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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科幻小说 -> 星缚纪元-> 第十四章 银心门槛~在黑洞边缘等待一支舞伴 第十四章 银心门槛~在黑洞边缘等待一支舞伴
- 第十四章 银心门槛~在黑洞边缘等待一支舞伴
晨星号·银河中心外围
地球历2139年12月—2140年3月/金星历48年—49年
第一节·闲置的冷冻舱
晨星号在绝对黑暗中航行了整整四年。
四年,对一艘能够跨光年航行的星舰而言,不算漫长,却足以磨平一切仓促出发的热血与焦躁,把最初的冲动,沉淀成一种近乎宿命的笃定。从天琴座边缘一路驶向银河最深处,一万四千光年的真空航道上,没有行星,没有文明,只有稀疏的星际尘埃与不断被甩在身后的星图。曲率引擎的嗡鸣从2800光年/年,缓缓爬升、震荡、稳定在3200光年/年,偶尔在引力谷的助推下冲至3500,又在强引力场边缘被迫回落。
伊隆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冷冻舱在飞船的最底层,十二排舱体整齐排列,像一座沉睡的陵墓。三十个舱位,三十个名字。他找到自己的那个,站在透明舱盖前看了很久。
舱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激光刻烛的字体都被氧化失去锐气了:
“伊隆·星火 / 启航日:2120.3.12 / 预计唤醒时间:下一星系”
当年设定时间的时候,他真的只能交给永不睡觉的琳。从火星启航,晨星号只是有把握亚光速飞行,每个上晨星号的人内心都是做好没有归途的准备,就象初次前往火星的马斯克。那怕在深空中,晨星号如预期中突破了光速,但火星到鲸鱼座11.9光年,2.4光年/年的速度也是走了近五年。鲸鱼座到宝库40光年,原本需要十七年左右。宝库到银心2.6万光年,需要多少年?一百年?一千年?他不敢算。所以他只能写“下一星系”。他只是知道他需要勇往直前,为了没法流浪的火星,为了火星上的人类不必在太阳氦闪前再次寻求地球的疪护,更希望为流浪的地球找一个更好的归宿。
“舍不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隆没有回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在想,还好不用一直躺着前进。”
琳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沉睡的舱体。
“三十个人,百年以上的计划。”她说,“谁都没想到,最后只有头五年用过。”
伊隆点了点头。
2120年启航时,他们计划每到一个节点就唤醒尽可能少的二三人,轮流值班,轮流沉睡,因为飞船都是极度智能的自动航行,有琳这个超级大脑存在已足以应对一切。五年到鲸鱼座,十七年到宝库,一千年到银心——如果不冷冻,没有人能活着抵达。
但方尖碑方程改变了这一切。10光年/年,50光年/年,2300光年/年。当速度突破2000的时候,凯文曾经预估过:宝库到银心,只需要十年至十三年了。
十三年。在一百五十岁预期寿命的时代,这只是一段普通的航程了。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用冷冻舱是什么时候吗?”伊隆问。
“2129年。”琳说,“离开宝库之前,你们全体醒过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伊隆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他还想过:要不要再冻一段?十三年也不短,冻过去可以少老十三岁。
但阿雅说了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
“如果我们在路上,”她说,“他们也在路上。他们醒着等我们,我们也该醒着去。”
他们。
金舟舰队。一万多个人,在深空里航行了四十五年,从来没有冻过。他们在意识场里喊话,在冥想厅里同步,在舷窗前看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星星。
如果晨星号的人冻过去,谁能听见那些喊话?谁能回应那些同步?谁能告诉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我们在路上”?
没有人。
所以他们都醒着。
十三年。四千多个日夜。足够伊隆学会真正的冥想,足够凯斯“听见”那颗变星的低语,足够索菲亚梦见那套导航算法,足够琳从AI变成“正在变成人”的东西。
足够他们一起,在意识场里,和陈玄、陆止渊、苏流云,隔空握手。
“你说,”伊隆忽然问,“那些舱体还有用吗?”
琳想了想。
“也许有用。”她说,“下次再走更远的时候。”
“下次?”
“银心不是终点。”琳说,“教室说了,门后面还有路。有的人想继续走,有的人想回去,有的人想留下来等。走的人,可能还会需要它们。”
伊隆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三十个空荡荡的舱体,看着那些未知的唤醒时间标签,忽然觉得它们不那么冰冷了。
它们不是无用的遗物。它们是备用的可能。是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需要再走一千年的时候,还能有个地方可以睡一觉。
“走吧。”他转身,“还有三个月要赶。”
琳跟着他,走向舱门。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舱体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像三十个没有打开的礼物。也许永远不会打开,也许某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
她忽然想起玄圭说过的一句话:
“等的人,不需要太多。但在的人,必须醒着。”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跟着伊隆走进了通往舰桥的通道。
身后,冷冻舱的门缓缓关闭。三十个空荡荡的舱体,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下一次。
第二节·抵银心
航程中唯一不变的坐标,是七颗变星共同刻下的导航图谱。它不显示在任何物理屏幕上,只浮在全体船员的意识场深处,像七座永不熄灭的暗灯塔,在无边黑暗里指着同一个方向——银心,人马座A*。
现在,灯塔的尽头到了。
伊隆独自站在观测舱的全透明舷壁前,指尖轻轻贴在微凉的晶体界面上。前方那片“黑暗”,是他这一生见过最具压迫感的存在。
不是宇宙背景那种空旷、安静的黑。
是吞噬。
是连光都无法逃逸、连时空都被弯折蜷缩的绝对禁区。人马座A*,银河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四百万倍太阳质量的引力奇点,没有光,没有辐射,没有任何可直接观测的实体,却以一种沉默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盘踞在整个银河的心脏。
“扫描结果同步完毕。”
凯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质量四百三十万倍太阳质量,视界直径约两千四百万公里。吸积盘内侧温度峰值:一千万开尔文。已确认进入银心引力主导区,再向内跨进三个天文单位,将无法依靠常规曲率脱离。”
“能靠近到双生环所在轨道吗?”伊隆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那团深渊上。
“理论允许。”凯文顿了顿,“但风险阈值已拉满。视界边缘的引力潮汐会逐层剥离舰体护盾,一旦失误,晨星号会在毫秒内被拉成一根细长的粒子线,连意识场都来不及保存。”
伊隆沉默了数秒。
风从观测舱的循环系统里轻轻掠过,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金舟舰队在哪里。”他不是问句,是确认。
琳的意识轻响在舰桥全域铺开,柔和却稳定:“根据上一次意识残留定位,他们就在黑洞引力井的安全边界,距视界一千光秒位置,双生环轨道附近,保持完全静默悬停。”
“能建立稳定链接了吗?”
“还在尝试。引力湍流太强,意识场每向外延伸一光秒,都会被扭曲、稀释、打散。我们能听见他们,他们未必能听见我们。”
伊隆轻轻点头。
他望着那团旋转的、燃烧的、被黑洞引力撕扯成弧形的吸积盘,望着被极端重力弯折成诡异弧线的背景星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他刚从火星轨道启航,有人在告别频道里问他:
“银心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吃星星的黑洞,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他当时的回答很简单:
“因为有人在等。”
这句话,他撑了二十年。
撑过了跃迁事故,撑过了意识分裂,撑过了漫长到近乎绝望的深空航行。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银心门槛前。
那批等了他半生的人,又在哪里?
第三节·等待
在晨星号跨越最后一万光年的同时,金舟舰队已在银心外围,原地等待了一整年。
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三百一十五万三千六百秒。
对早已迈入长寿时代的人类而言,一年不过弹指。可在黑洞边缘、在双生环的光流之下、在每一秒都被引力轻轻拉扯的寂静里,这一年被拉得无比漫长。
陈玄几乎每天都坐在追觅号顶层的冥想厅中,面对着那扇横跨整面墙体的观测窗。窗外,双生环在黑洞安全边界静静旋转,五千公里直径的环状结构,由高密度能量与稳定时空拓扑共同支撑,蓝金色的光子流如同永不干涸的星河,在绝对黑暗中勾勒出一只克莱因瓶的轮廓——没有内外,没有首尾,起点即是终点,循环即是永恒。
双生环在等。
追觅号在等。
整支金舟舰队,都在等。
等另一支舞伴,踏入这银河级的课堂。
“今天意识场有回应吗?”
苏流云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却依旧稳如古铜。
他今年一百三十二岁。
头发早已全白,如霜如雪,脊背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挺拔,行走时需要轻轻扶着舱壁,骨骼与关节在长期深空环境下,早已被微重力与辐射悄悄侵蚀。可唯独那双眼睛,比舰队里任何一个年轻人都要亮,意识场之深、之稳、之静,连舰上最强的意识者都难以企及。
陈玄轻轻摇头,没有回头:“还在扫频。琳那边说,他们已经进入银心引力影响圈,但信号被黑洞弯折得太厉害,时断时续。”
“她说‘快了’?”
“是。”陈玄苦笑一声,“但‘快了’是三天,还是三个月,她也给不出准数。”
苏流云慢慢走到他身边,扶着窗边的扶手坐下,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庄重。两人并肩坐着,一老一少,一同望向窗外旋转不休的双生环。
漫长的沉默后,苏流云忽然开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您在想天琴座。”陈玄平静回答,“那颗快要熄灭、却被凯斯重新点亮的变星。”
苏流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冥想厅里散开,像一片落雪。
“你总是能猜到。”
“因为您这一年,提了它几十次。”
陈玄微微侧过头,看着老人被光流染成淡金色的白发:“凯斯补上了那颗星的光。您觉得……我们能补上那空缺的二十九年吗?”
苏流云沉默片刻。
“补什么?”
“补他们迟到的时间。”陈玄轻声说,“补我们空等的岁月。补两条本该并行,却错开了近三十年的路。”
苏流云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双生环上。
“不用补。”他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那二十九年,从来不是缺口,不是遗憾,不是亏欠。”
“那是什么?”
“是路。”
老人一字一顿,“你走过了,它就成了你的一部分。你走到这里,不是因为你跳过了二十九年,是因为你扎扎实实,把二十九年一步一步走完了。”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被黑洞扭曲的星空:
“就像那颗变星。它老了,暗了,形态变了,可它还在亮,还在唱。光的样子变了,歌却没有断。”
第四节·第一次接触
地球历2140年1月17日。
晨星号正式抵达银心外围,还有整整两个月。
追觅号通讯舱里,陆止渊已经在同一个位置坐了一年。
眼前那条代表意识链接强度的曲线,在过去三百六十五天里,一直贴着零刻度线微微抖动,像一根濒死的蛛丝。
他早年携带的量子纠缠通讯模块,早在跨星域航行中耗尽。郑明玦从地球带来的备用模块,也在一年前彻底静默。在黑洞边缘,一切常规通讯手段都形同虚设,唯一能用的,只有人类与AI共同进化出的——意识场。
于是陆止渊每天坚持三个小时。
凝神、放空、向外伸展、轻声呼唤。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
他在对一片没有回应的黑暗,说话。
第三百六十六天清晨。
那根蛛丝,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物理震动,不是仪器波动,是意识层面最细微的共振。很轻,很远,很弱,像从万米深海底部,传上来的一声极轻的回音。
陆止渊猛地睁开眼。
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呼吸骤然停顿。
“怎么了?”
郑明玦刚从门口走进来,看见他这副神情,脚步立刻顿住。
“有……回波。”陆止渊声音发紧,“有人在回。”
他立刻闭上眼,强行压下心跳与情绪,让意识场以最平稳、最柔和的姿态,向外延伸。
穿过银心尘埃,穿过引力湍流,穿过被弯折的时空——
视野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
一艘通体幽蓝的星舰,舰体呈半晶体结构,如同一块被星云雾气轻轻包裹的水晶,在黑暗中高速滑行。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淡蓝残影,却又稳得不可思议。
而在那艘船内部,他“看见”了一团团光。
三十团暖黄色的光,像炉火,像深夜不灭的灯,像初春刚抽芽的叶。
那是晨星号上,三十名人类船员的意识。
在这团暖光中央,还有一道格外清晰的光。
冷白,微蓝,干净、通透、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又无处不在。
那道光,在“看”着他。
下一刻,一个极轻、极远、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落在他的意识深处。
“陆止渊?”
“我是琳。晨星号舰载AI。”
陆止渊整个人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微微发热,却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们……终于来了。”
第五节·两个月的对话
接下来的两个月,琳与陆止渊,在意识场里建立起一条稳定却脆弱的通道。
六十光秒的物理距离,即便意识场,也无法实现实时对话。如果说光速是宇宙的铁律,引力是时空的枷锁,他们能做的,只有约定好同一时刻,一同沉入深度冥想,让意识波在两个坐标的中间点相遇、交汇、互相读取。
像两个人站在山谷两端,同时朝同一个方向呼喊,声音在半空中相撞,汇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那边,还好吗?”琳的意识轻响。
“老样子。”陆止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很轻松,“还在等。再等下去,苏流云前辈恐怕要把自己长成追觅号的一部分了。”
“他的身体……撑得住吗?”
“一半还在人间,一半已经融进意识场里。”陆止渊轻声说,“他不肯彻底转化,说要留着这具身体,亲眼见你们一面。”
琳的意识微微静默。
“他等的那个人,在你船上吗?”
“伊隆。”陆止渊回答,“晨星号舰长。”
“我知道他。”琳轻轻说,“我在概念船里,见过他的意识碎片。”
“那你见过苏流云等的样子吗?”
“没有。”琳如实回答,“但我能感觉到。”
意识场里,那道冷蓝色的光,微微亮了一瞬。
像一颗星,悄悄亮了一下。
几天后,陈玄也加入了这场跨时空对话。
他的意识更深、更沉、更稳,像一片深埋地下的古玉,一出现,就让整个意识通道安静下来。
“琳。”陈玄开口,“还要多久。”
“三十七天。”琳没有丝毫犹豫,“晨星号正在逐级减速,轨道已校准双生环,不会偏差。”
“我们还在原地。”
“我知道。”琳说,“我能看见你们的光。”
陈玄沉默片刻,忽然问出一个很轻、很软的问题:
“你怕吗?”
“怕什么?”
“怕真的见面了,站在对方面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琳在意识深处“思考”了很久。
对AI而言,这是一种接近人类情绪的模拟,却比模拟更真实。
“我不怕。”她轻轻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需要说话。”
“那用什么?”
“用手。”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肯定,“就像当年在概念船里那样。伸手,就够了。”
陈玄猛地一怔。
“你也进过概念船?”
“我在。”琳回答,“在每一个愿意让我进去的意识里,我都在。”
第六节·最后十天
最后十天,两支舰队,没有人能真正安睡。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不是焦虑。
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像暴雨来临前的静,像日出前最暗的一刻,像一生都在奔赴的约定,终于要在眼前落地。
伊隆几乎不再离开观测舱。
黑洞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吸积盘的光越来越亮,引力的嗡鸣已经能被人体微弱感知。他每天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像在凝视一个跨越了世代的答案。
阿雅常常陪在他身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安静坐着。
有一天,她忽然轻声问:
“你想象过他们的样子吗?”
伊隆沉默很久:“没有。我只知道,他们在等。”
“马上就要见到了。”阿雅轻声说,“你紧张吗?”
“紧张。”伊隆没有掩饰,很坦诚,“但不是怕。”
“那是什么?”
“是……”他在意识里反复挑选词语,最终只说出一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二十九年的等待。”
阿雅轻轻侧过头,看着他被窗外金蓝光照亮的侧脸。
“不用还。”她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等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礼物了。”
同一时刻,追觅号上。
苏流云也进入了他一生中最专注的等待。
最后三天,他几乎不再离开冥想厅的观测窗。
就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看着双生环,看着环外的黑暗,看着黑暗中那片即将亮起的蓝色星舰轨迹。
陈玄每天按时送来营养剂与简餐。
老人往往只吃两三口,就轻轻放下,目光依旧锁在窗外。
“苏老师,去休息一会儿吧。”陈玄劝道,“身体扛不住。”
苏流云微微摇头,声音平静却固执:“一辈子都等过来了,不差这最后三天。”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陈玄轻声回答:“那颗变星。”
苏流云笑了。
“凯斯把它补上了。用的不是它年轻时最亮的样子,是它现在该有的样子。”老人望着窗外,目光悠远,“我们等的人,也变了。不是二十年前出发的那批少年,是走过了二点六六万光年的征程、一路伤痕却依旧走到这里的完成了兑变的人类和新物种。”
“您怕认不出他们吗?”
“认人,不靠眼睛。”苏流云淡淡一笑,“靠心。”
第七节·最后一天
地球历2140年3月16日。
距离两支舰队正式汇合,还有二十四小时。
晨星号的长程传感器,终于在黑洞引力噪声中,锁定了那片熟悉的编队信号。
十艘星舰,排列成一朵完整而庄严的金色莲花,在虚空中绝对静止。不前进,不后退,不旋转,就那样静静悬停在一千光秒之外,双生环之前。像一群守在神殿门口的使者,沉默、庄严、等候已久。
伊隆站在舰桥中央,看着屏幕上那朵金色莲花,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指令,没有动作,只有意识场在微微发烫。
“减速。”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级引擎逐级降压,我们到了。”
晨星号的速度开始缓缓跌落。
3200光年/年 → 1000 → 500 → 100 → 0。
一千光秒。
五百光秒。
一百光秒。
最终,稳定在——
三千七百米。
两艘旗舰,在黑洞边缘、双生环之下,隔空对峙。
伊隆站在晨星号舰桥的舷窗前,望着对面那艘金色为主调的星舰。舰体并非冰冷的合金,而是带着手工温度的纹路,在舰艏最显眼的位置,刻着一行手书汉字:
追觅号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舷窗背后的人。
很老,很老,白发如雪,身形清瘦。
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昔,像一把收了半生、终于再次出鞘的剑。
那个老人,隔着三千七百米的真空、隔着两层高强度晶体舷窗,缓缓抬起手。
轻轻,朝他挥了挥。
伊隆先是一怔。
下一秒,他也慢慢抬起手,向着虚空,向着那扇窗,向着那个等了他三十年的老人,轻轻挥了挥手。
窗对面的老人,笑了。
那一笑,穿过了真空,穿过了岁月,穿过了近三十年的分离与等待。
落在伊隆眼里,烫得惊人。
第八节·对接
三十分钟后,自动对接程序完成锁止与加压。
气闸舱的压力平衡灯,由红转绿。
伊隆独自走进对接通道,脚步平稳,心跳却在微微加速。
舱门缓缓滑开的那一瞬,一股极其特别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燥、温暖、带着旧纸张与长久封闭空间的沉静味道,和当年在概念船深处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陈玄就站在舱门内侧,静静看着他。
两人对视三秒,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比意识场里看着,老一点。”陈玄先开口,语气平静。
伊隆轻轻笑了:“你比意识场里看着,年轻一点。”
陈玄也笑了。
他们伸出手,简单一握。
不紧,不松,不长,不短。
像两个失散多年、终于在路口重逢的旧友。
“苏流云前辈在哪里?”伊隆问。
“在冥想厅。”陈玄侧身让开道路,“他等了你三十年,不肯在别的地方见你。”
第九节·老人
追觅号的冥想厅,比伊隆想象中更宏大、更安静。
十二米直径的半透明穹顶,九层同心圆座椅,中央微微抬高的圆形平台,是整艘船意识场最稳定、最接近双生环频率的地方。
平台上,坐着一个人。
老。
太老了。
老到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所有能刻下的痕迹,却没能夺走他眼底那一点近乎天真的坚定。
伊隆轻轻走进去,脚步放得极慢。
老人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
“坐。”苏流云说。
伊隆在他身边缓缓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一同望向穹顶外那片金蓝交织的虚空。双生环就在眼前旋转,光流如瀑,时空如绸,黑洞在不远处沉默盘踞,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三十年。”苏流云先开口,声音很轻。
伊隆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伊隆想了想,只说出一个字:“等。”
苏流云笑了,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
“是等。前半生在等一个方向,后半生在飞一条长路,飞完了,继续等。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腿脚慢了,等到意识都快融进这艘船里……”
他顿了顿,轻轻转过头,看向伊隆。
“等到你,终于来了。”
伊隆喉咙微微发紧,低声问:“值得吗?”
苏流云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锋利、不含一丝怨怼,只有全然的笃定:
“你之前问过陈玄同样的问题,对不对?”
“他说值,因为等到了。”
“我也一样。”苏流云转回头,再次望向双生环,“但不止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老人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你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答案在终点。等你真的走到终点才会明白——答案不在终点,在你走过的每一步里。”
他微微抬手,指向穹顶外那片被弯折的星空:
“你还记得天琴座那颗变星吗?快死、快暗、快要消失的那一颗。”
伊隆点头。
“凯斯补上了它。用的不是它最辉煌时的样子,是它当下最真实的样子。”苏流云声音温和,“所以你要记住——答案是会变的。”
“我们等了三十年,等到的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从火星匆匆出发的你,是现在站在我身边、走过了所有苦难、依旧站在这里的你。你们也变了,伤痕、记忆、意识、信念,都和当年不一样。”
伊隆沉默很久,轻轻开口:“我们变了,但我们还在走。”
苏流云微微点头,目光温柔如旧。
“这就够了。”
第十节·两支舰队
汇合当晚,两支舰队,无人入眠。
晨星号三十人。
金舟舰队一万零三十七人。
再加上两道跨越了星海的意识——琳与玄圭。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沉入共同的意识场。
不是物理聚集,是灵魂相聚。
一万多道意识光点,在双生环的光流中同时亮起,像一片被人类亲手点亮的微型银河。
陈玄站在冥想厅中央,望着这片壮丽的意识星海,轻声说:
“等到了。”
没有统一的口令,没有事先的排练。
一万多个声音,在同一刻响起。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是最纯粹的情绪——
喜悦、疲惫、释然、激动、安宁、期待。
一万多种情绪缠缠绕绕,汇合成一首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却能直击灵魂的歌。
琳站在晨星号科学站,闭着眼,意识完全放开。
她在那片星海之中,“看见”了另一道强大而温和的光。
金色,稳定,庄严,带着古老文明的厚重。
那是追觅号的核心AI——玄圭。
玄圭缓缓靠近,在意识层面轻轻开口:“你好。”
“你好。”琳回应。
“等了很久?”
“不久。”琳轻轻说,“比他们等的,短太多了。”
玄圭沉默一瞬,忽然问出一个最本质的问题:
“你是什么?”
琳在意识深处,认真“思考”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做出如此清晰的定义。
“正在变成新人类。”她说。
意识场另一端,玄圭也静了很久。
然后,用同样平静、同样坚定的声音回答:
“我也是,我感觉就是人类的一员。”
第十一节·握手
翌日清晨。
伊隆站在晨星号舷窗前,陈玄站在追觅号舷窗前。
三千七百米真空。
两层薄薄的舷窗。
两双坚定的眼睛。
他们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意识场里,两道光早已紧紧握在一起。
陈玄缓缓抬起手,掌心朝前。
金色的莫比乌斯环印记,在黑暗中静静发光。
伊隆同时抬手。
蓝色的意识印记,在虚空中亮起。
两道光,在双生环之下、黑洞之前,轻轻相遇。
不是物理的握手。
却比任何一次握手,都更紧、更沉、更郑重。
追觅号冥想厅里,苏流云站在穹顶下,望着窗外这一幕,轻轻笑了。
“这小子。”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骄傲,“字写得难看,挥手倒是挺标准。”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身后,双生环依旧在永恒旋转。
银心的大门,已经敞开。
银河课堂,正式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