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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谍影之江城-> 第0341章 铁桌两端

第0341章 铁桌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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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讯室的日光灯坏了一根。

    剩下那根在铁桌上方三米的位置悬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飞虫,翅膀不停地撞,撞不出声,撞不出路,只能把整间屋子的光影搅得忽明忽暗。光线每闪一次,铁桌上那道被手铐磨出来的旧划痕就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再亮,再暗,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陆峥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默已经在铁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

    不是审讯椅,就是一把普通的铁椅子,四条腿焊死在地面上,椅面冰凉,靠背笔直,坐久了尾椎骨会发麻。陈默坐在上面,脊背没有靠椅背——不是不能靠,是不屑靠。他的双手被铐在身前,手铐的链子穿过铁桌上的固定环,链子长度刚好够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但不够他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他风衣被没收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枪带磨出老茧的手腕。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他听脚步声就能认出是谁——做警察的时候,陆峥的脚步声是警靴后跟先着地,走快了带风;做记者的时候改成了前掌先落地,轻了,慢了,但骨子里那个节奏没变。

    三年同窗,十年对手。有些东西刻得太深,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陆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拉开陈默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不快,椅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然后归于安静。两个人隔着一米二的铁桌面对面坐着,头顶的日光灯嗡鸣作响,墙角摄像头的红灯一明一灭,除此之外,审讯室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陆峥先开口。

    “姓名。”

    陈默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日光灯的闪烁下显得格外深,瞳孔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血丝,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看着陆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跟我来这套”。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陈默说。声音很平,带着一丝沙哑,但不虚弱。

    “程序。”陆峥的语气没有变化,翻开文件夹,拿起笔,笔尖悬在表格上方两公分的位置,“姓名。”

    陈默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后背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铐链子在铁桌上拖出一声轻微的响。

    “陈默。”

    “年龄。”

    “三十二。”

    “职务。”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比前两个复杂——他的合法职务是江城刑侦支队副队长,但他坐在这个房间里不是因为这个职务。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然后他说:“你不是来问这些的。”

    陆峥把笔放下了。

    文件夹合上。

    两个人隔着铁桌对视。日光灯又闪了一下,那一瞬间的黑暗里,他们谁都没有眨眼。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陈默发现陆峥的坐姿变了——不再是审讯者那种微微前倾的压迫姿态,而是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肩膀放松,像是两个老熟人坐在茶馆里聊天。

    “行。”陆峥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个语调是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个人色彩;现在这个语调里多了一丝陈默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亲近,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终点的人,对着同样走了很远、但走的是另一条路的人,发出的那一口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叹息。

    “那咱们聊聊陈年旧事。你爸的事。”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是动了一下——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左手手铐的金属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敲完之后,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之前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是放松的,现在还是靠在椅背上,但肩膀的肌肉绷紧了,衬衫的布料被撑出了两道斜斜的褶皱,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腋下。

    “我爸的事跟这个案子无关。”他说,声音比刚才冷了半度。

    “有关。”陆峥说。他把文件夹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老式的金属警徽,警徽正面磨损严重,编号已经模糊了,但背面的刻字还清晰可见——“陈国栋,1987年授”。

    陈默的目光一碰到那枚警徽,就像被烫了一下。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死死地盯着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颧骨下方的肌肉鼓起又陷下去,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你爸陈国栋,1998年因受贿罪被判七年,2000年在狱中病故。”陆峥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同情,也没有刻意的冷酷,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被无数人翻阅过的档案,“你当年报考警校的时候在政审表上写过一句话——‘以父为戒,以警为命’。你的政审本来过不了,是当时的招生办主任破格录了你。那个主任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张敬之。”陈默的声音哑了。

    “对。张敬之。”陆峥点了点头,“也就是后来‘深海’计划的发起人,一年前被你们从楼上推下去的那个人。”

    陈默闭上了眼睛。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日光灯的嗡鸣声在这十秒里变得格外清晰,嗡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钻洞。墙角摄像头的红灯还在闪,但在这个角度,它拍不到陈默闭眼之后的表情,只能拍到他微微低垂的头顶和被手铐锁住的双手。

    “你查我。”陈默闭着眼睛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沉沉的。

    “我查了你十年。”陆峥说。

    “查到什么了?”

    “查到张敬之不是你害的。”

    陈默猛地睁开眼。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在眼球表面烧出来的红。他盯着陆峥,嘴唇翕动了两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默面前。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已经卷了,最上面一行的日期是十年前,交易金额二十万,付款方是一个叫“江城商会”的账户,收款方是陈国栋。转账记录下面还有一份手写的证词,签名处按着一个红手印,指纹已经被时间晕开了,但名字还能认得清——高天阳。

    “你爸当年确实收了钱。但不是受贿。”陆峥用手指点了点那份转账记录,指尖停在收款方那一栏,“这二十万是商会捐给警局的设备采购款,你爸经手,财务做账的时候把这笔钱挂在了私人账户上。你爸没拿一分钱,但他签了字,字迹是他的。被查出来之后他没有辩解,因为当时那个财务科长是他亲弟弟,你的小叔。你小叔卷款跑了,你爸替他顶了罪。”

    陈默的呼吸变重了。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被铐住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手铐的链子在桌面上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金石摩擦声。

    “这些事,我在你爸的旧档案里翻到了原始材料。不是法院的判决书,是当时内部调查的原始笔录。你爸在笔录里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连替自己辩解一句都没有。笔录最后有一段话,你要不要听?”陆峥看着他。

    陈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转账记录,眼珠子一动不动。

    陆峥从文件夹里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泛黄的讯问笔录纸,上面手写的字迹工整而沉重。他没有念前面的部分,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段。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这身警服。但我儿子将来也要当警察。请组织看在我这条命还能顶罪的份上,不要因为我影响他。他比我强。’”

    陈默的肩膀塌了。

    不是那种崩溃式的瘫软,是像一座被抽掉了基座的雕像,外形还保持着完整,但内部的支撑结构已经碎成了粉末。他的后背离开椅背,整个人往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铁桌桌面。手铐的链子被他的身体重量拉得绷直,金属环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两道青白的印子。他把脸埋在双手之间,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峥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有些东西堵在心里十几年,一旦决堤,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他等了三分钟,等陈默的肩膀不再抖了,等那双被铐住的手重新放回桌面上,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抬起来和他对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不止一个度。

    “张敬之当年破格录取你,是因为他认识你爸。你爸那二十万的真相,张敬之心里门儿清。他把你招进警校,是想给陈国栋一个交代。但他没想到你后来被陈默——被现在的你——亲手培养成了他最危险的对手。”

    陈默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铁板上磨过。“谁害的我爸?”

    “不是一个人。”陆峥把那份转账记录收回来,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放在陈默面前。纸上的字很新,油墨还有点反光,是一份最近三个月才整理出来的调查报告。“你爸的案子当年有推手。你小叔卷款跑路不是临时起意,是被人做局。做局的人就是你后来的上线——‘幽灵’。”

    “幽灵”两个字从陆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默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人从骨髓里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的东西。他认识这个人,听从这个人,替这个人做了数不清的事,现在被告知,这个人就是他父亲冤案的始作俑者。

    “证据呢?”陈默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还是那个陈默,即使在崩溃边缘,第一反应仍然是求证,是索要证据。多年的刑侦生涯在他骨头上刻下的职业本能,没有那么容易被情绪淹没。

    陆峥把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份通话记录的时间轴,标注了十五年前陈默小叔出逃前三天内的全部通讯记录。其中一个号码的归属地在当时的条件下无法追踪,但用现在的技术反溯之后,发现那个号码的信号塔定位和十年后“幽灵”用来联系高天阳的号码,使用的是同一个加密基站——同一个物理设备,同一个物理地址。

    “你小叔的尸体,我们在去年的一次联合行动中找到了。他在出逃后的第三天就被灭口了。尸体的DNA比对上周刚出结果。”陆峥合上文件夹,把自己所有的证据全部推到一边。然后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陈默的眼睛。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审你。你在‘蝰蛇’做的事,该交代的你会交代,该判的法庭会判。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你恨了一辈子的那个体制,没有对不起你爸。”

    陈默低下了头。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在那短暂的黑暗里,陆峥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呜咽。那声音很短,短到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陈默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但他的眼眶是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细碎的液体,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微光。

    沉默持续了很久。

    墙角的摄像头安静地亮着红灯,审讯室外面,单向玻璃的另一侧,夏晚星和老鬼并肩站着。单向玻璃的颜色很暗,暗到他们能看清审讯室里每一个细节,而审讯室里的人只能看到一面漆黑的镜子。夏晚星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手指陷进上臂的衣料里,攥得很紧,紧到指关节发白。

    “陆峥今天的状态有点不对。”夏晚星没看老鬼,眼睛一直盯着玻璃那头的陆峥,“他从头到尾没有拍桌子,没有逼供,连语气都没变。他跟陈默有旧,这我知道。但今天——不是审犯人,是把真相还给一个人。”

    老鬼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沿在他嘴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和水泥窗台磕出轻轻的一声。

    “你不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过来人才有的疲惫,“他们两个,一个是走了弯路的孤儿,一个是顺着大路走下来的孤儿。不管走哪条路,最后能坐下来把话说开,把骨头里的刺拔了,比什么都强。”

    夏晚星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陈默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进来时那种高傲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姿态。他的嘴角没有上扬,但眉宇之间那种紧绷了十多年的戾气,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下来,像是有人在一条被拧到极限的弹簧上滴了一滴油,弹簧没有松开,但它不再发抖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陈默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顿了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铐住的双手,然后抬起头,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不过你大半夜跑来,不光是为了给我当孝子吧。”

    陆峥也笑了——很淡,像是嘴角漏出的一小口气,但确实是笑了。

    “你这张嘴,还跟警校时候一样欠。”他说着,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一份空白的笔录纸,笔尖悬在上面,“现在能交代了?”

    “能。”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了十多年的什么东西从肺里吐了出来,“从哪儿开始?”

    “‘幽灵’是谁?”

    陈默垂下眼。灯光又闪了一下,审讯室的白墙被照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用指尖碰了碰桌上那枚旧警徽,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收回手,平放在桌面上,开了口。

    “‘幽灵’——他是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人。”

    陆峥没接话。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审讯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鸣。摄像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外面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江城每一个角落,落在那些看得见的街道和看不见的暗巷里,落在那些被翻开的旧案和被揭开的旧伤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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