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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昆明大决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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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试探了七日,昆明四门哪面墙厚、哪面炮密,范登堡的簿子上记下了七八成。

    第八日晌午,南边先起了烟。

    暹罗的象兵在前,安南的生兵在后,顺着元江东岸一路北上,先头已出了南郊。

    象奴骑在象脖子上,长鼻甩来甩去,一脚一个深坑。

    生兵肩上扛着竹梯走一路散一路,谁慢半步,督军的藤条就抽上来了。

    西边那路来得晚些。

    缅北土兵打头,法兰西、西班牙的雇佣军跟在后面,走的是楚雄老道。

    红头发、黑皮肤、缠头巾的挤在一堆,谁也听不懂谁说话。

    骡队拖着野战炮,车轮陷进翻过的田里,人推马拽,骂声连成一片。

    布鲁诺本部居中,午后就到了北门外的矮丘下。

    三路会齐,营帐从北一直拉到南边,怜悯数十里,旗号杂的像赶集。

    象叫、马嘶、各国话搅在一处,隔着十多里地,昆明城头都能听得见。

    北门城楼上,瞿式耜把千里镜架在垛口,从南往北数了一遍帐子,又从北往南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数儿记在纸上,交书吏送去黔国公府。

    沐天波回话:北门为主,三门照旧。

    瞿式耜把话传下去,各垛口的百总应了一声,再没别的话。

    坡上,布鲁诺与范登堡并马而立。

    坡下那片地,早让瞿式耜清了个干净。

    树桩齐着地皮,村落拆成空地,连一块能挡弹的土坎都寻不着。

    风一过,焦土味直往鼻子里钻。

    范登堡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把这几日的账念了一遍:红夷大炮落点极准,十发里倒有七八发压着炮位;虎蹲炮的散弹狠,近城百步之内站不住人;城墙根底下还埋着三眼铳,专等填壕地往上凑。

    布鲁诺听完没作声。

    他抽出鞍旁那根竹杖,朝北门一点。

    “明日主攻北门。西、南各出一路牵制,一兵也不许他们调去北门。”

    范登堡应了,正要拨马去传令,布鲁诺又叫住他。

    “东门不要东,如此才能给他们生路,只要有生路,他们必定不会死守到底。”

    “是。”

    次日一早,忽然北边号炮三响。

    三面土坡上推起共计五百余门火炮,炮口一齐抬起,对准那圈灰扑扑的城墙。

    城中北门楼。

    瞿式耜举着千里镜,一个炮位一个炮位地数,炭笔在纸上记落点,头也不回地对传令兵说:

    “炮不动,人不动,先让民壮蹲着。”

    传令兵下楼去了。

    辰时正,五百门炮齐发。

    声浪连成一片,压得人耳朵里嗡嗡发响。

    瓮城的砖石成片剥落,城楼地瓦被掀得粉碎,烟尘腾起来,把日头糊成灰白一团。

    墙根下,民壮们趴着,抖作一团。

    一个百总揪住一名后生的后领,把人往墙根按回去。

    “听惯了就不怕。”

    他挨个把人按了一遍,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蹲在后生旁边的老兵姓周,见那后生肩膀抖个不停,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塞过去。

    “吃。吃饱了就不怕了。”

    后生没接。

    周老兵也不勉强,把饼揣回怀里,趴在墙根上数炮响,数到第十几下,自己先打了个盹。

    瞿式耜靠着城楼柱子,不许还炮。

    炮手们把红夷大炮的引药一包包备好,压在墙后。

    观察哨贴着垛眼,打一发记一发,报上来的落点渐渐连成几处黑压压的炮阵。

    等联军头一轮炮击露出间隙,瞿式耜才开口:

    “推出去。”

    北门墙后十门红夷大炮推到暗位,火绳一燃,十发开花弹越过护城河。

    一发落在炮阵正中,把两门野战炮炸成了废铁。

    一发正中装火药的驮车,火光里飞起半截驮马,炮管、木轮、残肢搅上半天。

    又一发砸在阵前十几步,掀起的土块压塌了两个炮位。

    联军炮阵乱了半刻。

    范登堡亲自挥旗,把炮队重新排开。

    第二轮打得更凶,也更乱,昏头昏脑的炮弹有一半扔在了空地上。

    炮队苗百总趁间隙又一炮打进土坡后头,半截炮架瞬间掀翻。

    他缩回垛墙后,拿袖子抹了把脸,冲炮手喊:

    “引药再备,别一下用空了。”

    炮手应声,把药包摆成一排。

    城头上的烟一层压着一层,谁也看不清城外的日头走到哪了,只从头上那片灰白的亮光里,估摸是到了晌午。

    这一日炮战,联军烧掉一万两千斤火药。

    昆明的城墙矮了半尺,可昆明一寸未破。

    炮声稍歇,联军的步兵就压了上来。

    百余辆盾车、土牛推在前头,护城河被土袋一截一截填平。

    填一袋,死几个人,再填一袋。

    扛土袋的多是缅北土兵,前头的人刚把袋子扔下河,城头上一枪打来,人一栽,袋子也跟着跌进水里。

    后头的人接着扔,尸体在水里浮了半河,土袋压上去,也看不出底下有没有人。

    甚至又不少活人被自己人活埋。

    瞿式耜把令旗压到最低。

    城头所有火器都哑着,三眼铳手背靠墙根,虎蹲炮后头的人手按在火绳上,谁也不动。

    有个义军压不住手,枪口往前凑了半寸,被旁边的百总一掌按回去。

    “听令。”

    盾车过了河,万余人挤到城根前。

    虎蹲炮先从墙根暗位齐发,散弹扫出去,盾车后的队形上凿出几十个空洞。

    前头那排盾车登时稀了,木辕上嵌满弹眼,几面盾牌被打得翻过来,倒扣在地上。

    紧接着,护城河内侧几道暗壕同时掀开草盖,数千支三眼铳一齐吐火舌,三连连射,上万铅弹。

    冲到壕边的联军成片倒下,鲜血汇成小溪,逐渐成河!

    一个联军军官在坡下挥刀逼着后队往前,刀尖点着城根,嘴里嚷嚷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第二排人踩着第一排人的背往上涌,前脚刚踏上土袋,三眼铳第二轮又到了。

    土袋墙前黑压压倒了一片,有人压在土袋上不动,有人翻进护城河的水里,血顺水流出去,把靠岸那一段河面染成暗红。

    布鲁诺在坡上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只说两个字:

    “再压。”

    第二波一万人踩着前一批的尸体往上顶,云梯、飞梯一溜排开,蚁附登城。

    滚木、油锅、灰罐、碎石,一股脑往下倾。

    民壮两人一组抬石上墙,瓮城里,妇人蹲在墙根缝沙袋、运火药。

    城根下架起的第一批云梯,梯头刚搭上垛口,就被两杆叉竿顶翻。

    梯上的人倒挂着摔下去,砸在下头的梯列里,连带着又碰翻一架。

    周老兵这时才把那半块干饼塞进后生手里,自己抄起一根滚木,两人合抬着推到垛口边,喊一声“松”,滚木顺着墙皮砸下去,底下惨叫声刚起,第二根又到了。

    油锅抬上来了。

    两个兵抬着黑铁锅,锅里的油滚得翻花,到了垛口边一倾,热油泼在顺梯往上爬的一排人头上。

    下头炸开一片凄厉的叫喊,油顺着墙面往下淌,遇到墙根的火星,刹那间,火焰腾起,无数火人惨叫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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