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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国库亏空,根源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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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八,卯时三刻。

    赵宁到西苑门口的时候,黄锦已经在等了。领着他穿过长廊,绕过太液池,一路往万寿宫走。

    沿途的小太监见了赵宁,齐刷刷低头。没人敢抬眼。

    万寿宫的门半开着。檀香味从里头飘出来,浓得发闷。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道袍,束发,手里转着一串沉香念珠。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打坐还是在养神。

    赵宁在门槛外站定,撩袍跪下。

    “臣赵宁,叩见皇上。”

    安静。

    念珠转动的细微声响,一颗,又一颗。

    赵宁跪着没动。膝盖压在砖地上,凉意透过袍子往上钻。

    半晌,嘉靖睁开眼。

    “起来。坐。”

    黄锦搬了个矮凳过来。赵宁谢恩起身,在矮凳上坐了。离嘉靖的蒲团不到五尺。

    这个距离,整个大明朝的臣子里头,屈指可数。

    嘉靖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说话。

    赵宁也不急。端端正正坐着,等皇帝先开口。

    “黑了。”

    嘉靖冒出两个字。

    赵宁一愣。

    嘉靖把念珠搁在膝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弛。

    “走之前白白净净一个人,九边转一圈回来,跟边镇的兵油子似的。”

    赵宁低了低头。“边关风沙大,臣失了仪表,请皇上恕罪。”

    “恕什么罪。”嘉靖抬了抬下巴。“黄锦。”

    “奴婢在。”

    “把那盆花端过来。”

    黄锦小跑着去了偏殿,不一会儿端了个青瓷盆回来。盆里一丛碧绿的枝叶,顶上开着几朵拇指大的白花。花瓣薄,像纸片。

    赵宁看着那盆花,没认出来。

    嘉靖摘下一朵,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万年青。朕在西苑种了三年,去年才开。”

    说着,随手往赵宁那边一递。

    “拿着。”

    赵宁双手接过那朵小白花。花瓣贴在指尖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万年青。

    三年才开花。

    赵宁垂着头看着掌心那朵花,后背微微发紧。嘉靖做事从来不多余。一朵花,递到臣子手上,这是在说——朕等了你很久,你没让朕失望。

    “再把那罐草木丹取来。”

    黄锦又去了一趟,这回捧了个锦盒。揭开盖子,里头一只白玉小罐,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药丸码了十来粒。

    “九边苦寒,你年纪轻,不当回事。等上了岁数就知道了。”嘉靖指了指锦盒。“这丹是朕让太医院按古方配的。补元气,驱寒湿。拿回去吃。”

    赵宁起身,跪下接了锦盒。

    “臣谢皇上。”

    嘉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

    寒暄到此为止。嘉靖收了那一丝松弛,念珠重新转起来。

    “说说。九边什么情况。”

    赵宁理了一下思路,从大同开始讲。

    “大同镇,城防年久失修,总兵郑汝忠在任时纵容兵痞、克扣军饷,臣已将其斩首,举荐谭纶接任。谭纶到任后,第一件事是清理空饷,实有兵力四万七千。城墙加固已经开工,预计入冬前可完成外墙修缮。”

    嘉靖没插话。念珠一颗接一颗地转。

    “宣府镇,情况比大同稍好。马芳接任总兵后,已着手整编骑兵,宣府的马政底子还在,马匹数量尚可。臣估算,给马芳一年时间,宣府骑兵可恢复至可堪一战的规模。”

    嘉靖的念珠停了一颗的工夫,又转起来。没追问。

    赵宁继续。

    “蓟州镇,问题最大。在册六万二,实有四万出头。火器库里佛郎机炮十二门,能用的四门。鸟铳锈了一半。”

    嘉靖的手停了。

    赵宁不停。

    “但戚继光已经到了蓟州。臣留了三百戚家军给他,作为嫡系骨干。蓟州的兵底子不差,缺的是将领和操练。给戚继光两年,蓟州镇可以成为九边第一强镇。”

    这句话掐得准。前头报的全是烂账——空饷、锈枪、塌墙,听着揪心。但赵宁没往“问题多严重”上使劲,话头一拐,落点全在“将来能怎样”上。

    不给皇帝压力。只给他画面。

    嘉靖盯着赵宁看了半晌。

    “你倒是会说话。”

    赵宁没接。

    嘉靖忽然站起来。蒲团上盘腿坐久了,膝盖嘎吱响了一声。黄锦赶紧上前搀,被他挥开。

    赵宁跟着站起来。

    嘉靖背着手,在殿里慢慢踱步。走了几圈,停在窗前。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反着光,晃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赵宁。”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

    嘉靖转过身。赵宁第一次看清他此刻的神色——不是帝王在考校臣子,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认真地问一个问题。

    “从太祖皇帝立国到现在,快两百年了。国库的银子,一年不如一年。太祖的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国库尚且充盈。到了朕这里,疆土没少一寸,人口翻了几番。”

    嘉靖停了一下。

    “银子去哪了?”

    殿里安静下来。檀香的烟一缕一缕往上升。

    赵宁垂着头。这个问题,问出来容易,答起来要命。

    答得浅了,皇帝觉得你没本事;答得深了,触到谁的利益,明天就有人参你。

    更要命的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块试金石。嘉靖不是真不知道答案——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十年,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

    他是想看赵宁敢不敢说真话。说哪些真话。又藏哪些真话。

    “臣若直言,恐有冒犯。”

    “恕你无罪。说。”

    “第一,贪墨。从太祖至今,各级官员贪墨成风。太祖用剥皮实草都杀不绝,往后更杀不绝。这是人性,不是制度能根治的。”

    嘉靖没吭声。

    “但贪墨不是国库亏空的主因。贪官贪的银子,进了私囊,花出去还在民间流转。银子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口袋。打贪可以打,该打也得打,但指望靠打贪填满国库——填不满。”

    嘉靖的念珠又转了起来。不快不慢。

    赵宁继续。

    “第二,宫中用度。”

    话一出口,黄锦的脊背绷了一下。

    这个话题是雷区。朝堂上多少御史因为劝谏嘉靖节俭修道而被廷杖、下狱。赵宁敢在这儿提,等于踩着雷尖跳舞。

    嘉靖的念珠停了。

    整个大殿的空气凝住了。

    赵宁跪在地上,没有停顿,下一句紧跟着出来。

    “也不是主因。”

    念珠重新转动。

    黄锦在旁边,悬着的那口气无声地松了。

    嘉靖低头看着赵宁,胸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舒坦劲儿涌上来。四十年了,满朝文武提到宫中开销,一个个苦瓜脸,话里话外都是“陛下奢靡”。这个年轻人,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几个字——也不是主因。

    不是拍马屁。是真的在分析。

    嘉靖在赵宁面前蹲下来。道袍的袍角拂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年近六十的皇帝和三十岁的阁老,面对面,距离不到两尺。

    “那你告诉朕。”

    嘉靖盯着赵宁的眼睛。

    “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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