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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第975章 清点战场! 第975章 清点战场!
- 亲兵把他放在一块石头后面,石头上沾着露水,冰得他后背一激灵。
松浦镇信靠着石壁坐下来,左肩的伤口已经没了知觉,整条胳膊像是别人的东西挂在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铠甲的肩甲片被连根劈开,里面的皮肉翻卷着,颜色发黑,混着碎布和铁片粘在一起。
止不住的血。
年长的亲兵撕了一条内衬布,绕着他肩膀缠了三圈,勒得他“嘶”了一声。布条立刻洇红了。
“再紧点。”松浦镇信说。
亲兵又勒了一圈,这回他没出声,只是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北面的喊杀声彻底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在某一个瞬间齐刷刷地断了,像有人一把掐住了那个声音的喉咙。
松浦镇信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没有再抵抗的人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大村纯忠最后那个画面还留在他脑子里——弯腰撑着刀喘气,然后直起腰,朝着骑兵迈步。
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认命,还是求仁得仁?
他没工夫想了。
身后还有三千人的消息要送出去。
小西行长的主力在后面,如果不知道前锋已经全军覆没,一头扎进这条谷道,就是第二个松浦镇信。
“能走吗?”年轻的亲兵蹲在他面前问。
松浦镇信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右手撑着石壁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站住了。
“走。”
三个人贴着山脚往南摸。
天已经亮透了,远处的山脊线清清楚楚,连上面的松树都数得出来。
松浦镇信走一步顿一下,左肩上每震一次就有一股热流往下淌,鞋底踩在碎石上打滑,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血。
他们没走出去。
一队辽东骑兵从南侧的矮坡上绕出来,堵在了前面。
四匹马,为首的骑兵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的黑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光。
年轻的亲兵拔刀挡在松浦镇信身前。
为首的骑兵看了他一眼,掉转枪头,用枪杆的尾端指了指地面。意思很明白——放下。
“放下刀。”松浦镇信的声音很轻。
“大人——”
“放下。”
刀落在碎石上,叮当一声。
李成梁是在辰时初刻下的山。
战场上的烟尘已经散了大半,晨光把整个谷口照得通亮。
他骑着那匹枣红马,慢悠悠地走过被踏烂的营地,马蹄踩在泥地里噗嗤噗嗤地响。
到处是尸体。
倒塌的帐篷、断裂的枪杆、烧焦的旗帜、散落的草鞋和铁炮碎片,混在一起铺了满地。
壕沟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水面上漂着断了的箭杆和不知道谁的半截手指。
鹿角拒马被撞得七零八落,有一匹死马搭在拒马的木桩上,半个身子悬在壕沟外面,血还在滴。
李成梁的目光从战场上扫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报数。”他说。
身后的参将策马上前。“大帅,清点还没完,目前斩首约两千三百余,俘虏四百出头,跑了的不超过二百。我军阵亡一百一十七,伤三百余,战马折损九十一匹。”
李成梁点了下头。比他想的少。
三千倭兵的营地,一夜之间吃干抹净,自己折了一百出头,这个比例拿到朝廷上报功,够好看了。
“大村纯忠呢?”
“死了。”
参将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惋惜的意思。“天亮的时候还在砍人,身上插了六支箭还站着,最后是老三那队围上去,马刀劈在脖子上才倒的。倒下去手里还攥着刀。”
李成梁“嗯”了一声,拽着缰绳停在一具尸体前面。
那是个穿着半甲的倭兵,年纪不大,脸上还有稚气,胸口被长枪捅了个对穿的窟窿,眼睛没闭,瞪着天。
“把大村的首级收好,不要弄坏了。”
李成梁拨转马头。“这个人是条汉子,首级送回去的时候别太难看。”
参将应了一声。
“缴获呢?”
“铁炮三百七十二杆,完好的有二百出头,剩下的不同程度损毁。弹药还在清点,估摸有几百斤火药。粮食不多,够吃三四天的量。刀枪甲片一堆,倭刀倒是不少,品相好的有几十把。”
李成梁翻身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湿布巾擦了擦手。
他的手上没有血——他全程没有拔刀。
但缰绳握了一夜,手心全是汗渍和茧子磨出来的红印。
“铁炮全部带走,找几个会摆弄这东西的倭兵俘虏,问清楚装填和保养的法子。”
他把布巾扔还给亲兵。“火药也全带上,一两都不许丢。”
一个千总牵着三匹缴获的矮马走过来,马背上驮着成捆的倭刀和铁炮。
“大帅,这些铁炮跟咱们的火铳不太一样,膛线更细,打得准,但装填比咱们慢。倭兵俘虏说一杆好铁炮在日本值五十两银子。”
“那是他们的价,跟咱没关系。”李成梁瞥了一眼。“能用就行。让工匠看看,能不能跟咱们的火铳取长补短,回头写个条陈报上去。”
他往战场东侧走了几步,那边正在归拢俘虏。
四百多个倭兵蹲在地上,双手被绳子捆在背后,大多数低着头,有几个身上带伤的歪在同伴肩膀上,闷声不响。
松浦镇信被单独押在一边。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坐着,左肩上缠着的布条已经全红了,脸色灰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盯着李成梁走过来。
李成梁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两息。
“你就是松浦?”
松浦镇信没吱声。
他听不懂汉话,但那个语气和目光他读得出来——居高临下,像是猎人打量猎物。
边上一个通事凑过来叽里咕噜翻译了一遍,松浦镇信这才微微欠了下身,算是认了。
李成梁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营扎得不错,斥候也放得及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等通事一句一句地翻。“但你不该在谷口扎营。这条谷道两侧有丘,骑兵藏身的地方太多,你三千步兵堵在里面,跟瓮中捉鳖没区别。”
松浦镇信听完翻译,嘴角动了一下。
他用日语回了一句,通事转过来:“他说,他知道。但他没有退路。”
李成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带走。伤口让军医给他处理一下,别死在路上。”
他转身走回枣红马旁边,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看不出是熬了一夜没睡的人。
“传令,全军收拾战场,午时之前完毕。”
他从腰间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午时拔营,回义州。”
参将跟上来,压低了声:“大帅,要不要留哨探盯着南边?小西行长的主力——”
“留。”
李成梁用袖子擦了下嘴。“两组哨探,交替换岗,盯着谷道南口。小西的人什么时候进来,马上回报。”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战场的残骸,落在南面山脊那条清晰的轮廓线上。
“这一仗是个信。”
参将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李成梁没再说。
他收回目光,夹了下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朝北走。
身后的战场上,士兵们开始搬运尸体、归拢物资。
缴获的铁炮被成捆地绑在马背上,火药桶被小心翼翼地装进包了棉布的木箱里。
有个老兵蹲在壕沟边,从一具倭兵尸体手里掰下一把短刀,在袖子上蹭了蹭血,对着晨光眯眼看了看刃口,嘟囔了一句:“磨得倒是快。”
旁边的同伴踹了他一脚:“少废话,赶紧干活,大帅说了午时走。”
老兵把短刀别在腰上,又弯腰去搬下一具。
义州的方向,枣红马踩着晨光稳步北行,马蹄声踏在石子路上嗒嗒地响。
李成梁的背影笔直,他的披风被晨风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铁甲上一层薄薄的露水。
他没有回头看战场。
身后那片谷地里,最后一面倭军旗帜被从泥地里拔出来,丢进了火堆。
布料遇火卷缩,上面的家纹扭曲变形,烧成一片黑灰,被风一吹,散了。