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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都市言情 -> 一把木剑闯情关-> 第二十九章 降头 第二十九章 降头
- 凌家老宅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檀香的苦涩,像是死亡的气息在每一个角落里游荡。
凌若烟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低头看着楼下忙碌的人群。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上次周神医来过后,爷爷的病好了一个多月。这一次,爷爷的病来得又急又凶,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灰败得像一块将朽的木头。
家庭医生陈伯已经摇头了,说这不是寻常的病,脉象紊乱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似的。
“若烟姐。”
一个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凌若烟回头,看见二叔的女儿,堂妹凌若雪正端着一碗药走过来,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张天铭又请来了周神医。”凌若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凌若烟皱了皱眉。
张天铭——天府集团的公子,这半年来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一样围着凌若烟转。送花、送礼、请吃饭,如今又借着给爷爷看病的由头往凌家跑。凌若烟都对这个人的观感很不好,他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精明了,那种精明不是商场上磨砺出来的锐利,而是猎手打量猎物时计算步数的冷静。
但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因为爷爷的病实在太重了。
“让他上来吧。”凌若烟说。
张天铭很快带着周神医上了楼。张天铭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多一分显得虚伪,少一分显得冷漠。他在凌若烟面前停下脚步,温声说:“若烟,放心,有周神医出马,你爷爷不会有事。我的心希望你明白。”
凌若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张公子,多谢周神医。”
周神医没有理会张天铭那些客套话,径直走到凌傲天的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老爷子的手腕。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天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越皱越深,最后整张脸都拧成了一个纠结的结。他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忽然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面色大变。
“周神医?”张天铭上前一步,“怎么样?”
周天没有回答他,而是绕着床走了一圈,目光在房间的四个角落里来回扫视,最后停在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青瓷小碗上。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
“这碗水是谁放的?”周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凌若烟愣了一下:“是……是我放的。我听人说用花瓣泡水放在床头可以安神……”
周天快步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猛地将那片花瓣掷在地上,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不是安神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这是引子。”
“什么引子?”凌若雪从二楼走廊快步走下来,站到了周天面前。
周天抬起头,看着凌若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降头。”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客厅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降……降头?”张天铭的声音有些不稳,“周老先生,您说的是那种……南洋的邪术?”
“不错。”周天的表情极其凝重,“老爷子的病不是病,是被人下了降头。而且是极其阴毒的那种——噬魂降。这种降头不会立刻要人命,而是一点一点地吞噬人的精气神,让患者在极度痛苦中慢慢耗尽生命。整个过程会持续三到六个月,到最后,人会瘦成一具皮包骨头的骷髅,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一样千疮百孔。”
凌若烟的腿一软,险些摔倒,张天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若烟,别怕,有周神医在。”张天铭的声音温柔而笃定。
凌若烟却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周天:“能解吗?”
周天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着凌家人的耐心。客厅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脏上的鼓点。
“我能看出来,但我解不了。”周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噬魂降是降头术中极为高深的一门,施术者需要以自身的精血为引,配合特定的咒法和器物,将降头种入目标体内。要解这种降头,不仅需要极高的道行,还需要一件法器——桃木剑,但不是普通的桃木剑,必须是百年以上的雷击桃木,经过特殊祭炼,才能斩断降头与施术者之间的联系。”
“那谁能解?”凌若雪追问。
周天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有一位师叔,道行远在我之上。我听师傅说过,他的本事很大,如果说这世上有人能解噬魂降,那一定是他。”
“在哪里?我立刻派人去请。”凌若烟说着就要拿手机。
“不必派人去。”周天说,“我亲自去请他。但我师叔性情古怪,隐居多年,从不轻易见外人。我一个人去,反而更方便。你们放心,我快马加鞭,最多两日便回。”
“两日……”凌若烟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爷爷,咬了咬牙,“好。周神医,拜托您了。”
周天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张天铭连忙跟上去:“周老,我送您。”
走到门口时,周天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凌若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凌若烟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歉意。
她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两天后,她就明白了。
两天的时间,凌傲天的病情急剧恶化。
他开始说胡话,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凌若烟凑近了听,隐约听见他在反复念叨一个名字,但听不真切。他的指甲变成了青黑色,眼窝深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凌若烟和凌若雪姐妹守了整整两夜,他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第三天清晨,周天终于回来了。
凌若烟带着凌若雪和几个佣人迎到门口。张天铭也在,他这两天几乎住在了凌家,表现得比任何一个凌家人都更加殷勤。
周天是一个人走进来的。
“周老,您师叔呢?”凌若烟往他身后看了看。
周天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咳嗽了一声,说:“我师叔……他其实早就到了。”
“早就到了?”凌若烟一愣,“在哪里?”
周天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朝着门外微微躬身,用极其恭敬的语气说:“师叔,请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
门外的晨光中,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背上还是挎着那个帆布背囊,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好几天没有洗过。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显然是在来的路上顺便买的早餐。
凌若烟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凌若雪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张天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客厅里所有的佣人都瞪大了眼睛,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透明的琥珀。
那个人——凌家的上门女婿,张翀。
“张……张翀?”凌若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质感,“你……你是周老的师叔?”
张翀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啊,对。周天是我师姐的徒弟,论辈分他确实该叫我一声师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若烟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扔进了搅拌机。她看着面前这个邋遢的男人——这个入赘到凌家、被所有人当成废物和笑柄的男人——她怎么也无法把他和“神医的师叔”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张翀入赘凌家,是凌傲天一手安排的。
凌傲天当时不知道看中了张翀什么,执意要把孙女凌若烟嫁给他,说是和他师傅早就定下来的一门亲事。
凌若烟当然不愿意——她是凌家的大小姐,凌氏集团执行总裁,哈佛商学院毕业,容貌出众,能力超群,追她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凭什么要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
但她拗不过爷爷。
凌傲天在凌家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他说的话,没有人敢违抗。于是凌若烟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张翀,但婚后她几乎没有正眼看过这个丈夫一眼。
张翀在凌家的地位比一个佣人还不如——佣人至少还有固定的工作,而张翀每天除了在院子里浇花、在厨房里帮厨、在老爷子书房里陪着下棋之外,什么正经事都不做。她甚至忘了他是一个小学老师。
凌若烟觉得他窝囊。凌若雪觉得他配不上堂姐。凌家的亲戚们觉得他可笑。
佣人们背地里叫他“吃软饭的”。
而张翀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他永远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在凌家的大宅子里像一只不合时宜的流浪猫,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从不争辩,从不反抗。
凌若烟有时候会想,爷爷到底看中了这个废物什么?
现在,她似乎看到了一丝答案的轮廓——但这个答案太过荒诞,荒诞到她本能地想要拒绝接受。
“张翀,你开什么玩笑?”凌若烟的声音冷了下来,“爷爷病成这样,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胡闹?”
张翀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平静地看着凌若雪。
“我没有开玩笑。”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像是在嘈杂的菜市场里突然敲响了一口钟。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周天连忙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说:“若烟小姐,我可以担保,张翀的确是我的师叔。他是我师父的小师弟,虽然年纪比我小得多,但道行远在我之上。他十一岁便通晓茅山术法,十五岁能画三十六道天师符,十八岁时已经能独自做法驱邪——这些事,若有半句虚假,叫我周天天打雷劈。”
周天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发了毒誓。凌若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确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
但她还是无法接受。
“就算你真的是什么……什么师叔,”凌若烟咬着牙,“你有把握治爷爷的病?”
张翀把豆浆喝完,随手将空杯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了凌若烟。
那双眼睛让凌若烟心头一颤。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张翀的眼睛。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张翀的脸。此刻她才第一次发现,张翀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深邃而沉静的亮,像是深山古刹里常年不灭的长明灯,温和却不容忽视。
“我上来看看。”张翀说完,径直朝楼梯走去。
在经过张天铭身边的时候,张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张天铭一眼。那个眼神极快,快到在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张天铭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张翀收回目光,继续朝楼上走去。
凌傲天的卧室在二楼的最里间,门朝东,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的位置。这是凌傲天自己选的房间,他说这个位置风水好。
但此刻,房间里阴气沉沉。
张翀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凌若烟、凌若雪跟在后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明明记得今天外面是大晴天,这房间里却冷得像地窖。
张翀站在床前,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凌傲天。
他没有像周天那样搭脉,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悬在凌傲天的面门上方,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
凌若烟看见张翀的手指忽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果然是噬魂降。”张翀低声说,语气比周天更加笃定,“而且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降头已经深入五脏,开始侵蚀骨髓了。最多还有七天。”
凌若烟的心猛地揪紧了。
“能解吗?”她问。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淡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能。但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包括你在内。”他看向凌若烟,“你带着所有人到一楼去,不管楼上发出什么声音,都不准上来。”
“什么声音?”凌若烟警觉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张翀说完,从他背囊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桃木剑。
那是一把青钢嵌桃木芯的剑,剑身呈暗红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雷火烧灼过的痕迹。剑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尾端系着一枚铜花钱,铜钱上隐约可见“竹九”二字。
凌若烟不懂法器,但她能感觉到那把剑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不是热气,也不是冷气,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巨大的能量。
凌若烟和凌若雪带着所有人退到了一楼客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凌若烟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凌若雪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发抖。
张天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周天闭着眼睛站在窗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然后,楼上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一阵低沉的咒语声,是张翀的声音,但和平时的语调完全不同——那声音浑厚而庄严,像是一座古寺里传出的钟磬之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震动空气的力量。凌若烟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那些音节钻进耳朵里,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木剑劈开空气的声音。
然后,凌傲天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个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它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刮擦,又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在绝望中发出的嘶鸣。那声音里蕴含着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恶意,让客厅里所有人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凌若烟尖叫了一声,捂住了耳朵。
张天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惨白。
凌若雪也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但她强迫自己坐住了。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用疼痛来对抗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楼上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咒语声越来越急促,木剑劈砍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中间夹杂着那种非人的嘶叫和某种东西撞击墙壁的闷响。
整栋老宅都在微微震动,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晃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突然——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那种安静比之前的喧嚣更加令人恐惧。它来得太突然了,像是有人一刀剪断了所有的声音。
凌若烟屏住了呼吸。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楼上传来脚步声。缓慢的、沉稳的脚步声,从凌傲天的房间里走出来,走到走廊上,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张翀出现在楼梯口。
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很多,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件蓝色工装外套的左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桃木剑,剑身上的裂纹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暗红色的剑身上沾着一层黑色的黏液,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但他的一双眼睛依然明亮,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好了。”张翀说,声音有些沙哑,“降头已经祛除了。老爷子体内的邪气被我逼了出来,现在虽然还很虚弱,但只要好好调养,半个月内就能恢复。”
凌若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上了楼梯。
她推开爷爷卧室的门——
凌傲天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灰败的死气已经消散了。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胸膛微微起伏,指甲上的青黑色褪去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床头柜上那碗花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了,碗碎在地上,花瓣变成了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凌傲天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若……若烟……”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我刚才梦见了一条黑色的蛇……从嘴里钻出来……然后被一把剑斩断了……”
凌若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到床前,握住了爷爷的手。那只手是温暖的。
凌若烟在爷爷房间里待了将近半个小时,确认爷爷已经脱离了危险,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又看着他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张翀坐在沙发的一角,正在用一块布擦拭桃木剑上的黑色黏液。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周天恭恭敬敬地站在他旁边,时不时递上一张纸巾或者一杯水,态度之谦卑,像是徒弟伺候师父。
凌若烟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震惊、困惑、羞愧、感激,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看着张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天铭站在门口的位置,面色铁青。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张翀,眼睛里有一种极力掩饰但依然清晰可见的——恐惧。
“张……张翀,”张天铭干笑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没想到啊,你竟然还藏着这一手。真是……深藏不露。”
张翀头也没抬,继续擦着桃木剑。
“张公子,”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什么问题?”
张翀停下了擦剑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张天铭。
那个眼神让客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你请周天来给老爷子看病,是出于什么目的?”
张天铭的表情僵了一下:“当然是出于关心若烟……关心凌老爷子的身体。”
“是吗?”张翀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那你为什么要在请周天来看病之前,先找人给老爷子下降头?”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凌若烟刚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定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周天擦拭额头的手停在了半空。
张天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你……你胡说什么?”张天铭的声音尖锐起来,“张翀,你疯了吧?我花钱请人来给老爷子看病,你反倒倒打一耙?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吃软饭的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
“噬魂降有一个特点。”张翀再次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讲课的老师,“它需要施术者获取目标的生辰八字和贴身物品。老爷子的生辰八字,知道的人不多,但也算不上绝密。但贴身物品——比如他常用的茶杯、常穿的衣物——这些东西,外人很难拿到。”
他站了起来。
“但我查过老爷子房间里的东西。他床头柜上那个青瓷碗里的花瓣——那不是普通的安神花,而是一种叫做‘引魂花’的东西,产自泰国北部,是降头术中常用的媒介。那种花在凌家不可能出现,除非有人专门带进来。”
张天铭后退了一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说跟你有关系。”张翀微微眯起了眼睛,“但有一个很有趣的巧合——三天前,也就是老爷子病情突然加重的那一天,有人看见你单独进了老爷子的房间。你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东西。”
“那是……那是我去看望老爷子!我带了一些补品!”张天铭的声音越来越高。
“补品?”张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这是我在老爷子床垫下面找到的。你猜这是什么?这是尸油和曼陀罗花混合后焚烧的灰烬——降头术中用来强化咒术效果的东西。这种东西,不会自己跑到床垫底下去。”
张天铭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恐惧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他猛地转身,朝门口冲去——
“拦住他。”
张翀的声音很轻,但周天已经动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形快得像一阵风,一个闪身就到了张天铭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张天铭的胸口点了一下。
张天铭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你们……”张天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天府集团的公子……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凌若烟从楼梯口走过来,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审判般的声响。
她走到张天铭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所以,”凌若烟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你讨好爷爷,请神医来看病——全都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你先给爷爷下降头,再请人来解,为的就是让我们凌家感激你、信任你?”
张天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凌若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八度,“为什么要害我爷爷?”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张天铭笑了。那是一种扭曲的、绝望的笑,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像是破碎的玻璃在地面上刮擦。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凌若烟的问题,“你凌家在江城横行了二十年,挡住了多少人的路?你爷爷凌傲天,当年是怎么起家的?他踩了多少人的尸骨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你以为商场上只有鲜花和掌声吗?凌若烟的,你太天真了。”
他的目光转向凌若烟,那里面的温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我只是需要一个接近凌家的借口。一个痴情的追求者,比任何商业间谍都好用。”
“报警。”凌若烟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让警察来处理。”
警车把张天铭带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凌家老宅的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凌若烟站在门口,看着警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见张翀正蹲在院子里的花圃旁边,把那把桃木剑埋进了土里。
“你在干什么?”凌若烟走过去。
“桃木剑用过之后,上面的煞气太重,需要用泥土养三天,才能恢复。”张翀解释说,一边用手把土拍实。
凌若烟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认真地看张翀。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轮廓线。他的下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历经风霜的气质——那不是三十岁男人该有的气质,而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通透和淡然。
“你为什么不早说?”凌若烟问。
“说什么?”
“说你……你会这些东西。”
张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从来没有问过。”他说。
凌若烟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她从来没有问过。在她的认知里,张翀就是一个被爷爷硬塞给她的赘婿,一个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废物。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去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会什么、想要什么。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把他放在了鄙视链的最底层。
“爷爷知道,对吗?”凌若烟忽然问,“他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坚持让我嫁给你。”
张翀不知可否。
他转过头,看着凌若烟。
凌若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爷爷每次提起张翀时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爷爷总是有意无意地让张翀陪她吃饭、陪她散步、陪她处理一些琐事——原来爷爷一直在给他们创造机会,而她从来都不领情。
“对不起。”凌若烟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想象中要轻,也比想象中要重。
张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凌若烟第一次看见张翀笑。不是那种窝囊的、讨好的、逆来顺受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那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阴雨天的云层里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倾泻而下。
“没关系。”张翀说,“反正我也不在乎。”
“你——”凌若烟噎了一下,“你不在乎?”
“嗯。”张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你们骂我废物、吃软饭、窝囊废,我都不生气。反正我知道我不是就行了。”
凌若烟瞪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豁达,还是单纯的缺根筋?
“走吧。”张翀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屋里走去,“去看看老爷子醒了没有。待会儿我给你熬个药膳,给他补补气血。对了,你今天的晚饭还没吃吧?我顺便也给你做一份。”
“你会做饭?”
“会一点。师姐们教我的。”
凌若烟站在原地,看着张翀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那个背影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脚上还是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凌若烟眼里,那个背影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高了,也不是变壮了,而是——变得真实了。
像是有人擦去了一层蒙在玻璃上的雾气,让她第一次看清了玻璃后面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今天你可以和我睡一个屋,但是,不准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