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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诡异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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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刚把雾气顶起来,石阶上的青苔还湿着。

    我俩一口气冲上坡,脚底打滑也不停,直到听见自己喘气声盖过风声才敢慢下来。

    赵三宝一手撑膝盖,一边回头望山下——那片乱坟岗早被树影吞了,连个坟头都看不见。

    “刚才那纸钱……”他咽了口唾沫,“真翻了个面?”

    “你看见的也算数。”我直起腰,拍了拍中山装下摆的泥点子,铜钱耳钉晃了晃,凉风钻进领子。

    眼前是个小土坪,几排低矮瓦房歪七扭八地蹲在坡上,墙皮剥得像瘌痢头。

    烟囱里飘出的烟稀得像快断的线,鸡不叫狗不咬,连只苍蝇都没见着。

    我眯眼扫了一圈,发现靠东头门槛上坐着个老头,手里攥着把菜刀,在磨石上来回推。

    动作很慢,但没停。他眼皮耷拉着,看地不看人。

    西边院门口,一个抱柴火的女人正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忽然顿住,脖子一拧,眼角朝我们这边甩了一下。

    那一眼又急又狠,跟刀片似的。

    她立马转身,门“哐”一声砸上,震得窗纸扑扑响。

    巷子尽头,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泥巴。

    他头低着,头发遮住脸,手里的动作像是在画圈,又像是在抠坑。

    我没动,赵三宝也没吭声。

    两人就这么站在土坪边上,像两根新插的木桩。

    “这地方……”他低声说,“没人该是这样。”

    我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

    帆布包蹭着大腿,里头的罗盘沉着没响,卦盘也安分。

    可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比昨夜还紧。

    走到磨刀的老农前五步远,我停下,顺手把右耳的铜钱耳钉摘下来,在掌心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老乡,歇个脚,讨口水喝。”我笑着说,声音放得轻,像怕惊着谁。

    老农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往下压了半寸,磨石上的水纹颤了颤。

    他还是没抬头,嘴角却抽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个音,像是“滚”,又像是“鬼”。说完,继续磨刀,节奏比刚才快了点。

    我后退一步,转头看赵三宝。

    他正往晒场那边走,手里拎着水壶,壶盖已经拧开。

    晒架上挂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滴着水。

    那妇人刚才关门太快,一件湿裤子掉在地上,裤腿还在滴答。

    赵三宝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举高了些:“大姐!衣服掉了,换点水行不?咱有干净水,对换!”

    妇人门开一条缝,眼睛露出来,盯着水壶看了两秒。

    突然,她“啊”了一声,不是冲他,是冲屋里喊的:“又来了!又是外头的人!”

    话音落,门死死关上,里头“咔哒”一声上了闩。

    赵三宝愣在原地,水壶还举着。

    我走过去,轻轻把他手按下。“别硬来。”我说。

    他转头看我,眉头拧成疙瘩:“你听清她说啥没?‘又来了’?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来?”

    “听清了。”我嗓门不大,“也听出她怕的不是我们,是‘又要开始了’。”

    他咬了下后槽牙,把水壶塞回包里,手习惯性摸了下弹匣袋——数到第三遍就停了,大概想起来现在不是演习。

    我提高嗓门,冲着整个村子喊:“我们是过路人!听说井水变红,夜里有哭声,想打听清楚!没别的意思!”

    声音散出去,像扔进井里的石头,连个回音都没有。

    可变化来了。

    二楼一扇窗户“吱呀”关上,动作很轻,但确实动了。

    左边院墙后,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原本坐在小板凳上晒背,这时慢慢起身,拐杖点地,一步一步挪进门里。

    门合上时,我瞥见门缝贴着一张黄纸,边角发黑,像是烧过。

    右边角落,两个半大孩子本来在扒墙灰玩,听见我喊话,立刻撒腿跑进屋,门缝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们拽进去,门“砰”地撞上。

    只剩我和赵三宝站在巷子中间。

    风吹过空场,卷起几片碎纸和草屑,在地上打转。

    我慢慢把手伸进帆布包,没掏卦盘,只是握住了它。

    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让我踏实。

    “你不打算算一卦?”赵三宝问。

    “算不出来。”我说,“这地方不对,卦盘灵不灵另说,但现在问不出东西。人比鬼难测——鬼按规矩来,人要是不想说话,你拿铜钱砸他脑门都没用。”

    他哼了一声,环顾四周:“你说他们……是怕我们,还是怕说了什么会出事?”

    “都有可能。”我盯着最近那户人家的门缝,“你看那些黄纸,还有窗框上钉的铁钉,不是防野兽,也不是防贼。”

    “防什么?”

    “不知道。但贴的人,是想拦住东**来……或者,拦住人出去。”

    他顺着我看的方向扫了一圈,果然,好几户人家的窗棂上都钉着短铁钉,横七竖八,像是某种标记。

    有的门底还压着小石堆,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像是……禁忌。”他低声说。

    我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一户没关严的院子。

    院里晾着一张渔网,破了好几个洞,网上挂着几片暗红色的渣滓,干了,像是血壳。

    我正想细看,突然听见头顶有动静。

    抬头一看,二楼窗口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盯着我们,不动也不躲。我就这么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持续了四五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我们,也不是打招呼。

    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嘘——

    接着,他缩回头,窗户关上,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三宝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这是警告我们闭嘴?”

    “差不多。”我终于开口,声音也低,“但这不是个人行为。你注意没,从我们进村开始,没人笑,没人问,没人好奇。就连那小孩,蹲那儿画了半天,手指头都在抖。”

    “你是说……全村人都被交代过?”

    “或者,被吓住过。”我回头看了一眼土坪入口,“来路只有这一条,咱们绕了乱坟岗才到。可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也知道‘又来了’。”

    他皱眉:“谁告诉他们的?”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手从包里抽出,拇指蹭过胸口的八卦纹,“但现在摆在面前的不是谜底,是态度。他们不想搭理我们,不想说话,甚至不想让我们开口问。”

    “那怎么办?总不能站这儿等天黑吧。”

    “不急。”我环视一圈,压低声音,“他们能装死,我们也能耗。先找个落脚点,看看晚上有没有人偷偷出门,有没有谁打破这个‘静’字。”

    他点头,刚要说话,忽然抬手示意我别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巷子拐角,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泥巴糊了一身。

    他没看我们,而是慢慢转过身,面朝一间屋子。

    那屋子门开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小孩举起手,把树枝递了进去。

    屋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瘦得只剩骨头——一把抓过树枝,迅速缩回去。

    门,关上了。

    我和赵三宝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吧。”

    “去哪儿?”

    “往前走。”我说,“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我们并肩往前,脚步放得很轻。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挨得近了,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灰白带子。

    好几户人家的门缝里,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趴在门后偷看。

    走到巷子中段,我忽然停下。

    赵三宝跟着顿步:“怎么了?”

    我没回答,而是慢慢转过身,背靠背和他站定。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一圈圈扫视四周。

    二楼,三楼,墙头,窗缝。

    每一处阴影里,几乎都有眼睛。

    有的只露一条缝,有的躲在帘子后,有的干脆扒着砖缝往外瞧。

    他们不说话。

    就这么看着我们,像看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我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看来。”我低声说,“我们已经被记住了。”

    赵三宝手摸到了枪套,但没拔,只是稳稳地说:“下一步,你还想找人问话?”

    “问不了活人,就等晚上问别的。”我盯着前方,“先找间空屋,歇脚。”

    就在这时,前面巷口传来“吱呀”一声。

    一扇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端着半碗水走出来,走到门口石墩上放下。

    她低头看了看水碗,又抬头飞快扫了我们一眼。

    然后,她转身回屋,门轻轻合上。

    碗还在那儿,水面上映着天光,微微晃动。

    我盯着那碗,没动。

    赵三宝看了我一眼:“这是……给我们的?”

    “不知道。”我声音沉下去,“但我知道一件事。”

    “啥?”

    “她没把水泼掉。”我说,“而是留下来了。”

    我们站在原地,风穿过窄巷,吹得衣角轻摆。

    那碗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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