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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突破与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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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清河县公安局办案区。

    白炽灯把审讯室的白墙照得一片惨白,空气里混着烟草味、泡面味和人身上的汗味,闷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走廊里脚步匆匆,省厅和吕州市局的民警捧着笔录、夹着材料进进出出,脸上清一色带着疲惫与焦躁。

    祁同伟站在一号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指尖夹着半支燃到根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忘了弹。

    玻璃对面,周德海坐在审讯椅上,手铐“咔嗒”扣在桌沿的铁环上,脑袋耷拉着,眼皮半抬不抬,活像尊没了魂的泥胎。 不管对面的审讯民警问什么,问高考顶替的操作流程,问教育局里的牵线人,问非法拘禁孙英的指使者,问会所围堵民警的背后主谋,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话,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都是我干的。” “我花钱托的人,我一手操办的,跟别人没关系。” “要抓要判冲我来,别扯无关的人。”

    大包大揽,把所有的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拦,那架势是生怕自己的罪行不够似的。 问急了,他干脆脑袋一偏,闭嘴不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滚刀肉模样。

    祁同伟看着看着,火气“腾”地就往上窜。他抬手把手里的审讯笔录“啪”地摔在旁边的操作台上,纸张“哗啦”散了一地。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压不住的怒火:“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审了快六个小时了,什么都没问出来。”旁边省厅刑侦总队的民警苦笑,“油盐不进。除了认罪,啥都不说。”

    祁同伟没说话,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他干了二十年公安,什么难缠的嫌疑人没见过?滚刀肉、死硬派、讲义气的老混混,多了去了。可像周德海这么配合的“认罪”,却处处透着诡异,他不是抗拒审讯,是急着把所有罪都揽下来,急着结案。

    摆明了就是要当弃子,把所有线索都掐断在自己这儿。

    正烦躁着,身后传来脚步声。田国富手里攥着一摞纪委的谈话笔录走过来,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脸色比祁同伟好看不到哪去。

    “你这边也卡壳了?”他开口,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可不。”祁同伟转过身,指了指审讯室里的周德海,“就一句话,都是他干的。问谁帮忙、谁指使,一概没有。好像他一个开娱乐场所的老板,手眼通天,教育局、公安局、招生办,全靠钱就能砸通。”

    “纪委这边更邪乎。”田国富把手里的笔录往桌上一放,页码散开来,“县教育局副局长、招生办主任、一个普通科员,再加城关派出所所长,四个人,四份笔录,口径统一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说什么?” “都说自己一时贪财,收了周德海的好处费,鬼迷心窍帮的忙。没人指使,没人打招呼,没人施压,全是个人行为。”

    田国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四个不同岗位、不同系统的干部,同时‘鬼迷心窍’,同时帮周德海办事。你信?” 祁同伟嗤笑一声:“这是真准备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啊。”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早就串好供的。弃卒保车,丢车保帅。周德海扛下主要罪行,四个小喽啰认下渎职受贿的轻罪,背后的人全身而退,干干净净。

    等案子一结,周德海蹲个三年五载,出来还是条好汉,家人照样荣华富贵,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档案那边呢?还是没下落?”田国富顿了顿,又问。

    “没有。”祁同伟摇摇头,脸色更沉,“十几柜子高考档案、录取材料,凭空消失。查教育局大院监控,关键时间段坏了两个小时;查出城的物流、车辆,海量数据,一时半会儿捋不出头绪;问教育局的人,个个摇头说不知道。看样子也是统一了口径,咬死不认。”

    线索全断。从周德海被抓到现在,六个小时过去,调查非但没往前推进,反倒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所有的线到周德海这儿,就戛然而止。 再往上,没证据,没口供,没抓手。 总不能凭怀疑就抓人吧。

    两人沉默了几秒,都有点头大。

    本来以为抓了周德海、端了会所,就能顺藤摸瓜往上扯,扯出背后的保护伞,扯出吕州甚至省里的利益网。结果倒好,人家直接把藤给掐了。

    “这么下去不行。”田国富先开口,声音沉沉的,“拖得越久,对方越从容。该销毁的证据销毁了,该转移的人转移了,最后就成了铁案周德海主谋,四人渎职,案子办结,皆大欢喜。”

    “必须找突破口。”祁同伟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操作台,“周德海这种人,街头混混出身,打打杀杀惯了,不怕坐牢,不怕吃苦,一般手段撬不开他的嘴。除非……拿住他的软肋。” 软肋。两个字说出口,两人都陷入了思索。

    周德海的软肋是什么? 钱?他混了二十年,身家几千万,肯定藏了不少。知道他是白手套,财产肯定都在别人名下,周德海只要不开口,没那么容易查。拿钱肯定是撬不动他的,田国富和祁同伟把他们两人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估计也没周德海的多。

    女人?他外面情人不少,可都是逢场作戏,不至于拼命。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民警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差点撞上门口的椅子:“祁厅长,田书记!有突破!有重大突破!审询周德海心腹马武时,马武交代出了重要情况!”

    马武是周德海的心腹,跟着周德海干了快十年,什么事都经过手,是除了周德海之外最知情的人。之前一直嘴硬,刚才终于熬不住了。

    “说。”祁同伟立刻转身。

    “马武交代,周德海是独子,父母早十几年就病死了,没兄弟姐妹,亲戚也少。”民警喘了口气,语速飞快,“他最在意的就是他老婆孩子。老婆叫苏雅琴,今年三十五,儿子周小伟上小学,女儿周倩倩念高中,都在吕州市区住,不在清河。”

    “周德海这些年拼了命捞钱,大半都是为了这娘仨。平时他在清河应付场面,大部分时间都回吕州陪孩子。对家里人护得紧,从不让手下人掺和家里的事。”

    马武交代的情况,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僵局。

    “当真?!”祁同伟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田国富也猛地抬头,眉头瞬间舒展,重重一拍桌子:“就是这个!”

    周德海自己不怕坐牢,不怕吃苦,所以敢死扛。可老婆孩子呢? 他拼了命想保的,不就是家人吗?

    “这既是突破口,也是风险点。”田国富立刻冷静下来,语速很快,“你想,周德海为什么死扛?真的全是讲义气?还是说有人拿他老婆孩子威胁他?他要是敢乱说话,家人就出事?”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很有可能。”他沉声道,“昨天在会所,他还嚣张得很,接了一个电话之后,立刻就投降认罪了。电话里那人,话里话外就提着他家人。”

    “那就更得连夜动。”田国富当机立断,“第一,找到苏雅琴三人,保护起来,防止对方杀人灭口;第二,用家人做突破口,撬动周德海的嘴。只要他开口,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对!”祁同伟立刻拿定主意,“晚了就怕出意外。对方既然能在关键时刻给周德海传话,说明他一直知道我们的进展。要防止他对周德海的老婆孩子下手。”

    他立刻转向旁边的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下令:“我会调县武警中队,一个班,带实弹,十分钟后集合。你从咱们刑侦总队选四个政治过硬的同志,押上马武,跟我去吕州。”

    “要不要先跟吕州市局打个招呼?”民警问。 “先不打。”祁同伟想都没想就摇头,“清河县局里都有内鬼,更别说市里了。消息走漏太快,打草惊蛇。咱们直接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转向田国富:“田书记,你在这边坐镇,继续审周德海,先别露半点风声,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带人去吕州,找到人再说。”

    “行。”田国富点点头,神色郑重,“注意安全。对方既然敢销毁档案、敢围攻民警,就没什么不敢干的。带足人手,别轻敌。”

    “放心,我可是拿过部里比武冠军。” 祁同伟雷厉风行,交代完立刻去部署。

    十分钟后,一辆武警运兵车、一辆不起眼的民用面包车,熄着警灯,关着警笛,趁着浓浓的夜色,悄悄驶出清河县公安局,沿着省道直奔吕州市区。

    夜色像墨,两辆车像两道无声的影子,扎进远方的黑暗里。 祁同伟留在清河县坐镇全局,带队的是省厅刑侦总队中队长张磊,老刑侦,办过不少大案,经验丰富,行事果决。 车上,张磊给众人约法三章:“第一,保密;第二,快;第三,优先周德海家人安全。厅长交代,如果遇到阻拦,小心对方可能持有武器,都给我小心点,厅长和我都不想参加谁的追悼会。”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武器轻微的碰撞声。 所有人都闻出了不对劲的味道。不过是找一个混混的老婆,居然要动武警,还要连夜秘密行动。背后的水,浅不了。

    晚上十点零五分,吕州市区,水岸华庭小区。

    这是吕州早年开发的高档住宅,临着河,绿化好,安保严,住的非富即贵,寻常人进不去。 张磊他们的车停在小区对面的林荫道边,熄了火,连车内灯都没开,藏在树影里。

    马武被铐在面包车中排,脸贴在玻璃上,眯着眼睛往小区里瞅。 “看准了?周德海老婆就住这儿?”张磊低声问。

    “错不了。”马武点点头,声音有点发飘,显然也有点紧张,“三单元1601,大平层。周总花了两百多万买的,装修就花了小一百万。嫂子平时很少出门,在家带孩子。儿子在旁边实验小学,女儿在一中读高二。”

    “平时家里都有什么人来往?”

    “不清楚。”马武摇摇头,“周总家里事不让我们掺和。就知道……偶尔会有领导过来,应该是来看孙瑛的,坐黑色的车,直接进地下车库,不上楼,也不让我们靠近。每次来周总都亲自下楼接。”

    张磊“嗯”了一声,心里有数了,果然有猫腻。周德海的背后,果然站着靠山,还不止一个。

    “行动。”张磊低喝一声,“武警同志分两组,一组守单元门,一组堵小区后门,别让人跑了。四个民警跟我进,马武,我们带着,到楼下认人。”

    “是!” 众人悄悄下车,借着夜色和树影掩护,猫着腰摸进小区。

    小区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路灯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很长。

    他们刚摸到三单元楼洞旁边的灌木丛后面,单元门“咔哒”一声响,开了。

    张磊立刻抬手,众人瞬间蹲低身子,屏住呼吸。就见楼道里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年纪,穿一件深咖色长风衣,戴着口罩和宽檐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拎着个行李箱,脚步匆匆。

    她身侧跟着个中年妇女,领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也都戴着口罩,小男孩背着个小书包,睡眼惺忪的,被拽着走。

    女人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男人,都穿黑色夹克,寸头,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四下扫着,警惕性极高,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像是按着什么东西。四个人带着个孩子,快步往小区西门走,像是赶时间,十分慌张。

    “是她?”张磊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马武。 马武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立刻点头:“是!就是苏雅琴!那小孩就是周小伟!”

    果然要跑,张磊心里咯噔一下。幸亏来得快,再晚半个小时,人说不定就上高速了,再想找就难了。

    “拦住他们!” 张磊低喝一声,率先从灌木丛后冲出去。 四个民警紧跟着冲出,两侧埋伏的武警也快步包抄过来。

    “站住!省公安厅执行公务!” 一声断喝,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那伙人猛地一怔,走在前面的两个黑夹克男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侧身,一把将苏雅琴和孩子护到身后,右手往后腰一抽。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又冰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张磊脚步猛地一顿,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不好真的有枪!

    双方瞬间拉开对峙阵型, 路灯的光斜斜落下来,照在对方手里的枪上,黑黝黝的枪管泛着冷光,赫然是制式手枪。 张磊的瞳孔瞬间收缩,制式枪?这可不是普通混混能有的家伙。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黑夹克男人沉声开口,声音很低,“想要干什么?为什么阻拦我们执行任务?”

    “我们是汉东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现受汉东省省委调查组组长、省纪委田国富书记委派。”张磊举起警官证,声音沉稳,“请苏雅琴女士道清河县协助我们了解点情况,请你们配合。”

    “汉东省公安厅的?”男人嗤笑一声,枪口微微抬了抬,“你说你是你就是啊?要苏雅琴女士协助调查,有相关文书吗?苏雅琴女士使我们河西省公安厅一起案件的关键证人,我现在怀疑你们要对苏女士不利,请你们让开,不要自误!”

    他身后,苏雅琴紧紧抱着儿子,脸色煞白,眼神里全是恐慌,身体微微发抖。小男孩吓得要哭,被中年妇女死死捂住嘴。 张磊心里飞速盘算,对方有枪,位置对他们不利。对方声称是河西省公安厅的,真要发生交火,容易误伤群众,厅长那里更没法交代。

    而且,这两个自称河西省公安厅的人,绝对不是周德海的手下。动作太利索,气场太稳,还敢公然持枪对抗省厅警察。 这哪里是看场子的混混。这分明是……有人专门派来的。 是护送苏雅琴跑路? 还是……监视她,必要的时候灭口?

    张磊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要是后者,那说明背后的人心狠手辣,已经准备弃掉周德海的家人了。

    “你们别冲动。”张磊放缓语气,“我们真的是汉东省公安厅的,周德海涉嫌行贿、干扰高考正常录取,我们来找苏女士就是例行询问,没别的意思。就是核实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少废话。”男人不为所动,枪口稳稳指着这边,“来之前,我们领导交交代了,一定要将苏女士保护好,安全的带回去。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对苏女士不利的?”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双方都认为自己是对的,都认为对方是来灭口的,枪对着人,人对着枪,空气都像是凝固了。躲在后面的马武吓得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他混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真枪对峙的场面。

    张磊的手,也悄悄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武警战士们也都端起了枪,保险悄悄打开。两边僵持着,谁都没动。 张磊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也在等后面的支援。

    “你们不相信我们,还能不相信人民子弟兵吗?和我们一起受省委调查组委派的,还有武警吕州支队清河县中队的战士。有人敢假冒警察,还有人能拿着步枪假冒人民子弟兵吗?”张磊冲着对面喊道。

    “我要知道你们的部队番号,部队首长的名字,请我们上级领导核实。”对面的黑翼男子喊道。

    配合张磊执行任务的武警班长,站了起来,冲着对面大喊,中气十足:“我是武警汉东总队吕州支队清河县中队一排二班的班长,我叫张明,现在是三期士官。”

    “你们等着,我马上打电话核实。”

    双方都没有注意到,三单元楼道的阴影里,二楼转角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衣服,隐在黑暗里,冷冷地看着楼下的对峙,像在看一场戏。 看了一会,他拿出手机,飞快发了条短信,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楼下,对峙还在继续。

    忽然,小区西门方向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是吕州市局的人?还是……对方的援兵?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知道来的是敌是友。警笛声越来越近,灯光刺破夜色,直奔三单元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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