马!冲上去!”
赵振东一拽马缰,胯下那匹通人性的大青马嘶鸣一声,蹄铁敲击在冻硬的乱石坡上,迸发出密集的火星。乌古仑紧随其后,他的“弯刀腿”死死卡住马刺,整个人俯在马背上,减少风阻。
四条腿终究比两条腿快。
几十名满军骑兵顶着流弹,生生在陡峭的山坡上杀出一条血路。当他们冲上山顶时,第一批日军的军帽才刚刚露出南坡的脊线。
“打!”
赵振东翻身下马,手中的温彻斯特1873瞬间开火。乌古仑等一众精锐趴在滚烫的炮弹坑里,利用快枪的射速优势向下倾泻弹雨。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应声而倒,后续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得趴在雪地里,两边开始了激烈的对射。
3. 碎裂的天空:空炸弹的洗礼
然而,满军这种“旧式勇武”在近代化炮火面前的优势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咻——咻——”
刺耳的尖啸声从日军后方阵地传来。日军的山炮经过微调,开始了新一轮的炮击。这一次,他们使用的是最为阴狠的“空炸引信”。
炮弹不再是撞击地面后再爆炸,而是在满军头顶数米的高度轰然炸裂。
无数滚烫的铁锈色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凄厉的哨音呈伞状向下覆盖。
“趴下!”赵振东大喊。
但已经迟了。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原本守在阵地上的几十名满军,在一瞬间就有半数被弹片击中。鲜红的血溅在雪地上,冒着热气,又迅速冻成暗红的冰渣。
赵振东感觉左肩像是被火红的烙铁横着划了一记,半边衣服瞬间被打湿。他闷哼一声,顾不得查看伤口,继续拉动杠杆还击。
日军见火力减弱,再次吹响了冲锋号。
“哨长!子弹打光了!”乌古仑在一旁嘶吼着,他的战马已被炸碎,他那双畸形的腿在雪地里笨拙地挪动着,拉起赵振东就往北坡撤,“撤吧!守不住了!这是给人家当靶子打啊!”
4. 三人的默契:断后的幽灵
后撤比仰攻更难。
日军占领山头后,立刻居高临下开火。五六个矫健的日军尖兵挺着刺刀,顺着雪坡滑下来试图截杀这几个残兵。
赵振东和乌古仑且战且退,跑出几步便猛然转身,对着追兵射出枪膛里最后几颗子弹。就在两人险些被日军合围的刹那,侧翼的一块巨石后,突然响起了一连串沉稳的枪声。
一名日军尖兵应声栽倒。
“这边走!”
一个满脸胡茬、穿着满军蓝号衣的汉子从石后闪出。他射击的节奏极好,每一枪都预判了追兵的落脚点。三人形成了微妙的三角掩体,你退我打,我打你退,终于在日军大部队追下来之前,遁入了密林深处。
那汉子一抹脸上的硝烟,对着赵振东抱了抱拳:“赵哨长吧?我是依克将军麾下参领府的福全,富察氏。海城人。”
赵振东按着肩膀的伤口,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汉子。
“福全?我想起来了。”赵振东喘着粗气,“你是海城大房旗庄的?当年我们在牛庄开‘老赵烧锅’,你家庄子上的红高粱,每年都是第一批运到我家的。”
“正是。”福全冷哼一声,看向山头的火光,“赵哨长,咱旗庄的高粱喂出了咱这把子力气,可架不住后头那帮爷把咱卖了。”
5. 馒头换来的军装:父子的黄昏
逃出死地的三人,在摩天岭后方的一处山口,遇到了正在收容溃兵的满军督战队。
几个身穿破烂号衣、面色蜡黄的淮军被反绑着跪在雪地里。那是刚才从山头阵地逃下来的“逃兵”。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
领头的一个老汉一直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已是血肉模糊。他身边跪着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军装肥大得几乎将他整个人套住,正嚎啕大哭,裤裆处已是湿了一大片。
“大人,求求您!我们不是兵啊!”老汉哭得声嘶力竭,“我们就是运河边上的农户,带着儿子出来赶集……那天遇到拉夫的,说是穿上这身衣服站一个时辰,就给三个热乎馒头……我们以为领了馒头就能回家,谁知道就被拉到了大船上,运到了这冰天雪地里啊!”
“大人,我儿才十三啊!他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他一辈子没杀过生……杀我吧,求求您放了他!”
周围的满军士兵默然无语。福全在一旁看着,牙齿咬得咯吱响。
“斩!”
监斩官面无表情地挥下了令牌。
刀光闪过。两颗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少年的泪痕还没干。
6. 福全的愤懑:空额与假兵
“呸!”
福全对着那两具尸体吐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赵振东,眼里全是悲凉与愤恨。
“赵哨长,你看明白了吗?这就是咱们要守的‘大清’。”
福全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仔细擦拭着枪机:“淮军那帮大佬,手里握着几万人的粮饷,可到了开拔的时候,账面上的一万精锐,实则只有三千。为了填那个‘空额’,他们就在路边、在码头、在集市,随便拉些流民农户,给三个馒头就换上一身军装。”
“这种人,哪里会打仗?他们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听见炮响没尿裤子就是英雄了。”福全指着远方的山头,“东洋人那是实打实的洋枪洋炮练出来的,咱们这边是‘馒头换来的死鬼’。这仗,怎么打?”
赵振东看着肩膀上渗出的血,再看看脚下那具少年的尸体。他心中原本那种“旗人保家卫国”的英雄气概,在这一刻被一种彻骨的荒诞感击碎了。
他想起家书里写的“乐观”,想起自己筹谋的“佐领”。
“福全。”赵振东沉声问,“如果辽阳守不住,你回海城吗?”
“海城?”福全惨笑一声,“家里的旗庄怕是早让东洋人占了。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多杀几个东洋鬼子,给那对被馒头害死的父子报个仇。赵哨长,咱们得去沈阳,去找你岳父。如果这世道要崩,咱们得在那座土围子里,给自己留个种。”
那一夜,摩天岭的雪越下越大,将一切罪恶、荒谬与热血,统统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