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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辽左烟尘-> 第二十五章:绝地里的最后一颗胆汁 第二十五章:绝地里的最后一颗胆汁
- 1. 棍影与冷彻的剥夺
初夏的残阳如血,将新民大旗庄的土地映照得一片暗红。赵振东在泥水中挣扎了许久,才扶着膝盖,骨节咔咔作响地站了起来。他的双眼充血,透着一种死灰色的麻木。
乌古仑始终像一只护巢的畸形老鹰,倒持着那根碗口粗的木棒,目光死死钉在门槛后那几个汉子身上。直到赵振东站稳,乌古仑才缓缓后退,用那种怪异的八字步挪动着,试图去搀扶他的哨长。
“走……咱们走……”赵振东的声音低得如同蚊呐。
眼见着那几个占据了赵家老宅的流民缩回了大门后,乌古仑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肌肉陡然松弛。他将那根沾满泥水的木棍拄在地上,正要转过身,将赵振东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帮!”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撞击声。
赵振东眼睁睁看着乌古仑的身躯像一截断木般僵住,后脑勺处飞溅出一串血珠。紧接着,一张狰狞的脸从赵振东的身后闪出,那是刚才那个鲁南口音汉子的同伙,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短杠。
赵振东本能地转头,视线还没来得及对焦,额骨便迎上了横扫而来的冷木。
“嗡——”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赵振东感到天旋地转,大地猛地撞向他的面门。他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身体像是不再属于自己。他能感觉到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过眼眶,能感觉到乌古仑沉重地砸在自己身侧,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烂草味,可他动不了一根指头。
这种无力感,比被哈奇开斯炮轰碎胯下战马时还要绝望。
“找到了!在那儿!”
几只粗暴的大手在他身上疯狂地摸索。那些曾经在逃荒路上为了三个馒头下跪的难民,此刻在面对两只丧家的“落汤鸡”时,展现出了最原始的贪婪。
“妈的,不少啊!几十块现大洋!”有人兴奋地吼叫,伴随着铜子儿相撞的清脆响声。
“分了分了!见者有份!”
那是赵振东从战场带回来的血汗钱,是准备给家里修补院墙、给弟弟们买书的希望。现在,这些希望正在被一群叫不出名字的流民瓜分。
最让他感到屈辱的是,由于这些汉子连身完整的衣服都没有,竟然有人开始动手扒他的军服。
“这裤子料子真挺,归我了!”
冰凉的空气猛地贴上皮肤,赵振东感到下半身一冷,他的外裤被人生生拽了下去。他躺在烂泥里,看着头顶那一方残缺的天空,眼泪早已经流干了。那种心痛已经超越了生理的极限,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想要将灵魂也一并呕吐出来的荒凉。
这是他守了大半年的家山,这是他护了一辈子的旗庄。
2. 枪声与烈酒的辛辣
“砰!”
一声清脆且决绝的枪响。
不是那种老旧的抬枪,而是精准的西洋短火。正俯身剥衣服的汉子应声发出一声怪叫,那人的草帽被掀飞了一半,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院里钻。
“哪来的野杂种,连赵家的长房长孙也敢动!”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泥泞。赵振东感到一双有力的手将他从冰冷的泥水中托了起来,那人的身体很暖,带着一股草莽的悍气。
“爷!赵爷!醒醒!”
一个年轻人一边摇晃着他的肩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锡皮酒壶,咬开木塞,对着赵振东的脸,“噗”地喷出一口浓烈的原浆烧酒。
辛辣的酒精伴随着酒气钻进鼻腔,赵振东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从九幽之下被拽回了人间。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在重影中交叠。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大眼,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赵振东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拼不凑那散落的记忆。
“是赵爷吧?俺是董二爷家的保险队长,张景惠。”那年轻人欢喜地叫道,“头年里您和二奶奶回西佛镇,咱们在大车店见过的,俺还给您牵过马呢!您想得起来吗?”
听到“西佛镇”三个字,赵振东灰暗的瞳孔里终于亮起了一星火花。他张了张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张景惠的搀扶下,竟一点点坐了起来。
“二奶奶……秀兰……”赵振东死死抓住张景惠的衣袖,指甲陷进了对方的肉里。
“二奶奶精着呢!”张景惠爽朗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她老人家算准了这几天该有咱们的人从海城撤回来,让我们每天晌午都带人过来瞅两眼。今天是第三天,果然接到爷您了。”
3. 冰封的答案
赵振东心底那块悬在万丈深渊上的巨石,终于被这句话稳稳地托住了。
秀兰还在,西佛镇还没倒。只要董秀兰在,这支离破碎的家就还有一块能遮风挡雨的瓦。他裂开沾满血痂的嘴唇,露出了自跨过鸭绿江以来,第一抹发自肺腑的笑意。
“秀兰好……就好……”
他缓过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一排青砖瓦房,眼神中带着一种想要寻找依靠的急切:
“赵太爷……我阿玛,还有我那两个小弟弟……全都在西佛镇吧?阿玛身体一向硬朗,这十几里路,他总跑得动的……”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地的刹那,周围喧闹的声音陡然消失了。
原本正忙着驱散流民、检查乌古仑伤势的几个保险队员,动作都慢了下来。扶着赵振东的张景惠,原本飞扬的笑脸瞬间僵住了,那一丝名为“喜悦”的生动,像是在一瞬间被冬天的寒流冻死在脸上。
张景惠避开了赵振东的目光,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重了几分,却始终没敢吭声。
赵振东那抹残缺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他太熟悉这种神情了,在平壤、在摩天岭、在每一个死人堆旁,他见过无数次这种欲言又止的死寂。
“景惠……”赵振东的声音颤抖起来,那种比被棍棒重击还要剧烈百倍的心痛,重新在他胸膛里炸裂开来,“你说话啊……我阿玛呢?”
西风刮过,吹动了老宅影壁后那株被烧焦的枣树。
在那死一样的沉默中,赵振东感到刚才那口烈酒的辛辣,正一寸寸变冷,最后化作一滩苦涩的、绿色的胆汁,涌上了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