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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科幻小说 -> 日照红雨-> 见愁 见愁
- 柳见愁是半夜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没有任何人察觉。她只是出现在营地门口,像从月光里长出来的一样。守夜的人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那个守夜的人后来跟叶俊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幻觉。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长发垂在肩上,发尾分叉。腰间别着一把长刀,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红绳褪成了淡粉色。月光照在她身上,没有影子。
守夜的人问她是谁,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找谁?”守夜的人又问。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深夜里的风声:“夏树。”
消息传到夏树那里的时候,她已经被带到了广场上。火堆还在烧,她站在火堆旁边,烟从她的指间升起来。她抽烟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在想什么。
叶俊第一个到的。他站在她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上下打量她。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谢未第二个。他靠在一边,眯着眼看她,血棘的能力探过去——没有心跳?他的脸色变了,又仔细探了一次。有心跳,太慢了,慢得像快死的人。
“你是谁?”夏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着夏树。
“柳见愁。”她说。
夏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瓷器。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像是从来没有睡好过。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是深。深不见底。
“你来干什么?”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看你。”
夏树愣了一下:“看我?”
她点点头。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个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毛了。夏树接过来,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落雨俱乐部——小满。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谁给你的?”
“暗社的残余。”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多月前。”
夏树的手开始发抖。
“你接了这个委托?”
她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杀?”
柳见愁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因为一个小女孩在沙滩上捡贝壳,对我笑了。”
沉默。火堆噼啪作响。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夏树开口:“你犯了自己的规矩。”
她点点头。
“为什么?”
她看着那堆火,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因为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我笑过。一样的笑。”
她没有再说下去。夏树没有追问。
他看着她,那个站在火堆旁边、浑身死寂的女人。她不是来杀人的,她是来还东西的。那张名单,那个委托,那份她背了一个多月的罪。
“留下来。”夏树说。
柳见愁看着他。
“我手里有血。”她说。
夏树点点头:“谁手里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碾了碾。
“好。”
她没有留下。
天还没亮的时候,柳见愁就走了。没有人看见她离开。守夜的人只记得,火堆旁边的那根烟蒂还在,但她已经不在了。小满醒来的时候,在枕边发现一样东西。一片白色的纸屑,很小,边缘烧焦了。她拿起来看了很久,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没有扔。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些贝壳放在一起。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天还没亮,月亮很淡,挂在西边的天上。海面上有雾,很薄,像一层纱。
陈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走了。”夏树点点头。陈默问:“你希望她留下?”夏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看着那片雾:“但她不该一个人。”
陈默没有说话。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你知道吗,有些人,一个人太久了,就不知道怎么和别人待着了。”夏树看着他。陈默吐出一口烟:“不是不想,是不会。”
柳见愁走在北边的林子里。天还没亮,林子里很暗。她走得很慢,不急,像散步。烟在她指间烧着,明灭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走了很久,她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很高,很瘦。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噬魂之口。
“柳见愁。”那张嘴张开,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你违了规矩。”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接了委托,没有完成。”噬魂之口笑了,那些嵌在牙里的人同时笑了,笑声汇在一起,刺耳得像无数根针,“你知道代价是什么。”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烟盒。空了。她把烟盒捏扁,扔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嘴。
“动手吧。”
噬魂之口扑过来。那张嘴张开到最大,能吞下一座房子。那些嵌在牙里的人伸出手,密密麻麻,像无数条蛇。
柳见愁没有动。她只是闭了一下眼。很短,不到一秒。
睁开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刀有没有出鞘,没有人看清。但噬魂之口停住了。那张嘴停在半空中,离她只有一米。那些嵌在牙里的人,不叫了。他们只是睁着眼,看着前方。然后,那张嘴开始裂开。从中间,从那些嵌着人的牙龈中间,一道裂缝越来越大。不是被砍开的,是从里面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撑破了。
噬魂之口倒在地上,裂成两半。那些嵌在牙里的人掉出来,落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会动了。
柳见愁松开刀柄。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林子的尽头,天亮了。
她走出林子。前面是一片废墟。影渊的废墟。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远处有若有若无的哭声。她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这一切。很久没回来了。
她往前走,穿过那些倒塌的建筑,穿过那些扭曲的街道,穿过那些偶尔经过的畸变体。它们看见她,都躲开了。不是怕,是本能——那个东西,不能靠近。
走了很久,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柳见愁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
那个女人抬起头,是顾采薇。她看见柳见愁,愣了一下。“你……你还活着。”
柳见愁没有说话。
顾采薇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变了。”柳见愁问:“哪里?”顾采薇说:“眼睛。以前是死的,现在……”她顿了顿,“好像有一点光。”
柳见愁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我来还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
她没有回头。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下。是陈默。
“你跟着我。”柳见愁说。陈默点点头:“嗯。”柳见愁问:“为什么?”陈默说:“因为有人让我跟着你。”
柳见愁沉默了一会儿。“夏树?”
陈默摇摇头。“不是。是那个小女孩。小满。”
柳见愁转过头,看着他。陈默说:“她问我,那个姐姐为什么走了。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帮我去看看她,看她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冷着。”
柳见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看着那条河。“她不怕我?”陈默笑了:“她怕什么?你都没杀她。”
陈默点了一根烟,递给她。她接过来,抽了一口。烟雾从唇间吐出来,慢慢散开。很久之后,她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她吗?”
陈默摇摇头。柳见愁说:“我以前也有一个人,对我笑过。一样的笑。”她顿了顿:“后来她死了。我杀的。”
陈默没有说话。柳见愁继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杀她。也许是太近了。也许是怕她先走。也许只是……”她没有说完。
陈默替她说:“只是一个人太久了。”
她看着他。陈默说:“我也是。一个人太久了,不知道怎么和人待着。”他笑了:“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不会,是不敢。怕再失去。”
柳见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很多人。但没有血。从来没有。
天快黑了。陈默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柳见愁没有动。陈默走了几步,停下来。“柳见愁。”
她抬起头。
陈默说:“小满让我告诉你——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柳见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是陈默第一次看见她笑。很轻,很淡,像风。但确实是笑。
她一个人坐在河边,抽完那根烟。然后把烟掐灭,站起来。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有人还记得她。有一个小女孩,在很远的地方,问她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冷着。叫她少抽点烟。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烟盒扔了,名单撕了,石头还了。空空的,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温热的,像那颗心脏,又不像。
她往前走。走进那片灰红色的天空里。
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从唇间吐出来慢慢散开。她看着那片海,心里空空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温热的,像那颗心脏,又不像。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的笑,也许是那句“少抽点烟”,也许只是这片海。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站起来,“不知道。”她往外走。
陈默跟在身后。
她走得很慢,不急,像散步。陈默也走得很慢,不远不近。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走,他也走。
走了很久,她忽然问:“你跟着我,不烦吗?”陈默说:“不烦。”她问:“为什么?”陈默想了想,“因为有人让我跟着你。”她问:“小满?”陈默说:“嗯,小满。”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什么让你跟着我?”陈默说:“因为她怕你一个人。”
柳见愁停住脚步。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陈默。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你回去告诉她。”陈默等着她继续说。她顿了一下,“我不会死的。”
陈默看着她很久,然后笑了。“好,我告诉她。”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柳见愁。”
她没有回头。陈默说:“她说,让你少抽点烟。”
陈默走了。柳见愁一个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她把烟盒捏扁,扔在地上。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废墟,走过那些畸变体,走过那些哭声。走到一片空地,停下来。前面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
“柳见愁,你违了规矩。”那个人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很深,很长。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迷失说。
柳见愁看着他,“你来杀我?”迷失摇摇头,“不,我来看看你。”他走近一步,“你见了夏树。”她点点头。迷失问:“为什么不杀那个小女孩?”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在沙滩上捡贝壳,对我笑了。”
迷失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变了。”她问:“哪里?”他说,“以前你不会有这种理由。”她想了想,“也许吧。”
迷失转过身,往远处走。“迷失。”她喊住他。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她问:“你认识我吗?”
迷失沉默了很久,“认识。很久以前。”他走进雾里,消失了。
柳见愁站在原地,想着他的话。很久以前,他们认识。她不记得了,但她不觉得意外,因为她忘了很多事。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片海,蓝色的海,金色的沙滩。不是落雨俱乐部的那个沙滩,是另一个。没有人,只有海。
她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海浪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凉的。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洗掉手上的血和土。那些伤口泡在海水里,有些疼,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洗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海浪又涌上来,把她的脚印冲掉了。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和她一起看过海。那个人对她笑,她也笑了。后来那个人不在了,她再也没有笑过。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沙滩上坐下来。月光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很美。
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从唇间吐出来慢慢散开。她看着那片海,心里空空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温热的,像那颗心脏,又不像。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的笑,也许是那句“少抽点烟”,也许只是这片海。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在那片无人的海边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潮水涨了又退,她没有动。烟抽完了,最后一根是在天快亮的时候点的。她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停留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天亮的时候,她把烟掐灭,站起来,走了。
没有方向。她只是走。走过沙滩,走过礁石,走过一片干涸的河床。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她走了一天一夜,没有停。
第二天傍晚,她看见了一个镇子。
不是影渊那种废墟,是一个真正的镇子。矮矮的房子,灰色的墙,红色的瓦。有烟囱,有窗户,有晒在院子里的衣服。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个人在走。他们看见柳见愁,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她站在镇子口,看着这一切,很久没有动。然后她走进去。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有个老人在修板凳,有个女人在收衣服,有个孩子在追一只猫。他们看见她,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是看,然后移开目光。
她走到街的尽头,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干很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柳见愁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老人没有睁眼。“新来的?”柳见愁没有说话。老人慢慢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他看了她很久,“你不是新来的。你是回来的。”柳见愁看着他。“你认识我?”
老人想了想,“不认识。但我见过你。很久以前。”他看着远处,“那时候你还小,有这么高。”他比了一个高度,到他腰的位置。柳见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高度。
“后来你走了。”老人说,“走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她,“现在回来了。”
柳见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长出来了一点,断掉的那些还没长全,手指上还有干了的血痂。“我不是回来的。”她说,“我只是路过。”
老人笑了,“路过也是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带你去个地方。”柳见愁跟着他,穿过那条街,穿过那些矮矮的房子,走到镇子后面。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像一张床。石头上刻着字,很多字,密密麻麻,有些已经模糊了。老人站在石头旁边,“这是墓碑。”
柳见愁走过去,看着那些字。有的名字她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名字被划掉了,有的名字旁边画着圈。她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说:“忘了的人,都在这儿。”
柳见愁蹲下来,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很深的,是死了很久的;很浅的,是刚死的。有的名字旁边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她看见一句:“她笑了,很好看。”手指停在那句话上,停了很久。“这是谁?”老人走过来看了看,“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个女人,很年轻。死的时候,还笑着。”
柳见愁站起来,转过身。“我该走了。”老人没有拦她,“还会回来吗?”她想了想,“不知道。”
她走出去,穿过那片空地,穿过那些矮矮的房子,走到镇子口。她停住了。
一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很小,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她手里拿着一朵花,黄色的,小小的。她看着柳见愁,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亮,像阳光。
“姐姐,给你。”她把花递过来。
柳见愁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张脸。那个笑容。她想起另一个小女孩,在沙滩上捡贝壳,对她笑。一样的笑。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你叫什么?”小女孩说:“小花。”柳见愁看着她手里的那朵花,很小,很黄,花瓣有些蔫了,但还活着。
“给姐姐的?”小女孩点点头。柳见愁伸出手,接过那朵花,很小,很轻。她看着那朵花,很久很久。
“谢谢。”她说。小女孩笑了,跑开了。
她站起来,拿着那朵花,站在镇子口。老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孩子,是这里唯一会笑的。”他说。
柳见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朵花,然后把它别在外套的扣眼里。黄色的,很小,在她黑色的外套上,像一点光。
她走了。走出那个镇子,走进一片林子。天快黑了,林子里很暗。她走得很慢,没有方向。那朵花在她胸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走了很久,她看见了一间屋子。很小,很旧,木头搭的,屋顶上长满了草。门是关着的,窗户是破的。她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灰,很厚,很久没人来过。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板上铺着稻草,已经发黑了。她躺下去,看着屋顶。屋顶有缝,能看见外面的星星。她很久没有睡过床了。
她闭上眼。没有睡着,只是闭着。她听见外面的风声,虫鸣,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睁开眼,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她把烟盒捏扁,扔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月亮很大,很圆。月光洒在林子里,像一层霜。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月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柳见愁。”
她转过头。没有人。只有月光,只有林子,只有那间破旧的屋子。
那声音又响了。“柳见愁。”这一次,近了一点。她循着声音走去,穿过林子,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树,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模糊的,看不清脸。
她走过去。“你是谁?”那个影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走近一步。那个影子往后退一步。她停住,那个影子也停住。
“你认识我?”她问。影子没有回答。但她觉得,那个影子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东西。像是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在辨认她的脸。
“我等了你很久。”那个影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沙哑,像风穿过枯叶。她听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熟悉。
“等我干什么?”她问。影子说:“等你来,把这个带走。”影子伸出手,手里有一样东西。很小,看不清楚。她走过去。这一次,影子没有退。她走到影子面前,伸出手,接过那个东西。凉的,金属的,是一个吊坠。很旧,表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眠。
她看着那个字,手指抚过那道刻痕。很浅,但很深,像是刻了很多遍。
“这是谁的?”她问。影子没有回答。她抬起头,影子已经不在了。只有那片月光,那片林子,和她手里的吊坠。
她回到那间破屋子,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吊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吊坠上的“眠”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把吊坠戴在脖子上。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冰。她躺下去,闭上眼。
这一次,她睡着了。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分叉。
她走过去。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但不是她。更年轻,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像星星。
她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看着她。
“你是谁?”柳见愁问。那个女人笑了,“我是你。”柳见愁愣住了。那个女人走近一步,“很久以前的你。”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柳见愁的脸。“你变了好多。”她的手是凉的,和吊坠一样。
柳见愁没有说话。那个女人看着她,“你知道你为什么睡不着吗?”柳见愁摇摇头。女人说:“因为你怕梦见我。”
柳见愁的心一紧。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苦。“你以为你忘了我。其实你没有。你只是不敢想。”
她开始变淡。柳见愁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她的手穿过了那个女人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到。
女人看着她,“别怕。我一直在。在你心里,在那把刀里,在这个吊坠里。”她笑了,“在你杀的人里。”她消失了。
柳见愁睁开眼。
天亮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她坐起来,摸了一下脖子。吊坠还在,凉的。
她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外面阳光很好。林子里的鸟在叫。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阳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没有烟。她把手拿出来,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她往前走,走进那片阳光里。吊坠在胸口晃着,那个“眠”字一下一下,像心跳。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柳见愁在那间破屋子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出门。她坐在那张床上,靠着墙,看着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吊坠挂在脖子上,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化不开的冰。她很少动,偶尔会摸一下那个“眠”字,手指沿着刻痕来回摩挲。那个字刻得很深,像是有人刻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用力,生怕它磨没了。
夜里她不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敢。那个梦还在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在很深的地方。她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女人——更年轻的自己,眼睛里有光,笑着说“你怕梦见我”。她不怕。她只是不知道,梦见了之后该怎么办。
第二天中午,她出去了。不是想出去,是没有烟了。她已经两天没抽了,手指时不时会抖,像缺了什么。她走出屋子,走进林子。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和鸟叫。她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找。
走了很久,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很短,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洗过。柳见愁走近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动。她走到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才抬起头。
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这种地方活着的人。她看着柳见愁,笑了。
“有烟吗?”柳见愁问。
女人摇摇头。“没有。我不抽烟。”她上下打量着柳见愁,“你一个人?”柳见愁没有回答。女人也不在意,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一会儿?”
柳见愁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也不勉强,转回头继续看地上。地上有一只蚂蚁,很小,正在搬一粒比它大很多的面包屑。它搬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前挪,有时候会被面包屑压住,翻个身,又继续。
女人看得入迷。
柳见愁看了很久那只蚂蚁,然后在那棵枯树上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蚂蚁搬那粒面包屑。蚂蚁搬了很久,终于搬到了一块石头缝里。女人笑了。
“它到家了。”她说。
柳见愁没有回答。女人转过头看着她。“你从哪里来?”柳见愁说:“很远的地方。”女人问:“去哪里?”柳见愁说:“不知道。”
女人点点头。她没有再问,转回头,看着那块石头缝。蚂蚁已经不见了,面包屑也不见了。她忽然开口:“我以前也想去很远的地方。后来发现,哪里都一样。”
柳见愁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不是绝望,是接受了。接受了一切,好的坏的,该来的不该来的。
“你在这里多久了?”柳见愁问。女人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久到忘了时间。”她笑了笑,“但这里很好。有树,有蚂蚁,有风。没有人。”她看着柳见愁,“你是很久以来第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柳见愁跟着她。穿过林子,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很多石头,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女人走到其中一块石头前面,蹲下来。
“这里是给死人的。”
柳见愁走过去。那些石头上刻着字。有的名字还在,有的已经被风雨磨没了。女人指着她面前那块石头。“这是我儿子的。他叫阿木。三岁那年死的。病死的。没有药,什么药都没有。”
柳见愁看着那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阿木。很浅,歪歪扭扭的,像是不怎么会刻字的人刻的。女人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
“我每天都来看他。和他说话。”她笑了,“虽然他听不见。但我觉得,他听得见。”
柳见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石头,那些名字,那些被风雨磨没了的刻痕。她想起另一个地方——那个镇子后面的空地,那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一个名字旁边写着一句话:“她笑了,很好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朵花。已经蔫了。花瓣垂下来,边缘开始发黄。她把它从扣眼上取下来,放在阿木的石头旁边。
女人看着那朵花。“给阿木的?”柳见愁点点头。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谢谢你。”
她在那片空地和女人待了一下午。女人说了很多话。说她以前住在哪里,说她丈夫叫什么,说阿木最喜欢吃什么。柳见愁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女人也不在意,她只是想说,已经很久没有人听她说话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柳见愁站起来。“我该走了。”女人也站起来。“还回来吗?”
柳见愁想了想。“不知道。”
女人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你叫什么?”
柳见愁停了一下。“柳见愁。”
女人念了两遍。“好名字。”她笑了,“路上小心。”
柳见愁走出那片空地,走进林子。天快黑了,林子里越来越暗,她没有停。走了很久,走出了林子。前面是一片平原,很大,看不见边际。草很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没有出来,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无数颗钉子钉在天上。
她站在平原边缘,看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移动。她没有动,只是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开始震动,那些草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
她把手按在刀柄上。
地面裂开一道缝。一双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不是人的手,是骨头。白森森的,没有皮肉,只有骨头。那双手撑着地面,把整个身体从裂缝里拉出来。一个骷髅,很高,比人高很多。它的骨头是灰白色的,上面有裂纹,有些地方长了青苔。它站在那里,看着柳见愁。眼眶里没有眼珠,但柳见愁知道它在看她。
她松开刀柄。
“你不怕?”那个骷髅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柳见愁没有说话。骷髅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她。“你不怕死?”柳见愁说:“不怕。”骷髅问:“为什么?”柳见愁想了想。“因为我已经死了。”
骷髅沉默了。很久之后,它笑了。如果那也能叫笑的话。“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自己已经死了。”它转过身,往平原深处走。走了几步,它停下来。“跟上来。”
柳见愁没有动。骷髅没有回头。“你不是要找答案吗?跟上来。”
她跟着它走。穿过那片平原,走过那些被风吹倒的草,走了很久。骷髅走得很慢,每一步骨头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它没有停,一直走。
月亮升起来了,很淡,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把平原照得发白。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骷髅问。柳见愁说:“不知道。”骷髅说:“这里是‘遗忘’和‘影渊’之间的地方。没有名字。住在这里的,都是没有地方去的东西。”
柳见愁看着它的背影。那些骨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你也没有地方去?”骷髅没有回答。它只是走。
走了很久,它停下来。前面有一棵树。很大,枯死了,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树下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模糊的,看不清脸。和她在林子里见过的那一个一样。
骷髅站在那棵树旁边,看着那个影子。“它等你很久了。”
柳见愁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如果那也能叫头的话。它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手里有一样东西,柳见愁接过来。是烟。一盒,没有拆封。
柳见愁看着那盒烟,没有拆。她看着那个影子。“你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她胸口的吊坠。柳见愁低下头,吊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影子站起来。它很高,比骷髅还高。它站在柳见愁面前,低下头——如果那也能叫头的话。然后它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头发。很轻,像风,像很久以前某个人的手。柳见愁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让那只手碰着她的头发。她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很久之后,影子收回手,转过身,往树的方向走。它走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走到树下,它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骷髅看着它。“它说,让你别找了。”
柳见愁问:“找什么?”
骷髅没有回答。它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走吧。它不想说了。”
柳见愁看着那个影子。它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什么东西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烟。没有拆,还在。
她转过身,跟着骷髅走了。
走出那片平原,天快亮了。骷髅停下来,站在平原边缘,看着东边的天空。那里有一线光,很淡,像一条金色的线。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骷髅说。它转过身,看着柳见愁。“你和你以前不一样了。”
柳见愁问:“你认识我?”
骷髅沉默了一会儿。“认识。很久以前。你那时候有名字,有人叫你名字。”它顿了顿,“现在没有了。”
柳见愁看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她觉得它在看她。用一种很熟悉的方式。
“你叫什么?”她问。骷髅笑了。“忘了。活了太久,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它想了想,“只记得等人。等一个人来。”
“等谁?”
骷髅没有回答。它转过身,走回那片平原里。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它身上,那些骨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骨头都咯吱咯吱地响。
柳见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平原深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烟,拆开,点了一根。烟从唇间吐出来,慢慢散开。她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停留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烟抽完了。她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碾了碾,然后往前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温热的。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