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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都市言情 -> 野花满山村-> 第2468章 替我活

第2468章 替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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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里的水在往上冒,逆着流,一层一层往井口涌,涌到沿口就化成白气散掉。

    倒流井。

    陈平撑着石台站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破了大半,身上全是刮痕和淤青。

    可他活着。

    他摸了摸胸口,那片桂花叶还在,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他走到井边,朝下看了一眼。

    井里看不见底,只有白气一层层往上翻,像一口烧开了的锅。

    他深吸一口气。

    “林依。”他低头对着自己的心口说了一声,“下去了。”

    然后他跳了进去。

    井水从下往上冲,撞在他身上,把他往上顶。

    陈平拼命往下压,手脚并用,像在爬一道瀑布。

    水冲进他鼻子、耳朵、嘴巴,他憋着气,往下钻。胸口那片桂花叶越来越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然后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井底。

    是一层膜。极薄、极韧的膜,绷在井的最深处,像一张皮。

    陈平踩在上面,能感觉到膜底下的东西在动,在吸他。

    他蹲下来,用手去撕那层膜。指尖刚戳上去,膜就自己裂了。

    裂口里涌出一股极浓极重的气,混着泥土味、河水腥味、艾草被太阳晒焦的涩味。

    下界的味道。陈平整个人被那股气裹住,往下坠。

    他的脚先出去了。

    然后是腿。然后是腰。

    下半身接触到下界空气的一瞬间,一阵剧痛从脚底窜上来。

    他的皮肉在化,像被泼了化骨水,从脚趾往上蔓延,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也在化,从白变灰,从灰变透明。

    陈平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一点一点消失,咬碎了后槽牙。他没喊,也没停。

    他用两条已经化成骨架的胳膊撑着井壁,把自己剩下的半截身子往下推。

    胸口那枚银珠猛地一跳。

    林依的魂在他体内缩成一团,贴着那缕金丝,被他的魂裹住。

    陈平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团极小极弱的光,缩在他心口最深处。

    最后离开井口的是他的头。

    当他整个人从倒流井底穿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肉身已经没了。

    皮肉、骨头、血,全化在井里。

    只剩一团魂,灰蒙蒙的,裹着心口那枚银珠,轻飘飘地落在下界的土地上。

    陈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能感觉到风从身上穿过,像穿过一层薄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的泥土。

    他的魂体在下界的空气里微微发亮,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

    他活了。

    又死了。

    可不管怎么说,他站在了下界的土地上。

    陈平抬头。

    面前是一片荒了的田埂,野草长得齐腰深。远处有山,山脚下有村落,炊烟正从几间破瓦房里升起来。他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清河村。他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陈平站起来,魂体轻飘飘的,走一步飘三步。他朝着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住。

    村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朝着他这个方向,像在等他。陈平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林桂花。

    活着的林桂花。

    没有铜丝,没有灰灯,没有无相门的黑袍。

    她站在村口那棵枣树下,日光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的,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回来了。”她说。

    陈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步子越迈越快,最后跑起来。

    可等他跑到枣树下的时候,林桂花不见了。

    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刚落的桂花叶,打着旋儿落在陈平透明的掌心里。

    陈平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叶子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他凑近去看,看清楚了那四个字。

    “替我好活。”

    陈平跪在枣树下,手心里那片桂花叶已经被攥得发皱。

    他低着头,魂体在日光里微微发颤,透明的手指抠进泥土里,什么也抓不住。

    “桂花嫂子……”

    他的嗓子像被人用手掐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出来。你跟我说句话。就一句。”

    枣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没有人应他。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带着一种近乎发狂的执拗。可村口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田埂上几只灰雀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陈平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魂体剧烈地抖着。

    他想起林桂花最后在石室里说的那句话“你听我一次,就这一次。”他听了。他走了。可他把林桂花留在那儿了。

    铜丝缠死了她。

    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甚至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活”这回事。

    他攥着那片桂花叶,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心口那枚银珠猛地一跳。

    陈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魂体从树干上弹开。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银珠在魂体内部剧烈震动,那缕金丝疯狂地转起来,像一根被抽急了的陀螺。

    一阵剧痛从心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陈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

    村口的景象变了。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田埂、瓦房、炊烟,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天上没有太阳,地上没有活物,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道扭曲的黑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像烧焦的骨头。

    陈平认出来了。

    鬼市。

    下界的鬼市。

    可跟他之前见过的鬼市完全不一样。

    这里更大、更荒、更冷。

    脚下的地是黑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灰上。

    “第一层。”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魂归荒野。留不住的,就散在这儿。”

    陈平撑地站起来。他面前是一条极长的路,路面龟裂,裂缝里往外渗着黑雾。

    路两旁站满了东西。

    人形的东西。

    它们低着头,垂着手,一动不动,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庄稼。

    陈平走过去的时候,最近的那个抬起了头。

    没有五官。

    整张脸像被砂纸磨平了。

    陈平心里一紧,脚步没停。

    他知道鬼市的规矩在鬼市里停下来的,就是鬼市的了。

    他往前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两旁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两堵肉墙。

    它们开始动了。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是整个身子,像潮水一样朝他压过来。

    陈平想挥拳,可他的魂体在下界太弱了,拳头打在那些东西身上像打在棉花上。

    一只灰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抓住了他的腿。他被无数只手拽着,往路边的灰雾里拖。

    “滚!”陈平拼命挣扎,可越挣扎,那些手就缠得越紧。他心口的银珠剧烈震动,林依的魂在里面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陈平胸口迸出来。

    白光照亮了整条路,那些灰白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纷纷缩回去。

    陈平听见无数尖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刺得他耳朵流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银珠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一缕极淡的银气从裂缝里渗出来,缠上他的魂体。

    女仙官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极轻极冷,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借你一缕魂。走。”

    陈平爬起来就跑。

    白光在前面开路,灰手纷纷退散。

    他跑了很远,跑到腿都快没了知觉,可身后的尖啸声没停,反而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灰雾里涌出更多的东西,比刚才那批快得多、凶得多。它们贴着地面掠来,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狗。

    白光在变暗。女仙官借他的那缕魂快耗光了。

    陈平咬紧牙,拼命往前跑。前方出现了一道极窄的石门,门框上刻着一个“二”字。第二层。他朝石门冲过去。

    可灰雾里的东西比他还快。一只灰手从侧面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陈平整个人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石门槛上,魂体差点散开。他翻身想踹,可更多的灰手缠上来,把他往灰雾里拖。

    他离石门只有一臂远。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石门后面蹿出来。

    陈平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拍在那群灰手上。爪尖弹出来,在灰手上面划出几道深痕。灰手像被砍了一刀,纷纷缩回去。陈平抬头,看见那张白脸铜铃眼的猴脸怪物蹲在石门槛上,冲他龇了龇牙。

    “你……”陈平嗓子发哑。

    猴脸没理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薅起来,往石门里一甩。陈平整个人摔进石门另一侧,滚了两圈才停住。他爬起来回头看,猴脸还蹲在门槛上,两只铜铃眼盯着灰雾里那些涌过来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进来!”陈平喊。

    猴脸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纵身一跃,从门槛上跳进来。它落地的瞬间,石门“轰”地合拢,把灰雾和尖啸声全关在了外面。

    陈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银珠上的裂痕还在,那缕银气已经耗尽了。女仙官的声音没再响起来。陈平心口发紧,他知道女仙官为了帮他,把自己的魂撕了一角。那玩意儿不是随便能撕的。

    “蠢货。”陈平咬着牙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女仙官,还是在骂自己。

    猴脸蹲在他旁边,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脸,让他回神。

    陈平撑着膝盖站起来,环顾四周。第二层比第一层更窄、更暗。头顶低得几乎要压到他的头,两边的墙壁是暗红色的,像干透的血。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字,他凑近看,全是同一个词“回头”。

    “回头”两个字,刻了满墙。大的、小的、正的、歪的、横的、竖的,像无数人在死前留下最后的话。陈平看着那些字,脊背发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头顶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在敲棺材板。陈平抬头,暗红色的岩壁上裂开一道缝,一只极长的黑手从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朝他天灵盖抓下来。

    陈平往旁边一滚,那只手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石板像豆腐一样被捏碎。黑手缩回去,缝里传来一声极长的叹息,像从地底最深处翻上来的。

    第二层的“东西”,比第一层凶十倍。

    陈平把手按在断刀上。刀不在了。他低头看自己,魂体,什么都没有。断刀留在了上界。他手里只有一片桂花叶,和一枚裂了缝的银珠。

    猴脸蹲在他身后,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沉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

    还有七层。

    陈平靠着暗红色的石壁坐下来,魂体比刚下来时淡了一层,像被水泡过的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几乎透明,掌心里那片桂花叶倒还亮着,叶脉上那点微光像一盏缩小的灯。

    猴脸蹲在他对面,拿爪子抠墙上的“回头”二字。抠了半天,抠下来一片石屑,它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龇了龇牙,把那片石屑弹飞了。

    “第二层比第一层狠。”陈平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撞出回响,“刚才那只黑手,一巴掌能把石头捏成粉。我要是挨上一下,魂直接散。”

    猴脸歪头看他,铜铃眼里映着他半透明的脸。它伸爪子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前面,意思很明白:走不走?

    陈平撑着墙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魂体发出极细的“咯吱”声,像生锈的铰链。他走到甬道口,往里看了一眼。

    第二层的通道比第一层宽,可宽得让人发慌。两边的墙隔了足足两丈,头顶极高,灰蒙蒙的看不见顶。地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湿泥,踩上去“咕叽”响,像踩在烂肉上。通道正中间立着一排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着铁链,铁链末端连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垂着头,一动不动。

    陈平扫了一眼,至少三四十根石柱。

    “别碰。”他低声对猴脸说。

    猴脸没理他,贴着墙根走。陈平跟在后面,尽量离那些石柱远些。他走出一段,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哗啦”声,像铁链在拖地。他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哗啦”声更多了,从四面八方响起来。陈平余光扫过去,那些石柱上缠着的人形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它们的脸都被铁链从中间勒出一道深沟,把五官分成两半,像被劈开又拼回去的。

    陈平的手攥紧了桂花叶。

    “跑。”他低喝一声。

    猴脸比他反应快,已经蹿出去三丈远。

    陈平撒腿就追,脚底下的湿泥“咕叽咕叽”响得越来越急。

    身后的铁链声炸开了,几十根铁链同时甩过来,链条破空的声音像鞭子抽在人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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